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贤名之下的孤影(2/2)

“说吧。”

“这几日,下人们都在传,说琏二奶奶只哄着老太太喜欢,好从中作威作福。还说她把二太太哄得团团转,倒把正经太太您不放在眼里……”

邢夫人皱起眉头:“胡说些什么!”

“太太,这可不是胡说。”王善保家的凑近些,“您想想,自打琏二奶奶管家,这府里的事,哪一件不是她说了算?您这个正经太太,倒成了摆设。还有二太太,明明您是长嫂,她却处处压您一头。这些,不都是有人在背后调唆吗?”

邢夫人沉默不语。

王善保家的见她心动,继续道:“要我说,太太您就是太良善了。若是换作别人,早就……”

“够了。”邢夫人打断她,“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王善保家的讪讪地住了口,又说了几句闲话,才退了出去。

人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邢夫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石榴树,心里乱成一团。

王善保家的说的,何尝不是她心里想的?凤姐的跋扈,王夫人的压榨,贾母的偏心……这些,她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可她又能如何?她一个填房,无子无女,娘家又靠不上,除了忍耐,还能怎样?

可是,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邢夫人想起那日站在贾母房里,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的羞辱;想起南安太妃来时,迎春被忽视的难堪;想起下人们背地里的闲言碎语……这些,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也是人,也有脾气,也会委屈。

“铁心铜胆……”她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再铁心铜胆的人,也经不住日复一日的冷落和轻视。

嫌隙之心,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生出来的。

那日,邢夫人在园子里散步,无意中在山石后捡到一个绣春囊。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些不堪入目的春宫图。

邢夫人的脸一下子白了。这东西若是传出去,荣国府的名声就全毁了。园子里住的都是未出阁的小姐,若让她们知道……

她赶紧将绣春囊收好,匆匆回了房。思前想后,她决定将这东西悄悄交给王夫人处理。毕竟王夫人是宝玉的生母,又是当家的,由她处理最合适。

“琥珀,把这个封好,悄悄送给二太太。”邢夫人将绣春囊交给琥珀,叮嘱道,“就说是我捡的,请她妥善处理,千万别声张。”

琥珀应下,去了。

邢夫人坐在房里,心里七上八下。她希望王夫人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悄悄查一查,把那个不知廉耻的人找出来,悄悄处置了,保住府里的名声。

可她等了一天,也没等到王夫人的回音。第二天,却听下人说,王夫人找了凤姐去问话,两人在房里吵了起来。

邢夫人心里一沉。王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她难道不明白这事该悄悄处理吗?为什么要闹得人尽皆知?

果然,没过几日,王夫人在下人的撺掇下,决定抄检大观园。邢夫人知道后,气得浑身发抖。抄检?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园子里出了腌臜事吗?那些小姐们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事已至此,她还能说什么?王夫人是当家的,她说抄检,谁能拦着?

抄检那日,邢夫人称病没去。她不想亲眼看着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孩儿受辱,也不想看见王夫人那张自以为是的脸。

后来听说,探春发了脾气,给了王善保家的一耳光;惜春的丫鬟入画被查出了不该有的东西;迎春的丫鬟司棋更是被查出了情书信物……

一桩桩,一件件,都成了府里的笑谈。

邢夫人听着这些消息,只觉得心寒。王夫人这一招,毁了不知多少人的前程,也毁了荣国府最后一点体面。

可她能怪谁呢?东西是她捡到的,也是她交给王夫人的。若她当初自己处理了,或许……

不,没有或许。就算她自己处理了,王夫人也会知道。到时候,只怕更要疑心她包庇什么人。

在这个府里,她怎么做都是错。

贾琏偷娶尤二姐的事,邢夫人是后来才知道的。等她知道时,凤姐已经将尤二姐接进了府,安排在小花枝巷。

对这事,邢夫人没说什么。贾琏不是她亲生的,她管不着,也不想管。更何况,凤姐那个性子,她若插手,只怕又要闹得不愉快。

可没想到,事情还是牵扯到了她。

那日,秋桐哭哭啼啼地来找她,说是凤姐和贾琏要撵她走。

“太太,您可得给我做主啊!”秋桐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二爷和二奶奶容不下我,说我是老爷给的,碍了他们的眼。可我有什么错?我尽心尽力伺候二爷,从不敢有半点懈怠……”

邢夫人听了,心里一阵烦躁。秋桐是贾赦赏给贾琏的,这事她知道。凤姐要撵秋桐,打的不仅是秋桐的脸,也是贾赦的脸。

她本不想管,可秋桐哭得可怜,话里话外又牵扯到贾赦,她不管也不行了。

“你先起来。”邢夫人让琥珀扶起秋桐,“这事我知道了,我会问琏儿。”

秋桐千恩万谢地走了。邢夫人想了想,让人去叫贾琏。

贾琏来了,脸色也不好看。邢夫人问他:“秋桐是怎么回事?”

贾琏支吾道:“她……她不懂规矩,顶撞了凤姐儿……”

“顶撞?”邢夫人冷笑,“她一个通房丫头,敢顶撞当家奶奶?琏儿,你别糊弄我。秋桐是老爷给你的,你要撵她,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贾琏被问得哑口无言。

邢夫人看着他,叹了口气:“琏儿,不是我要管你屋里的事。可秋桐是老爷给的,你撵了她,让老爷的脸往哪搁?再说了,她好歹伺候了你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不能宽容些?”

