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贤名之下的孤影(1/2)

荣国府东院,晨光初透。

邢夫人端坐在妆台前,任由贴身丫鬟琥珀梳理着她乌黑浓密的头发。铜镜里映出的妇人面容端正,眉眼间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琥珀手脚麻利地将发髻挽成时兴的样式,插上一支赤金点翠凤钗,这是她作为荣府大房夫人的体面。

“太太,今儿要去老太太那里请安吗?”琥珀轻声问。

邢夫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她已经四十五岁了,虽然保养得宜,眼角却已有了细纹。填房的身份,无子无女的处境,娘家日渐式微……这一切都像无形的枷锁,让她在荣府这座深宅大院里,行走得格外谨慎。

用过早膳,邢夫人带着两个丫鬟往贾母的院子去。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一路上遇见的仆妇们都恭敬地行礼问安,但那恭敬里究竟有多少真心,她心里清楚得很。

快到贾母院时,远远看见王夫人也从另一条路上过来,身后跟着周瑞家的等几个心腹婆子。王夫人今日穿着件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褙子,面色红润,步履从容。

“大嫂来了。”王夫人笑着招呼,语气亲热。

邢夫人也回以微笑:“二弟妹早。”

两人并排走着,表面上一团和气。但邢夫人心里明白,这不过是做给下人看的体面。自打她嫁进贾府,这位二太太就从未真正把她放在眼里过。也是,王夫人出身金陵王家,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又生了元春、宝玉这样的儿女,在府中的地位自然不同。

进了贾母的上房,老太太刚用过早膳,正歪在榻上由鸳鸯捶腿。见两人进来,贾母略抬了抬眼:“都来了。”

“给老太太请安。”邢夫人和王夫人齐声道。

贾母摆摆手,示意她们坐下。丫鬟们奉上茶来,邢夫人接过,小口啜着,眼观鼻鼻观心。她能感觉到贾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这冷淡,从她嫁进来那天就有了。填房的身份,本就是原罪。更何况,贾母偏心二房,这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贾母便说乏了,让她们各自回去。邢夫人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听见贾母对鸳鸯说:“昨儿宝玉送来的那碟茯苓糕,给林丫头送去些,她爱吃。”

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邢夫人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外走。茯苓糕,迎春也爱吃,可老太太从不记得。

事情发生在八月里。

那日,贾赦从外头吃酒回来,脸色泛红,眼神却异常亮。邢夫人伺候他换了衣裳,又端上醒酒汤。贾赦接过汤碗,却不喝,只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老太太房里的鸳鸯,你觉得如何?”

邢夫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鸳鸯是老太太跟前得用的人,自然是好的。”

“我想讨她来做姨娘。”贾赦说得直接。

邢夫人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颤。她抬眼看向丈夫,贾赦的眼神里带着势在必得的光。她知道,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老爷,鸳鸯是老太太的心头肉,恐怕……”她试图劝说。

贾赦摆摆手:“所以才要你去说。你是当家太太,由你出面,老太太总要给几分面子。”

“可是……”

“没什么可是。”贾赦打断她,语气不耐,“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去准备准备,过两日就去老太太那里说。”

邢夫人垂下眼,不再言语。她知道再劝也无用。贾赦这个人,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当初娶她,也是因为她家世不显,好拿捏。

接下来的两天,邢夫人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她反复思量这事该如何开口,如何应对。她知道贾母必定不允,也知道自己这一去,必定要碰一鼻子灰。可她有什么办法?丈夫的命令,她能违抗吗?

第三日一早,邢夫人穿戴整齐,往贾母院里去。一路上,她心跳如鼓,手心沁出冷汗。琥珀跟在她身后,小声劝道:“太太,要不……再劝劝老爷?”

邢夫人苦笑:“劝得住吗?”

到了贾母院外,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迈步进去。贾母正和薛姨妈、王夫人、凤姐等人说笑,见她来了,都停了话头。

“给老太太请安。”邢夫人福了福身。

贾母看她一眼:“有事?”

