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彩霞的清醒(2)(1/2)

彩霞家的小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彩霞娘从凤姐那里回来后,就一直坐在炕沿上抹眼泪。凤姐亲自说媒,这是天大的“体面”,她一个奴才家的,哪敢说个“不”字?只能“心不由意”地应了下来。

“凤奶奶说了,这是琏二爷做的主,是瞧得起咱们。”彩霞娘哭着说,“她还赏了我一对银镯子,说是给彩霞添妆。我...我哪敢不收啊...”

彩霞爹蹲在墙角,一言不发,只是拼命抽烟。

彩霞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暮色四合,远处的荣国府已经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的手里攥着一个褪了色的香囊,那是贾环去年给她的。香囊的刺绣已经有些开线,里面的香料也早就没了味道,但她一直贴身藏着。

“霞儿...”彩霞娘哽咽着唤她。

彩霞转过身,脸上竟带着一丝平静的笑:“娘,别哭了。既然是主子的意思,咱们还能怎样?”

“可是旺儿家那小子...”

“我知道。”彩霞打断母亲的话,“我都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府里的小厮丫鬟们私下议论,她早就听得一清二楚。旺儿儿子不只吃酒赌钱,还常常去那不干净的地方。有一次在街上调戏良家妇女,被人打断了腿,躺了三个月才好。

这样的人,就是她未来的丈夫。

“姐姐!”小霞突然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喜色,“赵姨娘那边有回音了!”

彩霞的心猛地一跳:“怎么说?”

“赵姨娘说,她也很喜欢姐姐,若是姐姐能给环三爷做妾,她是求之不得。”小霞快速说道,“只是这事她做不了主,得环三爷自己去求太太。她已经跟环三爷说了,让姐姐今晚去园子里的假山后面等着,环三爷有话跟姐姐说。”

彩霞的手微微发抖:“今晚?什么时候?”

“戌时三刻,园子东边那个太湖石假山后面。”小霞压低声音,“姐姐,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若是环三爷肯出面,说不定还能挽回。”

彩霞握紧了手中的香囊,指甲掐进了掌心。

戌时三刻,天已经全黑了。

荣国府的后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声。彩霞穿了件深色的衣服,悄悄从角门溜进园子,一路躲躲藏藏,来到太湖石假山后面。

假山在月光下投出嶙峋的影子,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怪兽。彩霞靠在冰冷的石头上,心跳如鼓。

时间一点点过去,戌时三刻到了,贾环没有来。

又过了一刻钟,还是没人。

彩霞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单衣。

“他不会来了。”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彩霞吓了一跳,转身看见赵姨娘从假山阴影里走出来。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姨娘...”彩霞慌忙行礼。

“别多礼了。”赵姨娘摆摆手,“环儿不会来了。我让他去求太太,他羞口难开,说什么‘不过是个丫头,去了将来自然还有’。这孩子,真是没出息。”

彩霞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赵姨娘走近几步,打量着她:“你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来。若是跟了环儿,将来我也有个膀臂。只是...如今这事,怕是不成了。琏二爷和凤奶奶发了话,连老爷太太都不好驳的。”

“姨娘...”彩霞的声音颤抖着,“求姨娘再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赵姨娘叹口气,“我一个做妾的,在这府里说句话还不如有脸面的丫鬟。罢了,或许这就是命。旺儿家虽然儿子不争气,到底是有头有脸的奴才,你跟了他,吃穿是不愁的。”

吃穿不愁...彩霞想笑,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赵姨娘见她哭了,也有些过意不去,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塞给她:“这里面有几两银子,你拿着。将来若是在旺儿家受了委屈,或许还能打点打点。”

彩霞没有接,只是怔怔地站着。

赵姨娘把荷包放在假山上,转身走了。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园子深处。

彩霞一个人在假山后站了很久,直到更鼓敲过三更,才慢慢挪动脚步。她没有拿那个荷包,任由它躺在石头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第二天一早,林之孝果然带着定礼来了彩霞家。

他是个老实人,虽然奉了贾琏之命,心里却十分不情愿。进了彩霞家的门,他将礼盒放在桌上,搓着手不知该如何开口。

彩霞爹请他坐下,彩霞娘倒了茶,两人的眼睛都是红肿的。

“这个...琏二爷吩咐,让我来下聘。”林之孝艰难地开口,“旺儿家虽然...但到底是府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彩霞姑娘过去,不会吃亏的。”

彩霞爹沉默地抽烟,彩霞娘又开始抹眼泪。

彩霞从里屋出来。她今日特意打扮过,穿了件水红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薄薄施了脂粉。只是眼睛里的红血丝,透露出她一夜未眠。

“林管家,”她平静地说,“聘礼我们收下了。烦请回禀二爷,彩霞...谢二爷和奶奶的恩典。”

林之孝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多好的姑娘啊,就这么毁了。

“彩霞姑娘,”他压低声音,“若将来...若将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我虽人微言轻,能帮的定会帮一把。”

彩霞微微一福:“多谢林管家。”

送走林之孝,彩霞回到自己房里。妹妹小霞正在帮她收拾东西,见她进来,忍不住哭出声来。

“姐姐,你真的要嫁吗?咱们逃吧,逃得远远的...”

