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绿纱窗(2/2)

“太太,晚饭已经备好了,是现在用吗?”丫鬟的声音打断了王夫人的思绪。

“等二老爷回来再用。”王夫人淡淡道。

就在这时,宝玉欢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母亲!我回来了!”

王夫人立刻换上慈爱的笑容:“这么高兴,去哪玩了?”

“去林妹妹那儿看新窗纱了!”宝玉兴奋地说,“母亲没看见,那霞影纱真是好看,像是把天上的霞光裁下来了,衬得林妹妹整个人都在发光似的!”

王夫人的笑容淡了些:“是吗?一匹窗纱而已,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宝玉没有察觉母亲的情绪变化,依然滔滔不绝:“不只是窗纱,老太太真是疼林妹妹,什么好的都想着她。要我说,这府里上下,就林妹妹最配用这些好东西,她那通身的气派,寻常东西也配不上。”

“胡说,”王夫人轻斥道,“你三妹妹、四妹妹,还有宝姐姐,哪个不是金尊玉贵的小姐?怎么就说她最配?”

宝玉不服:“她们自是好的,但林妹妹不同...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是不同的。”

看着儿子痴痴的样子,王夫人心中警铃大作。但她知道宝玉的性子,不能硬来,只得柔声道:“好了,知道你与林妹妹自小亲近,但如今你们都大了,也该避避嫌,别总往潇湘馆跑,让人说闲话。”

宝玉嘟起嘴:“自家姊妹,避什么嫌?我就爱和妹妹们一处玩。”

王夫人还想说什么,贾政这时回来了,她只得打住话题,起身迎接。

晚饭后,王夫人来到贾母房中请安。一进门,就见贾母正与王熙凤说笑,旁边的黛玉依偎在贾母身边,祖孙二人其乐融融。

“给老太太请安。”王夫人行礼道。

贾母笑道:“来得正好,我正在和凤丫头说,过几日重阳节,咱们怎么热闹一下。”

王夫人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黛玉,发现她今日气色确实比往日好些,银红色的衣裳与窗上的霞影纱相映成辉,整个人如同笼罩在光晕中,确实别有风致。

“林姑娘今日气色很好。”她淡淡地说。

黛玉忙起身回礼:“二舅母安好。”

贾母搂着黛玉不让她起身:“我的玉儿自然是越来越好。”说着看向王夫人,“你来得正好,我刚才还和凤哥儿说,库里有匹秋香色的软烟罗,很配你房中的摆设,明儿让她找出来给你送去。”

王夫人心中一动。秋香色软烟罗也是难得的珍品,但比起霞影纱,终究差了一筹。贾母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既彰显了对黛玉的特别疼爱,又不忘了安抚她。

“谢老太太惦记。”王夫人恭敬地说。

贾母点点头,又对王熙凤说:“还有那雨过天晴色的,给你三妹妹;松绿色的给四妹妹。咱们家的姑娘,都得用最好的。”

王熙凤连连应承:“老祖宗放心,一定办得妥妥的。”

王夫人心中明白,贾母这是借窗纱之事,重新确认了黛玉在府中的地位。所有的姑娘都有赏赐,但最好的,独独给了黛玉。

又坐了一会儿,王夫人便借口家务繁忙,起身告辞。走出贾母院子,她回头望了一眼,透过潇湘馆的窗,那银红色的霞影纱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如同一抹不肯熄灭的霞光。

几日后,重阳节至,贾府在园中设宴。

黛玉一早起来,仔细梳妆。紫鹃特地给她选了一身银红撒花裙,与窗上的霞影纱相配。

“姑娘今日一定是最出众的。”紫鹃满意地打量着黛玉。

黛玉嗔怪地看她一眼:“就你多事。”

来到宴席上,果然引来一片赞叹。贾母更是欢喜,拉着黛玉坐在自己身边:“我的玉儿今日真是标致。”

王夫人坐在贾母另一侧,面带微笑,眼神却有些复杂。

宴至半酣,丫鬟们端上茶来。黛玉起身,亲自为贾母斟茶,然后又为王夫人斟了一杯。

“二舅母请用茶。”她恭敬地奉上。

王夫人却没有接,只淡淡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黛玉的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这话与四年前她初入贾府时,王夫人说的“你只以后不要睬他”如出一辙,都是划清界限的宣言。