邢夫人硬着头皮开口:“老太太,是这么回事……老爷想着,身边伺候的人少了,想讨一个人……”

“讨谁?”贾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是鸳鸯。”

话音落地,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王夫人和薛姨妈交换了一个眼神,凤姐则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襟。

贾母盯着邢夫人,良久,忽然笑了:“好啊,好啊,你们一个个的,都来算计我身边的人了。”

“老太太息怒,老爷他也是……”

“他也是什么?”贾母猛地一拍桌子,“他屋里已经有多少人了?还不满足?连我身边的丫头都要惦记!”

邢夫人扑通一声跪下:“老太太,媳妇不敢。只是老爷他……”

“你不敢?”贾母冷笑,“我看你敢得很!帮着丈夫算计婆婆,这就是你邢家的家教?”

这话说得极重。邢夫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她能说什么?说自己是迫不得已?说贾赦逼她来的?这些话,说了又有谁信?

王夫人这时站起来打圆场:“老太太息怒,大嫂也是一时糊涂……”

“你闭嘴!”贾母指着王夫人,“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袭人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王夫人被噎得满脸通红,讪讪地坐了回去。

贾母越说越气:“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一个个,外头孝敬,暗地里都盘算着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下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她好了,你们就气不过,要弄开她,好摆弄我!”

邢夫人跪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冰冷。老太太这话,是把她也归到“盘算”的人里去了。可她何尝想盘算什么?她不过是……

正乱着,外头传来动静,原来是鸳鸯得了信,冲了进来,跪在贾母面前哭道:“老太太,我不去!我死也不去大老爷那里!我情愿一辈子伺候老太太!”

贾母搂着鸳鸯,老泪纵横:“好孩子,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强迫你。”

这场闹剧,最终以贾赦碰了一鼻子灰告终。但邢夫人的日子,却因此更难过了。

事情过去几天后,贾母的气还没消。

这日,王夫人、薛姨妈、凤姐等人陪贾母打牌,邢夫人也过来了。贾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邢夫人便站在一旁伺候。

牌打了半日,贾母忽然对鸳鸯说:“你坐着吧,站了半天了,腿不酸吗?”

鸳鸯笑道:“不酸,伺候老太太是应该的。”

“让你坐你就坐。”贾母拍拍身边的凳子,“来,坐这儿。”

鸳鸯推辞不过,只好斜签着身子坐了。这样一来,站着的就只剩下邢夫人一人。

王夫人和薛姨妈都低头看牌,假装没看见。凤姐偷眼瞧了邢夫人一眼,见她面色如常,心里也不由佩服她的定力。

这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邢夫人腰酸腿麻,却一动不敢动。她知道这是贾母在罚她,在羞辱她。可她只能受着。

牌局散了,贾母乏了,众人告退。邢夫人最后一个出来,在廊下遇见了贾琏。

贾琏刚从外头回来,脸色也不好看。见邢夫人出来,他忍不住抱怨:“都是老爷闹的,如今倒好,连累我和太太都受气。”

邢夫人看他一眼,沉下脸:“我把你这没孝心的下流种子!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了?你还不好好地,这几日生气,仔细他捶你!”

贾琏被骂得一愣,讪讪地闭了嘴。

邢夫人不再理他,径直回了东院。一进房门,她就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琥珀赶紧过来给她捶腿,心疼道:“太太何苦受这个罪……”

邢夫人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

晚上,贾赦回来,脸色铁青。显然,外头已经传遍了今日的事。邢夫人伺候他更衣,将白日里贾母的话略说了几句,没添油加醋,也没抱怨自己受的委屈。

贾赦听了,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老太太是真生气了。”

“老爷知道就好。”邢夫人低声道。

“明日开始,你每日都去老太太那里请安。”贾赦说,“我也……告几日病,不去惹老太太心烦了。”

