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金闺一载赴黄粱(2/2)

如今看来,并蒂莲是个笑话。这世上哪有并蒂连理?不过是一个攀附,一个被吞噬。

第六章:沉默的共谋

三月三,上巳节,迎春又一次回贾府。

这次是孙绍祖主动提的:“回去看看,省得外人说我孙家不通情理。”

马车里,绣橘替她整理鬓发,小声说:“姑娘,这次回去,好歹跟老太太说实话吧。再这样下去,您……您撑不住的。”

迎春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良久才说:“说了又如何?”

绣橘语塞。

是啊,说了又如何?第一次回门时,她不是没说过。太太除了掉几滴眼泪,又能做什么?难道真去孙家闹?难道真把她接回来?接回来之后呢?一个被休弃的女儿,会比现在更好吗?

到了贾府,气氛明显不同了。

贾母见了她,只是例行问了几句,便说身子乏,让鸳鸯扶她去歇息。王夫人倒还热情,可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孙绍祖在兵部的关系——原来贾政的侄子贾芸想在兵部谋个差事,需要孙家打点。

“女婿若能帮这个忙,那就是自家人了。”王夫人笑着说,“往后你在孙家,也更有体面不是?”

迎春点点头,心里一片冰凉。

午饭后,她在园子里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紫菱洲。这里曾是她住的地方,如今空着,只有两个粗使婆子在打扫。

“二姑奶奶。”婆子们行礼。

迎春摆摆手,独自走进屋里。一切陈设如旧,书案上还摊着她没抄完的经,镇纸压着,纸页已经泛黄。窗前那盆兰花枯死了,空留一个青瓷花盆。

她在书案前坐下,忽然看见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信纸。抽出来看,是探春的笔迹:

“二姐姐如晤:闻你归宁,本欲往见,又恐人多不便。孙家之事,我略有耳闻。女子命薄,然生死之间,尚有缝隙。若真不堪忍受,或可效仿尤三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此话大逆,姐姐阅后即焚。妹探春手书。”

尤三姐……

迎春想起那个烈性女子,一把鸳鸯剑,刎颈明志。血溅当场时,该有多痛?可比之这日复一日的凌迟,哪个更痛?

她把信纸凑到烛台上点燃,看着火舌吞噬墨迹,最后化为灰烬。效仿尤三姐?她做不到。她没有那样的烈性,也没有那样的勇气。她只是个“二木头”,被戳了只会默默承受的木头。

在贾府住了三日,孙家就来接人了。

来接的是孙绍祖身边的亲兵,五大三粗的汉子,说话毫不客气:“老爷说了,请奶奶今日务必回府。兵部李大人晚上设宴,老爷要带奶奶同去。”

王夫人还想挽留:“好歹用了晚饭再走……”

“太太体谅。”亲兵抱拳,“老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违了他的意,回去后……”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迎春站起身:“我跟你们回去。”

临走时,探春匆匆赶来,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马车驶出宁荣街后,迎春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把小小的匕首,刀刃雪亮,柄上镶着一颗珍珠。还有一张字条:“防身用。”

她握着匕首,眼泪终于落下来。这府里,终究还有人记得她是个人,不是物件。

第七章:最后的秋天

六月,孙绍祖升了从四品,宴请同僚。

迎春被迫盛装出席,坐在女眷席上,像个精致的摆设。席间,一个武将的夫人打量她许久,忽然问:“孙夫人可是荣国府的二小姐?”

迎春点头。

那夫人压低声音:“我娘家与贾府有些往来,听说……听说孙大人待你不太好?”

迎春垂下眼睛:“没有的事,大人待我很好。”

“你别怕。”夫人握住她的手,手心温暖,“若真受了委屈,该让娘家知道。女子活一世不易,总不能白白被人作践。”

这话说得真诚,迎春几乎要相信了。可酒过三巡,她起身更衣时,路过花厅的屏风,听见那个夫人正与旁人说话:

“可怜见的,好好一个国公府小姐,被作践成这样。不过话说回来,贾府如今也真是不中用了,女儿被这般对待,竟连个屁都不敢放。”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孙绍祖当年是花了五千两买的她,跟买妾差不多。”

“啧啧,真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迎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发抖。原来连这看似善意的关心,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在这些人眼里,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象征——象征贾府的衰落,象征贵族的没落。

那天晚上,孙绍祖格外兴奋,喝得大醉。回房后,他扯着迎春的头发,把她拖到铜镜前:

“看看你这张脸!还是国公府千金呢!我告诉你,今天席上那些人,个个都在笑你!笑你们贾府!你以为他们真同情你?他们是在看笑话!”

镜子里的女子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嘴角还有一块淤血——是前几天被他用酒杯砸的。她确实不像国公府小姐了,像个鬼。

“从今往后,你给我记住。”孙绍祖贴在她耳边,酒气喷在她脸上,“你是我孙绍祖的玩意儿,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你们贾府,早就不是当年的贾府了。你爹,你叔父,一个个都要求着我。你明白吗?”

迎春看着镜子,忽然笑了。

那是她嫁入孙家后第一次笑,笑得孙绍祖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迎春轻声说,“笑我以为熬着就能熬出头,笑我以为这世上总还有公道。”

孙绍祖被她笑得发毛,一巴掌扇过去:“疯婆子!”

