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雪庵诗会(2/2)

这一问,史湘云的眼泪终于落下:“林姐姐不知,我虽看起来自在,实则...实则每次回史家,婶娘总念叨我不知礼数,嫌我太过跳脱。她总说,我一个女儿家,该像宝姐姐那样端庄稳重,或是...或是像你那样文雅才情...”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我学不来。我自幼没了父母,若再不自己寻些乐子,这日子要怎么过?那日见你在雪中缓步而来,风姿绰约,说话又文雅,我一时...一时自惭形秽,便说了那些混账话。”

黛玉听了,心中触动,握住她的手:“云妹妹,你可知我羡慕你什么?”

史湘云茫然抬头。

“我羡慕你这份真性情。”黛玉认真道,“想笑便笑,想说便说,何等自在。我自小体弱多病,又失了母亲,父亲将我送来贾府时曾说,要我谨言慎行,莫要给人添麻烦。这些年来,我时时刻刻记着这话,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她轻叹一声:“有时候,我也想像你一样,在雪地里烤鹿肉,大声说笑。可我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能。这份‘假清高’,何尝不是我的枷锁?”

史湘云怔怔听着,忽然反握住黛玉的手:“林姐姐,我...我不知你心里这般苦。”

“各有各的苦罢了。”黛玉微笑,“往后,你也不必学谁,就做你自己。活泼爽朗是你的本色,何必为了他人改变?至于那些闲言碎语...”

她想起惜春那日的话,轻声道:“惜春妹妹说得对,我们这样的姑娘家,本该躲是非,而不是寻是非。别人说什么,由他们说去。只要我们姐妹彼此懂得,便够了。”

史湘云重重点头,眼中重新有了光彩。

自那日后,史湘云对黛玉的态度悄然改变。她仍会与黛玉斗嘴玩笑,却再无非难之词。有时见黛玉咳疾发作,还会特意送些润肺的梨膏来。两人常在一处谈诗论画,感情日笃。

这日,二人正在藕香榭品茶下棋,忽见惜春带着入画匆匆走来,神色凝重。

“四妹妹这是怎么了?”黛玉问。

惜春坐下,低声道:“可听说了?东府那边...出事了。”

原来,宁国府贾珍之妻尤氏的妹妹尤二姐、尤三姐来了贾府,惹出一连串是非。惜春虽是宁国府的人,却向来不喜家中混乱,故来大观园躲避。

史湘云皱眉:“这又与你何干?你一个姑娘家,管那些作甚。”

惜春冷笑:“说得是。我今日来,正是想告诉二位姐姐,方才尤氏来找我,说若有人在背后议论宁国府的事,让我告诉她。我说:‘你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

黛玉闻言,心中一动。这话,恰与她当日劝慰史湘云的理念不谋而合。

惜春接着道:“咱们这样的出身,言行举止多少人看着。成日里掺和是非,传出去像什么样子?我虽年纪小,却也懂得这个道理。只是有些人,身在是非中而不自知,还总爱拉扯别人。”

她说这话时,有意无意看了史湘云一眼。

史湘云脸一红,想起自己从前总爱说长道短,尤其爱拿黛玉和宝钗比较,确实如惜春所说,“身在是非中而不自知”。

黛玉见状,温言道:“四妹妹说得有理。我们只管守住本心,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外头风雨再大,也吹不进这大观园来。”

惜春点头:“还是林姐姐明白。我今儿来,也是想提醒二位姐姐,最近府里不太平,咱们更该谨言慎行,莫要被人拿了话柄。”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惜春便告辞了。

史湘云沉默良久,忽然道:“林姐姐,我以前...是不是很讨人厌?”

黛玉失笑:“怎么忽然这么说?”

“惜春妹妹方才那番话,分明是在点我。”史湘云闷闷道,“她说有些人‘身在是非中而不自知’,说的可不就是我么?从前我总爱说这个道那个,尤其爱拿你和宝姐姐比较,现在想想,真是愚蠢。”

黛玉正色道:“云妹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本性率真,并无恶意,只是有时思虑不周罢了。往后注意便是,何必妄自菲薄?”

“那林姐姐为何从不与我计较?”史湘云追问,“以你的性子,若真生气了,说话比刀子还利。可你每次都让着我,这是为何?”

黛玉望向窗外残雪,缓缓道:“我初来贾府时,举目无亲,战战兢兢。是你第一个拉着我玩,教我编花篮,带我放风筝。那时你才多大?不过七八岁吧,却像个姐姐般照顾我。”

她转回头,眼中含笑:“这些好,我都记着。后来你说些不中听的话,我只当是小孩子脾气,何必当真?再说,我若与你争执起来,旁人看了,岂不说我们史林两家的姑娘不知礼数?咱们这样的身份,有时候不争,不是怯懦,是教养。”

史湘云听得眼圈又红了:“林姐姐,我...我对不住你。”

“又说傻话。”黛玉拍拍她的手,“咱们是姐妹,有什么对住对不住的。来,这棋还没下完呢,该你落子了。”

史湘云破涕为笑,专注棋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棋盘上,黑白分明,一如世间是非对错,有时并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

转眼到了元宵,贾母在荣庆堂设宴,合家团聚。席间,宝玉提议行酒令,湘云最是积极,连赢数局,笑得开怀。

轮到黛玉时,她略一思索,吟道:“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贾母听了,连声称好:“玉儿这诗,清雅脱俗,合该她作。”

王熙凤笑道:“林妹妹的诗好,云妹妹的酒令也妙。要我说,咱们家这些姑娘,个个都是才女,真真是老祖宗的福气。”

薛姨妈接话:“正是呢。依我看,宝丫头稳重,林丫头灵秀,云丫头活泼,探丫头能干,四丫头沉静,各有所长,都是极好的。”

这话说得圆融,众人都笑了。史湘云偷偷对黛玉眨眨眼,黛玉回以微笑。

宴罢,众人散去。史湘云拉着黛玉走在廊下,忽然低声道:“林姐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包容。”史湘云认真道,“也谢谢你让我明白,真正的姐妹之情,不是表面和气,而是彼此懂得,彼此担待。”

黛玉握紧她的手:“云妹妹,你也让我明白,人生在世,不必时时紧绷。该笑时便笑,该哭时便哭,才是真性情。”

二人相视而笑。廊外雪花又飘了起来,纷纷扬扬,掩盖了过往所有嫌隙。大观园的冬日还长,但有些东西,已然在冰雪下悄然生根,等待春天来临。

远处,惜春站在回廊尽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微扬。她转身对入画道:“瞧,有时候,是非不必争,时间自会给出答案。”

入画不解:“姑娘说什么?”

惜春摇头:“没什么。回屋吧,我那儿幅雪景图还没画完呢。”

主仆二人身影渐行渐远,没入茫茫雪色中。而芦雪庵那日的鹿肉香、梅花酒、即景诗,以及少女们微妙的情感流转,都成了这个冬天最温暖的记忆,封存在岁月深处,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