第392章 月下微澜(1/2)

中秋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凸碧堂的庭院里,将青石板照得发亮。贾母坐在上首,身后是层层叠叠的桂花树,香气浓郁得几乎能看见它们在月光下流淌的轨迹。

笛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凄清婉转,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每个人的心上。

贾母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她已是耄耋之年,这样的月色,这样的笛声,让她不由得想起这府里逝去的许多个秋天,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和事。

尤氏坐在下首,敏锐地察觉到了贾母情绪的波动。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讲个笑话来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气氛。

“老太太,我前儿听了个趣事儿,说是...”

贾母却已闭上了眼睛,不知是在养神,还是真的睡着了。尤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些无措地看向身旁的王夫人。

王夫人端坐着,月光照在她深紫色的褙子上,映出一层冷硬的光泽。她轻轻推了推贾母:“老太太,夜已四更了,风露也大,请老太太安歇罢。明日再赏十六,也不辜负这月色。”

贾母缓缓睁眼,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迷茫:“那里就四更了?”

王夫人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声音平稳无波:“实已四更,他们姐妹们熬不过,都去睡了。”

这句话落下,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贾母的目光扫过四周,果然发现席间空了大半。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头可怜见的,尚还等着。你也去罢,我们散了。”

这话语中的偏袒,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荡起不同的涟漪。

---

月光下的凹晶馆,又是另一番景象。

黛玉和湘云并肩坐在水边的石凳上,面前铺着纸笔,正在联诗。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天上那轮明月,也倒映着两个少女青春的面容。

“咱们溜出来,明儿会不会被说没规矩?”湘云一边磨墨一边问道。

黛玉轻笑:“横竖有老太太担着,怕什么?再说了,在那坐着听那悲戚戚的笛声,不如出来联句来得痛快。”

她们不知道,就在凸碧堂,王夫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已经将她们推向了失礼的境地。

不远处,紫鹃和翠缕正焦急地寻找着各自的主子。

“这可奇了,姑娘们能去哪儿呢?”翠缕挠着头,“太太说她们都睡下了,可我瞧着湘云姑娘那精神头,不像会早睡的。”

紫鹃比翠缕心思细腻些,她皱眉道:“断乎没有悄悄的睡去之理,只怕在那里走了一走。咱们再往前找找。”

两个丫鬟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一个婆子提着茶盘从树影里转出来,望着她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府里的弯弯绕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她低声自语,随即又觉得自己多嘴,赶紧四下看看,确定没人听见,这才快步离开了。

---

贾母回到房中,鸳鸯轻手轻脚地替她卸下钗环。

“老太太今日似乎有些不高兴?”鸳鸯试探着问。

贾母叹了口气:“王家的这个,说话总是不中听。”

鸳鸯知道贾母指的是王夫人,不敢接话,只是默默地梳理着贾母花白的头发。

“你记得她刚嫁进来那会儿吗?”贾母望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悠远,“那时候她话就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从不会主动说些什么。我原以为她是害羞,后来才发现,她就是那样的性子。”

鸳鸯轻轻应了一声:“二太太确实不太会说话。”

“不是不会说,是说话不过脑子。”贾母摇头,“她那一句话,险些让林丫头和云丫头背上不懂规矩的名声。好在我在场,还能圆回来。若我不在,这话传出去,两个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窗外月光依旧明亮,贾母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睡。她想起王夫人刚嫁入贾府时的样子,那时她还是个青涩的少妇,举止拘谨,言语谨慎。贾母也曾试图与她亲近,但王夫人总是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客气而疏离。

“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贾母轻声重复着自己曾经对王夫人的评价,无奈地摇了摇头。

---

与此同时,王夫人正在自己的房中礼佛。

她跪在佛像前,手中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在她平静的面容前缭绕。

周瑞家的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太太,今日中秋宴上的事...”

王夫人眼皮都没抬:“怎么了?”

“有人说...说太太那句话不太妥当,差点让林姑娘和史姑娘被人说闲话。”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转动:“我说的是实话,她们确实不在席上了。至于别人怎么想,与我何干?”

周瑞家的不敢再多言,默默退到了一旁。

王夫人继续诵经,但心思已经不在经文上了。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话可能会引起误解?但她就是这样的性子,看见什么说什么,想到什么说什么,从不会费心去琢磨别人的感受。

这种性格,在她刚嫁入贾府时就给她带来了不少麻烦。记得有一次,贾母夸赞一个新来的丫鬟手巧,她随口接了句“确实比之前的强些”,却不知之前的那个丫鬟是贾母亲自挑选的。贾母当时没说什么,但后来有好一阵子对她格外冷淡。

这样的事情多了,王夫人也就越发沉默寡言。她知道自己不擅长说话,索性就少说少错。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开口,而一开口,又常常因为过于直白而得罪人。

“我这样的性子,确实不讨喜。”王夫人自嘲地想,但她并不打算改变。在她看来,虚伪的客套比直白的冒犯更令人不齿。

---

第二日,贾府上下都知道了昨晚的事。

探春来到黛玉房中,见黛玉正倚在窗边看书,神色如常,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

“林姐姐昨晚和云妹妹去哪儿了?让我们好找。”探春试探着问。

黛玉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我们去凹晶馆联诗了。怎么,有人找我们吗?”