邢夫人抬眼看他,贾赦的脸上竟有一丝愧色。这倒是难得。

“是。”她应下。

从那以后,贾赦果然称病不出,每日只打发邢夫人和贾琏去贾母那里请安。邢夫人日日去,风雨无阻。贾母对她依然冷淡,但她从无怨言,该请安请安,该伺候伺候。

日子久了,连下人们都在背后议论:“大太太真是好性儿,受了那样的气,还能日日去请安。”

这话传到邢夫人耳朵里,她只是笑笑。好性儿?不过是没得选罢了。

迎春是贾赦妾室所生,生母早逝,自小养在邢夫人身边。对这个庶女,邢夫人说不上多疼爱,但也从未苛待过。

这日,南安太妃来府里做客,贾母叫了探春出来见客,却没叫迎春。邢夫人知道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晚上,她叫来迎春,问道:“今日南安太妃来,你可知道?”

迎春低着头:“知道。”

“老太太叫了探春,没叫你,你可知道为什么?”

迎春摇摇头。

邢夫人看着她这副懦弱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呀,就是太不争气!探丫头能说会道,会讨人喜欢,你呢?整日里闷声不响,见了人连句话都不会说!”

迎春被说得眼圈发红,却不敢反驳。

邢夫人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要骂你,是为你着急。你也是老爷的女儿,凭什么就比探丫头差?如今你也大了,婚事也该考虑了。若是能在这些太妃、夫人面前露个脸,说不定……”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住了口。还能说什么?说迎春若能得哪位贵人青眼,将来也许能说门好亲事?可迎春这副性子,可能吗?

“罢了,你回去吧。”邢夫人挥挥手,只觉得疲惫。

迎春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邢夫人心里一阵发凉。这个女儿,她是真不知道怎么教了。

后来,迎春的奶妈聚赌被查,邢夫人气冲冲地来找迎春问话。

“你是主子,她是奴才,她犯了事,你就该拿出小姐的款来!”邢夫人恨铁不成钢,“她敢不从,你就该来回我!如今倒好,让外人看了笑话!”

迎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一声不吭。

邢夫人看她这副样子,更是来气:“你呀你!探丫头也是庶出,人家怎么就能把院子管得井井有条?你怎么就……”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说下去,又是老生常谈。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邢夫人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她知道下人们背后都说她对迎春不好,说她这个继母刻薄。可她真的刻薄吗?她若不管迎春,任由她这样懦弱下去,将来嫁了人,怎么在婆家立足?

这些道理,迎春不懂,下人们不懂,连王夫人也不懂。王夫人对迎春倒是“好”,从不要求她什么,任由她在大观园里过“心净日子”。可这样的“好”,真是为了迎春好吗?

邢夫人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这个继母做得问心无愧。

日子一天天过去,邢夫人在贾府的处境越发微妙。

贾母对她依然冷淡,王夫人表面上客气,背地里却处处压她一头。下人们最会看眼色,见大房不得势,伺候起来也渐渐怠慢。

这日,邢夫人在房里做针线,外头传来婆子们嚼舌根的声音。

“要我说,大太太也真不容易,天天去老太太那里请安,热脸贴冷屁股。”

“可不是嘛,老太太眼里只有二太太和琏二奶奶,哪里有大太太的位置?”

“听说前几日南安太妃来,老太太只叫了三姑娘,没叫二姑娘。大太太为此还生了气呢。”

“生气有什么用?二姑娘那性子,带出去也是丢人……”

声音渐渐远了。邢夫人捏着针的手指微微发抖。这些闲话,她不是第一次听见。可每次听见,还是觉得刺心。

琥珀进来,见她脸色不好,小声劝道:“太太别往心里去,那些婆子就是嘴碎。”

邢夫人摇摇头:“她们说的,何尝不是实话。”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报,说王善保家的来了。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陪房,素日里最会奉承。

“给太太请安。”王善保家的进来就行礼,脸上堆着笑。

“有什么事?”邢夫人问。

王善保家的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太太,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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