“傻丫头,”彩霞摸摸妹妹的头,“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咱们是家生奴才,逃了就是逃奴,被抓回来是要打死的。就算逃出去了,没有路引,寸步难行。”

“可是...”

“别可是了。”彩霞打断她,“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指却紧紧攥着衣袖,指节都泛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彩霞家开始准备婚事。旺儿家送来了布料、首饰,凤姐又额外赏了一对金镯子,说是给彩霞添妆。府里的下人们都来道喜,说着言不由衷的吉祥话。

彩霞像个木偶一样,试嫁衣,学规矩,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拿出那个褪色的香囊,看着它发呆。

婚期定在了六月初六,据说是个黄道吉日。

五月底的一天,彩霞去府里给王夫人磕头辞行。王夫人见她瘦了不少,也有些心疼,多赏了二十两银子。

“你是个好孩子,跟了我这些年,我都记着。”王夫人温言道,“去了旺儿家,好好过日子。若是受了委屈,可以回来跟我说。”

“谢太太恩典。”彩霞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眶已经红了。

从王夫人院里出来,彩霞在穿廊下遇见了贾环。他正带着小厮往书房去,看见彩霞,脚步顿了顿。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彩霞福了福身,低头从他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见贾环轻轻叹了口气。

就只是叹了口气而已。

走出穿廊,阳光刺得彩霞睁不开眼。她抬手挡了挡,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六月初六,彩霞出嫁的日子。

天还没亮,彩霞就被叫起来梳妆。喜娘给她开脸、梳头,嘴里念着吉祥话。大红的嫁衣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副枷锁。

“新娘子真俊!”喜娘夸道,“旺儿家小子有福气啊!”

彩霞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浓妆艳抹的自己,觉得陌生极了。这真的是她吗?那个曾经在花园里扑蝶,在廊下听雨,偷偷给贾环绣荷包的彩霞?

迎亲的花轿到了,锣鼓喧天。彩霞盖上红盖头,被喜娘扶着出了门。临上轿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小院,看了看哭成泪人的父母和妹妹。

这一去,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花轿抬着她在城里绕了一圈,最后停在旺儿家门前。旺儿家虽也是奴才,但因着王熙凤的势,住的是独门独院,比彩霞家宽敞许多。

拜天地,入洞房,一切按部就班。

彩霞坐在新房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旺儿儿子正在外面敬酒,声音粗嘎,说着粗俗的笑话,引得一阵哄笑。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了。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彩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红盖头被粗鲁地掀开,她看见了一张脸——浮肿的眼泡,酒糟鼻子,嘴角还挂着涎水。这就是她的丈夫,旺儿儿子,名叫旺财。

“嘿嘿,新娘子真标致。”旺财凑过来,满嘴酒气,“爷今晚要好好疼你...”

他的手摸上彩霞的脸,彩霞下意识地往后躲。

“躲什么躲!”旺财变了脸色,一巴掌扇过来,“进了我家的门,就是我家的人。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彩霞被打得眼冒金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按倒在床上。

那一夜,是彩霞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第二天一早,旺财又出去了,说是和朋友喝酒。彩霞浑身疼痛地爬起来,去给公婆婆请安。

旺儿媳妇,现在是她婆婆了,坐在堂上,上下打量着她。

“既进了我家的门,就要守我家的规矩。”婆婆慢条斯理地说,“每日辰时起身,伺候公婆洗漱。一日三餐要亲手做,衣裳要亲手洗。我儿若是回来晚了,你要等着,不能先睡...”

一条条规矩说下来,彩霞的心越来越冷。

这哪里是娶媳妇,分明是买了个不要钱的丫鬟。

日子一天天过去,彩霞渐渐明白了什么叫“火坑”。

旺财果真如传闻中那样,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家里稍值钱的东西,都被他拿出去当了换赌资。若是输了钱,回来就拿彩霞出气,拳打脚踢是常事。

婆婆不但不管,反而怪彩霞没本事拢住丈夫的心。

“男人家在外面应酬是常事,你做媳妇的不知道体贴,还整日哭丧着脸,给谁看呢?”婆婆如是说。

彩霞想过逃跑,可她一个弱女子,能跑到哪里去?她也想过死,可想起父母妹妹,又狠不下心。

她只能忍着,日复一日地忍着。

有时深夜,旺财还没回来,彩霞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炕上,会想起在荣国府的日子。想起和王夫人屋里的丫鬟们一起做针线,想起在花园里摘花,想起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她在假山后等待一个不会来的人。

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转眼到了年底,荣国府张灯结彩,准备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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