探春在她身边坐下:“倒也没什么,只是昨晚散席时,二太太说你们熬不住去睡了,老太太却说你们是体弱早退,省得她操心。”

黛玉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这话中的玄机。她放下书,轻轻叹了口气:“二太太向来如此,我们早已习惯了。”

“你不在意就好。”探春松了口气,“我只是怕你多想。”

黛玉摇头:“我自是知道二太太的性子,她并非有意针对谁。只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这样的话传出去,终究对她们的名声不好。黛玉心想,但这话她不能说出口,否则倒显得她小气多疑。

探春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有老太太在,没人敢说你们的不是。”

---

荣禧堂内,贾母正在与王熙凤说话。

“昨日的事,你怎么看?”贾母问道。

王熙凤何等机灵,立刻明白了贾母的意思,笑道:“二太太向来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倒也不是有心的。好在老太太圆得好,既保全了姑娘们的名声,又没让二太太下不来台。”

贾母叹了口气:“她就是太直了,直得有些蠢钝。这样的话,若是传到外头去,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们贾府的姑娘们都不懂规矩呢。”

王熙凤连忙赔笑:“有老太太在,谁敢乱传话?再说了,林妹妹和云妹妹都是懂礼的,断不会做出不告而别的事来。昨晚她们定是见老太太沉浸在笛声中,不忍打扰,这才悄悄离去。”

贾母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你明白事理。”

王熙凤心中暗忖,贾母对王夫人的不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种不满并非源于仇恨,而是源于一次又一次这样的小事累积起来的失望。王夫人就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无论放在哪里,都会硌着人。而贾母,则不得不一次次地替她收拾残局。

---

湘云得知此事后,反应却与黛玉不同。

“二太太就是这样,说话总是不中听。”她对宝琴说,“你以后在她面前要小心些,不是必要的话少说,必要的话想好了再说。”

宝琴好奇地问:“二太太真的如他们说的那般...钝吗?”

湘云想了想:“倒也不是钝,她就是不太会考虑别人的感受。你记得我先前告诉你的吗?在老太太跟前可以放心玩笑,在园子里也可以自在玩耍,但在二太太屋里,若她不在,千万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们的。”

宝琴惊讶地睁大眼睛:“二太太知道这些吗?”

“谁知道呢?”湘云耸肩,“或许知道,但不在意;或许根本不知道。她整日里不是理家就是礼佛,哪有心思管这些?”

正说着,黛玉从外面进来,听见她们的最后几句话,笑道:“又在教坏宝琴妹妹了?”

湘云跳起来拉住黛玉的手:“我这是在教她如何在府里生存呢!免得像咱们一样,不知不觉就被人卖了。”

黛玉戳了戳她的额头:“就你夸张!二太太哪有那么可怕?她只是...只是不太会说话罢了。”

“不会说话的刀子也是会伤人的。”湘云小声嘀咕。

黛玉沉默了。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她寄人篱下,有些话不能说,有些情绪不能表露。好在有贾母护着,否则以王夫人那样的性子,不知会给她带来多少麻烦。

---

王夫人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或者说,她察觉到了,但不在意。

这日,她在房中查看账本,贾政进来,见她眉头紧锁,问道:“怎么了?”

王夫人抬头:“老爷来了。没什么,只是发现上个月的支出比前个月多了不少,正在查是哪里超了。”

贾政在她对面坐下:“府里人多,开销大也是常事。”

王夫人摇头:“话不是这么说,该省的地方还是要省。我瞧园子里的姑娘们每月胭脂水粉的支出就不少,还有做新衣裳的频率也太高了些。”

贾政不以为然:“姑娘家爱打扮是常情,何必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王夫人正色道:“这不是小事。持家如治国,不注重小节,必失大体。”

贾政知道妻子的性子,不再与她争辩,转而问道:“听说前日中秋宴上,你说了句不太妥当的话?”

王夫人手中的笔顿了顿:“老爷也听说了?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那日确实已四更天,姑娘们也不在席上,我说她们熬不住去睡了,有什么错?”

“话是没错,但...”贾政斟酌着用词,“但说得太直白了,容易引人误会。”

王夫人放下笔,直视贾政:“老爷,我向来如此,想到什么说什么。若是每说一句话都要思前想后,那活得也太累了些。”

贾政无奈地摇头:“你呀,就是这个性子改不了。”

王夫人重新拿起账本:“我都这个年纪了,何必还要改?”

贾政知道说不通,只好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专注看账本的妻子,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妻子没有坏心,但她的这种性格,确实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不少人。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