席上的说笑声低了下来,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这里。

黛玉垂下眼帘,默默将茶杯放下,然后轻声对旁边的丫鬟说:“去把我窗下常坐的那张椅子挪来,请二太太坐。”

那丫鬟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几个丫鬟抬着黛玉日常坐的那张梨花木椅来了。那是黛玉最喜欢的位置,她常坐在那里,凭窗望竹,读书作诗。

王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她看着那张椅子,仿佛看着一个不可逾越的界限。黛玉这一招,是以退为进,将主客之位悄然转换。

贾母适时开口:“玉儿就是孝顺,时刻惦记着长辈。”她拍拍身边的位置,“来,玉儿还是坐我身边。那张椅子既然是你心爱之物,就别挪来挪去了。”

黛玉乖巧地应了声,回到贾母身边坐下。

王夫人也顺势下台:“老太太说的是,姑娘的心意我领了。”

一场风波悄然化解,但席上众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宴席结束后,黛玉独自回到潇湘馆。她没有点灯,只是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月色。

霞影纱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如同一个温柔的梦。

她想起日间的事,心中五味杂陈。王夫人的拒绝,贾母的回护,众人的目光...这一切都让她感到疲惫。她本是个敏感的人,如何察觉不到王夫人对她的戒备和疏远?

“姑娘,怎么不点灯?”紫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就歇歇,你自去忙吧。”黛玉轻声道。

紫鹃应了声,退下了。

黛玉继续望着窗外。竹影摇曳,在霞影纱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这纱真美,美得不像凡间之物,而她,配得上这样的美吗?

她想起贾母慈爱的面容,想起宝玉真诚的笑容,心中稍稍温暖了些。至少,这府中还有真心疼爱她的人。

忽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是宝玉的声音:“妹妹睡了吗?”

黛玉忙整理了一下衣襟:“还没,进来吧。”

宝玉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盆开得正盛的菊花:“我给妹妹送花来了,这‘黛玉抚琴’是刚开的,我想着只有妹妹配得上它。”

那是一盆淡绿色的菊花,花瓣细长如丝,确实雅致。

黛玉心中一暖:“多谢你惦记。”

宝玉将花放在窗前,忽然说:“今日席上的事,妹妹别往心里去。我母亲...她近日为家务事烦心,不是有意针对妹妹。”

黛玉低下头:“我知道。”

宝玉在她身边的凳子上坐下,月光透过霞影纱,照在他的脸上,使他的轮廓变得柔和。

“这纱真配妹妹,”他轻声说,“像是专为妹妹而生的一样。”

黛玉微微一笑:“就你会哄人开心。”

“不是哄你,”宝玉认真地说,“这府里上下,只有妹妹懂得什么是真性情,什么是美。其他人...”他摇摇头,“都是俗人。”

黛玉嗔怪道:“又胡说了,让外人听见,又该生事了。”

宝玉却不在意:“我说的是实话。妹妹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一同住在老太太屋里,你爱哭,我就想方设法逗你笑...”

两人回忆起童年趣事,不觉相视而笑。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又说了一会话,宝玉怕黛玉劳累,便起身告辞。

送走宝玉,黛玉站在窗前,久久不动。霞影纱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如同她的心绪,起伏不定。

她知道,在这深宅大院中,她必须学会保护自己。贾母的疼爱是庇护,但不是永远的依靠。今日的窗纱之争,不过是无数暗流中的一朵浪花,未来的路,还很长。

她轻轻抚摸着霞影纱,感受着它的柔软与坚韧。这纱,如同她自己,外表柔弱,内里却有着不肯屈服的韧性。

“风刀霜剑严相逼”,她曾在那首《葬花吟》中这样写道。而如今,有了这霞影纱般的庇护,她或许能在这严酷的环境中,保有一份温暖和尊严。

夜深了,黛玉终于起身准备安歇。在吹灭烛火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窗纱。在黑暗中,它依然泛着微光,如同黎明前最早的那抹霞光,预示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她知道,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而她会继续在这府中,以她的方式,活出自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