那一巴掌很重,迎春倒在梳妆台上,首饰盒打翻在地,珠钗玉佩滚了一地。她趴在地上,看见那把她随身带着的、探春送的匕首从袖中滑出,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抓起它,捅进孙绍祖的肚子,或者捅进自己的喉咙。

但她最终没有动。她只是趴在那里,看着匕首的反光,看着自己散乱的头发,看着这满屋的狼藉,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第八章:黄粱梦醒

八月十五,中秋。

孙府也摆了家宴,可孙绍祖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同僚相邀。嫣红称病不出,其他几个姨娘各自在屋里吃饭。最后只有迎春一个人,对着满桌菜肴,和天上那轮圆得刺眼的月亮。

她让绣橘搬了把椅子到院子里,独自坐着赏月。月光如水,洗过屋瓦,洗过树梢,洗过她消瘦的脸颊。

她想起去年中秋,大观园里多热闹。姐妹们坐在凸碧堂,击鼓传花,饮酒赋诗。她抽到的花签是桂花,题着“冷露无声湿桂花”。黛玉说这句太凄清,宝钗说意境是好的。

那时她不懂什么叫“凄清”,如今懂了。凄清不是孤独,而是明明身处人群,却像隔着一层冰,看得见热闹,触不到温度。

“姑娘,起风了,回屋吧。”绣橘拿来披风。

迎春摇摇头:“再坐一会儿。”

她忽然很想念紫菱洲的桂花。那年移栽来时还是小苗,如今该有一人高了吧?秋天开花时,香得能飘过整个池塘。可惜,她再也闻不到了。

九月,她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开始发烧,整夜整夜地出汗。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开了几副疏肝解郁的药。

孙绍祖来看过一次,站在门口皱了皱眉:“怎么病成这样?”

嫣红在一旁说:“奶奶身子弱,怕是适应不了北方的天气。”

“那就好好养着。”孙绍祖丢下这句话就走了,再没来过。

药吃了半个月,不见好,反而更重了。迎春开始咳血,一点点,染在帕子上,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梅花。

绣橘哭着想再请大夫,被老管家拦住了:“老爷说了,上次请的是京城最好的大夫,开的药也是最好的。若还不好,那就是命了。”

命。

迎春躺在病榻上,反复想着这个字。她的命是什么?是国公府嫡女,却活得像个影子;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却不如一个妓女得宠;她今年才十八岁,却觉得已经活完了一生。

十月初,她已起不来床了。

那日天气忽然回暖,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迎春让绣橘扶她坐起来,靠在床头。

“把我的妆匣拿来。”

绣橘依言取来。迎春打开匣子,里面没什么贵重首饰——值钱的早被孙绍祖拿走了,只剩下几件素银的,和那个没绣完的香囊。

她拿起香囊,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并蒂莲。绣了一半,梗还连着,花已经散了。

“绣橘。”

“姑娘。”

“若我死了……你回贾府去。”迎春喘了口气,说得很慢,“跟老太太说,我不孝,不能尽孝了。跟三妹妹说……说那把匕首,我很喜欢。”

“姑娘别胡说!您会好的!”绣橘跪在床边,哭成泪人。

迎春笑了笑,没再说话。她看着窗外的光,那光渐渐模糊,渐渐扩散,最后变成一片白茫茫。白光里,她看见紫菱洲的桂花开了,金黄金黄的,香气弥漫;看见姐妹们笑着朝她招手;看见宝玉举着一个大风车跑过来,喊她:“二姐姐,快来呀!”

她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崇祯十七年,十月初七,迎春病逝于孙府,年十八岁。

消息传到贾府时,贾母正和王夫人、凤姐商量宝钗的婚事。小厮在门外禀报,声音不大,却像惊雷。

贾母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溅出来,烫了手。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平静得异常。

“昨日……昨日夜里。”

屋里死一般寂静。凤姐先反应过来,强笑道:“这也太突然了……前几日还好好的……”

“怎么死的?”贾母打断她。

小厮跪在地上,头几乎触地:“孙府来报,说是……说是痨病。”

又是长久的沉默。最后贾母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小厮退下后,贾母闭上眼睛,良久,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王夫人和凤姐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准备奠仪。”贾母睁开眼,已经恢复了平静,“按姑奶奶的规格办。告诉孙家,迎春的灵柩……接回来安葬。”

“这……”王夫人迟疑,“孙家怕是不肯……”

“他们敢不肯?”贾母的声音陡然严厉,“我贾家的女儿,死了也得回祖坟!”

可最终,迎春的灵柩没能回贾府。孙绍祖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为由,将她葬在了孙家坟地。坟很简陋,一块青石碑,刻着“孙门贾氏迎春之墓”,连生卒年月都没有。

下葬那日,只有绣橘一个人哭得撕心裂肺。她怀里揣着那个没绣完的香囊,本想放进棺材,却被孙府的下人拦住了:“晦气东西,不许放。”

香囊最后被她埋在坟前那棵槐树下。来年春天,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诉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尾声:风过无痕

崇祯十七年冬,李自成破北京,明朝亡。

孙绍祖投了大顺,官升一级。四月,清军入关,他又降了清,依旧做着武官。贾府却在这场巨变中彻底倾覆,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死的死,散的散。

某日,孙绍祖在旧物里翻到一个香囊,藕荷色的,绣着半朵莲花。他认了一会儿,才想起是迎春的东西。

“晦气。”他随手扔进火盆。

香囊遇火即燃,迅速蜷缩,化为灰烬。那半朵并蒂莲在火焰中最后绽放了一瞬,随即永远消失。

就像那个女子,来过,活过,痛过,然后被遗忘。史书不会记载她的名字,世人不会记得她的遭遇。她只是千千万万被碾碎在时代车轮下的女子之一,是“千红一哭”中,最无声的那一声啜泣。

只有大观园的残荷记得,紫菱洲的桂花记得,曾有一个温柔沉默的少女,在这里度过她一生中唯一明亮的时光。而后风雨骤至,金闺花柳,一载黄粱。

梦醒了,人没了。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