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彩霞的清醒(2)(2/2)

彩霞已经半年没回娘家了。婆婆说,新媳妇要守规矩,不能总往娘家跑。这日,她终于得了允许,带着些自己做的点心回娘家看看。

走到熟悉的小巷,彩霞的脚步轻快了些。可进了家门,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父亲躺在床上,咳嗽不止。母亲告诉她,父亲上个月从马车上摔下来,伤了腰,一直没好利索。

“请大夫看了吗?”彩霞问。

“请了,”母亲抹着眼泪,“开了几服药,吃了也不见好。大夫说,要用人参养着,可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吃得起人参...”

彩霞看着父亲苍白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半年攒下的私房钱——其实也没多少,旺财把她管得紧,这些钱还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娘,这些钱你拿着,给爹买点好的。”

“这怎么行...”母亲推辞着,“你在婆家也不容易...”

“拿着吧。”彩霞硬塞给母亲,“我好歹有口饭吃,爹的身体要紧。”

正说着,妹妹小霞回来了。她如今在园子里当差,见了姐姐,抱着她就哭。

“姐姐,你瘦了好多...”

彩霞摸摸妹妹的头,强笑道:“哪里瘦了,是你太久没见我。”

姐妹俩说了会子话,小霞突然压低声音:“姐姐,你知道吗?环三爷前几日定亲了,说的是王家的一个远房亲戚。”

彩霞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是吗?那挺好的。”

“好什么呀,”小霞撇嘴,“我听说那姑娘脾气大得很,赵姨娘都不太满意。若是姐姐...”

“别说了。”彩霞打断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在娘家待了一个时辰,彩霞就得回去了。婆婆规定了时间,晚了她要挨骂的。

走出巷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两间低矮的瓦房。夕阳照在屋顶上,泛着温暖的光。那是她的家,可她已经回不去了。

回到旺儿家,果然挨了一顿骂。

“说是回去一个时辰,这都什么时辰了?”婆婆沉着脸,“以为嫁过来就万事大吉了?晚饭还没做呢,想饿死我们?”

彩霞不敢辩解,系上围裙就去厨房。

旺财晚上回来时,又喝得醉醺醺的。看见彩霞,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伸手就要搂她。

“滚开!”彩霞第一次反抗了,用力推开他。

旺财愣了愣,随即暴怒:“反了你了!敢推我?”

他一脚踹在彩霞肚子上,彩霞疼得弯下腰。旺财还不解气,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她头上砸。

瓷壶碎裂,鲜血顺着彩霞的额头流下来。

“我让你推我!让你推我!”旺财一边打一边骂,“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奴才!爷娶你是看得起你!”

彩霞蜷缩在地上,不哭也不喊,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地上破碎的瓷片。瓷片里映出她破碎的脸,鲜血淋漓。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迎春。

那个被称为“二木头”的二小姐,被父亲抵债般嫁给孙绍祖,最终被凌虐致死。从前在府里,下人们私下议论,都说迎春小姐太懦弱,若是刚强些,或许不至于如此。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迎春不想反抗,而是不能反抗。在这个世界里,女人,尤其是她们这样的女人,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力。

迎春是后知后觉地走向毁灭,而她是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进火坑。

哪种更痛苦?

彩霞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血是热的,心却一点点凉了。

第二年春天,彩霞怀孕了。

婆婆对她的态度好了些,至少不再让她干重活了。旺财知道后,也收敛了几天,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孕吐得厉害时,彩霞整日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天空是蓝的,偶尔有鸟儿飞过,自由自在的。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第一次对未来有了一丝期待。

或许有了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或许旺财当了父亲,会变得成熟稳重。或许...

可现实很快击碎了她的幻想。

怀孕五个月时,旺财又欠了赌债,债主找上门来,把家里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婆婆气得病倒,躺在床上骂彩霞是扫把星。

“自从你进了门,家里就没一天安生!”婆婆指着她骂,“我儿子以前虽然爱玩,也没到这般地步。定是你克夫!”

彩霞默默听着,手护着肚子,一声不吭。

她学会了沉默。在这个家里,说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是错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肚子里的孩子。

七月里,荣国府出了一件大事——贾赦要把迎春嫁给孙绍祖。消息传出来,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

“听说那孙绍祖外号‘中山狼’,最是狠毒不过。”

“迎春小姐那样懦弱的性子,嫁过去可怎么好?”