贾琏低着头不说话。

邢夫人知道他心里不服,可话还是要说:“你要撵她,不如先还了你父亲去。老爷给了你,就是你的责任。你这样随意打发了,传出去,人家不说你,只说老爷不会管教儿子。”

这话说得重了。贾琏的脸色变了变,最终道:“太太教训的是,儿子知道了。”

从那天起,贾琏没再提撵秋桐的事。秋桐保住了位置,对邢夫人感恩戴德。可凤姐却因此对邢夫人更加不满,觉得她多管闲事。

邢夫人知道凤姐不满,可她不在乎。她做的,不过是她该做的事。秋桐是贾赦给的,她就该护着。就像贾母给的人,她也该护着一样。

可惜,这个道理,王夫人不懂。她把贾母给的晴雯撵了,把袭人捧上了天。这事,贾母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气?

邢夫人想起那日贾母骂王夫人的话:“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

这话,真是骂到了点子上。

贾府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外头关于府里亏空的传言越来越多,下人们的月钱也发得越来越不及时。贾母的寿辰,办得一年比一年简省。王夫人和凤姐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

邢夫人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明白,荣国府的繁华,已经到了尽头。

这日,贾赦把她叫到书房,脸色凝重:“府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想着,把迎春许给孙家,你看如何?”

邢夫人一惊:“孙绍祖?那个中山狼?”

“什么中山狼!”贾赦不悦道,“孙家如今正得势,嫁过去,对迎春,对咱们府里,都有好处。”

“可是那孙绍祖的名声……”

“名声能当饭吃?”贾赦打断她,“如今这世道,有权有势才是真。孙家能帮上咱们,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邢夫人还想再劝,可看贾赦的脸色,知道劝也无用。她叹了口气:“老爷既然决定了,我还能说什么?”

婚事就这样定下了。迎春哭了几场,可哭有什么用?她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出嫁那日,邢夫人给迎春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虽然比不上探春,但也尽了她的力。迎春穿着嫁衣,跪在她面前磕头,哭成了泪人。

“母亲,女儿去了……”

邢夫人扶起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道:“去了孙家,好好过日子。若是……若是受了委屈,就回来。”

这话说得苍白无力。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受了委屈,又能回哪里去?

迎春走了。没过多久,就传回她被孙绍祖虐待的消息。邢夫人听了,心急如焚,可她能做什么?她一个内宅妇人,能去孙家要人吗?

她去找王夫人商量。王夫人听了,只是叹气:“我的儿,这也是她的命。”

命?邢夫人心里冷笑。若是探春遇上这样的事,王夫人也会说这是命吗?

“二弟妹,孙家是军中的,王家也在军中,能不能……”她试探着问。

王夫人摇头:“大嫂,不是我不帮,实在是……孙家如今正得圣宠,咱们惹不起。”

话说得漂亮,可邢夫人听明白了。王夫人是不想惹麻烦。

从王夫人那里出来,邢夫人站在廊下,看着阴沉沉的天,只觉得浑身发冷。这个府里,人人都为自己打算,谁会真心为别人着想?

迎春回门那日,邢夫人看见她身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迎春却反过来安慰她:“母亲别哭,女儿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邢夫人心上。

她想起迎春小时候,也是个爱笑爱闹的孩子。是什么把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是这个家,是这个吃人的世道。

“迎春,母亲对不起你……”邢夫人哽咽道。

迎春摇摇头:“不怪母亲,是女儿的命。”

命,又是命。邢夫人忽然很恨这个字。凭什么女人的命,就要由别人来定?

贾府终究还是倒了。

抄家的旨意下来那日,府里乱成一团。下人们跑的跑,逃的逃,主子们也都慌了手脚。贾母一病不起,王夫人哭天抢地,凤姐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只有邢夫人,还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她指挥着所剩无几的仆人,收拾细软,安排车马,将病中的贾母小心地抬上马车。她自己则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点散碎银子。

“太太,这些首饰……”琥珀捧着一个妆匣过来。

邢夫人看了一眼,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首饰,虽然不多,但也值些钱。

“带上吧。”她说,“路上总要吃饭。”

马车出了荣国府的大门,邢夫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宅子。朱门依旧,却已物是人非。

贾母在马车上咽了气。临终前,她拉着邢夫人的手,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来。邢夫人看着她闭上眼睛,心里竟是一片平静。

这个老太太,偏心了一辈子,冷落了她一辈子。可到头来,送她最后一程的,却是她这个最不得宠的儿媳。

葬了贾母,贾赦被流放,贾琏和凤姐不知所踪。邢夫人带着仅剩的一点钱财,在城外租了个小院子住下。

日子清苦,可她反而觉得轻松。不用再去看人脸色,不用再去讨好谁,不用再担着那些虚名。

偶尔有过去的仆人来探望她,说起府里的事,说起王夫人如今如何如何,凤姐如何如何。邢夫人只是听着,不说话。

那些恩怨,那些是非,都已经过去了。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守着一个小院子,过着清静的日子。

这日,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进贾府的时候。那时她还年轻,对未来充满憧憬。她想做个好媳妇,好妻子,好母亲。

可这一生,她到底做成了什么?

好媳妇?贾母从未真正认可过她。

好妻子?贾赦只把她当管家婆。

好母亲?迎春死在了孙家,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这一生,好像什么都没做成。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后悔。她尽力了,真的尽力了。在这个吃人的深宅大院里,她能保全自己,能守住最后的体面,已经不容易了。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邢夫人闭上眼睛,忽然笑了。

这一生,就这样吧。不好不坏,无愧于心。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新搬来的邻居家的孩子在玩耍。邢夫人听着那笑声,心里一片宁静。

她这一生,争过,忍过,怨过,也恨过。可到头来,都化作了这一院子的阳光,温暖而平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