“唉,这就是命啊...”

彩霞听说后,坐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迎春小姐,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二小姐,也要跳进火坑了。

她们都一样,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八月十五中秋,旺儿家也勉强置办了一桌酒菜。旺财难得在家,陪着父母喝酒。彩霞因为身子重,早早回房休息了。

半夜,她被一阵争吵声吵醒。

悄悄走到门边,听见婆婆在哭:“...家里就剩下这点银子了,你还想拿去赌?你媳妇快要生了,不用钱吗?”

“生个孩子能花多少钱?”旺财满不在乎,“等我赢了钱,加倍还你!”

“你还想赢钱?你哪次赢过?我告诉你,这些钱是留着给你媳妇生产的,你敢动试试!”

“不过是个女人生孩子,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娘生我的时候,不还在田里干活吗?”

彩霞听着,手紧紧攥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她却感觉不到疼。

最终,旺财还是抢走了银子,摔门而去。婆婆在堂屋里哭了一夜。

彩霞回到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荣国府,和小姐妹们一起拜月,分月饼。那时虽然也是奴才,可到底有盼头。王夫人许诺过,等她年纪再大些,就放她出去,让她父母自行择婿。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被放出来,如果当初嫁的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没有如果。

这就是她的命,从她被生在家生奴才家的那一刻,就注定的命。

九月里,彩霞生了,是个儿子。

婆婆高兴坏了,抱着孙子不撒手,对彩霞的态度也好了许多。旺财也消停了几天,还破天荒地买了只鸡回来给彩霞补身子。

彩霞看着怀里的孩子,心里涌起一丝暖意。这是她的骨肉,是她在这冰冷人世唯一的牵挂了。

她给孩子取名“平安”,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生平安。

然而好景不长。平安满月后,旺财又故态复萌,而且变本加厉。家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彩霞的嫁妆早就被当光了,现在连给孩子买件新衣裳的钱都没有。

这日,旺财又输了钱,回来发脾气,把家里仅剩的一口锅都砸了。

彩霞抱着孩子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叫骂声和摔打声,心里一片麻木。

婆婆进来时,眼睛红红的。她看着彩霞怀里的孩子,叹了口气:“霞儿,娘对不住你...”

这是婆婆第一次叫她“霞儿”,第一次说“对不住”。

彩霞摇摇头:“娘别这么说。”

“这个家,怕是撑不下去了。”婆婆抹着眼泪,“旺财这样下去,早晚要把我们都拖死。我...我想着,不如你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些日子,等这边好些了再回来。”

彩霞明白了。婆婆这是要赶她走。

她没有争辩,只是点点头:“好。”

收拾东西时,彩霞发现自己没什么可带的。几件旧衣裳,一方褪了色的手帕,还有那个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香囊。

抱着孩子走出旺儿家的大门时,彩霞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不到两年的地方,留给她的只有伤痛和绝望。

回到娘家,父母见她这般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不回去了,再也不回去了。”彩霞爹拍着桌子,“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让女儿再受这种罪!”

可话虽这么说,一个奴才家,又能怎样呢?彩霞还是旺财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要旺财不写休书,她就还是旺家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彩霞在娘家住了下来。旺财一次也没来看过她和孩子,倒是婆婆偷偷来过几次,送些吃的用的。

“等旺财回心转意了,娘就来接你回去。”婆婆每次都说。

彩霞只是笑笑,不说话。回心转意?旺财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回心转意?

转眼到了年底,荣国府传来消息,迎春小姐在孙家受尽折磨,已经病得起不来了。贾府派人去接,孙绍祖还不让。

彩霞听说后,抱着平安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平安,”她轻声对孩子说,“你长大了,一定要对妻子好。女人这一生,太苦了。”

平安听不懂,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屋顶、街道,也覆盖了过去的一切痕迹。

彩霞想起那年五月,槐花开得正好,她站在廊下,看着满树繁花,心里还存着对未来的憧憬。

那时的她怎么会想到,不过两年时间,自己就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可这就是命啊。

她想起迎春,想起府里那些和她一样的丫鬟,想起这世上千千万万身不由己的女子。她们像浮萍,像柳絮,被命运的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是好是坏,都由不得自己选择。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彩霞把孩子搂得紧了些,哼起了小时候母亲常唱的歌谣。歌声轻轻的,在雪夜里飘散开去,像一声叹息,最终消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