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葬花的魂灵(1/2)
贾府门前的白幡在暮春的风里瑟瑟发抖,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叹息。元春薨逝的消息传来不过三日,这座百年国公府已然换了人间。往日里车马喧嚣的荣宁街,此刻静得能听见落叶滚过青石板的声响,那声音细碎而固执,仿佛在数算着这座府邸最后的时光。
贾母靠在荣庆堂的紫檀木榻上,双眼望着窗棂外一株将谢未谢的海棠。那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斜阳里透出几分血色来。老太太已经三天没怎么说话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的空壳,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偶尔还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是她年轻时当家作主时才有的眼神。
王夫人跪在榻前,双手捧着一盏参汤,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睛红肿着,脂粉被泪水冲刷出沟壑,露出底下青黄的脸色。这位一贯端庄持重的荣国府二太太,此刻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连跪姿都显得佝偻。
“母亲,您用些汤吧。”王夫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元春她……她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您这般……”
“元春……”贾母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的元春,最后可说了什么?”
王夫人手中的汤盏微微晃动,几滴褐色的汤汁溅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宫里传话的人说……说娘娘去得安详,是在睡梦里走的。”
“安详?”贾母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在那种地方,哪有什么安详的死法。”
堂内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侍立在旁的鸳鸯悄悄打了个寒颤,她抬眼去看老太太,只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悲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洞悉,仿佛看穿了层层锦绣下的森森白骨。
贾母缓缓转动脖颈,目光落在王夫人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王夫人几乎抬不起头来。
“你以为,”贾母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姐姐当年,真是病死的吗?”
王夫人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母亲……您说什么?我姐姐她……”
“我说薛姨妈。”贾母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涌动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你的亲姐姐,薛家的当家主母,你以为她是怎么去的?”
“姐姐不是去年春天染了风寒,药石罔效才……”王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看见贾母眼中那抹讥诮的光。
堂内陷入死寂。远处隐约传来做法事的诵经声,还有女眷压抑的哭泣,那些声音透过重重门帘传来,变得扭曲而诡异,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贾母没有回答,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你还记得迎春回门那次吗?”
王夫人怔了怔,不明白老太太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她当然记得,那是去年秋天的事,迎春嫁到孙家不过半年,回来时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手腕上青紫的伤痕在衣袖下若隐若现。那孩子在贾母跟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说孙绍祖如何打骂她,如何作践她带去的丫鬟。
“记得……”王夫人垂下眼帘,“那孩子命苦。”
“命苦?”贾母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咀嚼着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她的命不是天定的,是我们给的。是你那好兄长,为了五千两银子,亲手把她送进了狼窝。”
王夫人的脸白了白。这件事府里人人心知肚明,却从未有人敢在贾母面前说得这样直白。
“迎春最后一次回来,手腕上全是伤。”贾母继续说,声音平板得可怕,“她跪在我跟前,求我救她。她说孙绍祖当着她的面糟蹋丫鬟,还说‘你爹欠我的银子,我把你买来,天经地义’。”
堂内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鸳鸯连忙摆手让其他丫鬟退下,自己也退到门边,却不敢真的离开。
“你怎么跟她说的?”贾母盯着王夫人,“你当时怎么劝她的?”
王夫人的嘴唇颤抖起来。她记得自己拉着迎春的手,苦口婆心地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好好伺候丈夫是女人的本分。”“孙家现在正得势,你忍一忍,等有了子嗣就好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哪能和离?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我是为了她好……”王夫人艰难地说,“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是自古的道理……”
“好一个自古的道理!”贾母突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尖锐得刺耳,“所以你让她回去继续挨打,回去受辱,回去等死!结果呢?不到三个月,她就‘病逝’了。十八岁的年纪,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王夫人瘫坐在地,参汤打翻在地,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你以为迎春真是病死的?”贾母俯身向前,那双老迈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我请太医去瞧过,太医不敢明说,只摇头叹气。后来我让琏儿暗中查访,孙家的下人说漏了嘴——她是被活活打死的!就因为她劝孙绍祖少喝些酒,那畜生抓起花瓶就砸在她头上!”
“不……不可能……”王夫人喃喃道,“孙家送来的讣告明明说是急症……”
“急症?”贾母冷笑,“那你告诉我,什么急症会让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浑身是伤?什么急症会让她七窍流血?”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海棠花被风吹落几瓣,粘在窗纸上,像干涸的血迹。
贾母靠回榻上,闭上眼睛,许久才又开口,声音疲惫得像跋涉了千山万水:“现在说说元春吧。”
王夫人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恐惧——不是为元春的死,而是为贾母接下来可能要说的话。
“元春进宫那年,才十五岁。”贾母的声音飘忽起来,像是陷入了回忆,“那么小的一个人儿,跪在我跟前磕头,说‘祖母,孙女去了,您要保重’。我当时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可她父亲、她叔叔,还有你,都劝我说这是贾家的荣耀,是元春的福分。”
王夫人想开口辩解,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地方是什么去处,你们真不知道吗?”贾母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不得见人的去处’,这是元春自己说的。回家省亲那晚,她拉着我的手哭,说‘当年既送我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这时不说不笑,反倒哭个不了’。”
“我那可怜的孩子,她在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谁真正问过?”贾母的声音开始颤抖,“每次宫里来人,你们只问‘娘娘可好’‘圣眷可隆’,谁问过她夜里睡不睡得着?谁问过她想不想家?她才三十出头啊,怎么就‘薨’了?”
王夫人终于哭出声来,不是先前那种仪态周全的哀泣,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啕:“母亲别说了……求您别说了……”
“我要说!”贾母厉声道,“这些话我憋了一辈子,现在再不说,怕是没机会说了。元春到底怎么死的?宫里说是急病,可前儿周太监来报丧时,眼神躲闪,话里话外透着蹊跷。我让链儿去打探,你猜怎么着?元春去前一个月,皇上最宠爱的吴贵妃的父亲,因为亏空库银被查,那案子牵三挂四,隐约扯到咱们家头上!”
王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整张脸血色尽褪。
“咱们贾家,这些年仗着元春在宫里的地位,做了多少事?你哥哥王子腾的升迁,薛家那几桩皇商生意,还有咱们府上那些来路不明的进项……”贾母每说一句,王夫人的脸就白一分,“元春在时,这些自然都有人睁只眼闭只眼。可她一旦失势,这些就成了催命符!”
“您是说……元春她……她是被……”王夫人不敢说出那个字。
“我什么也没说。”贾母忽然又恢复了那种疲惫的神态,“宫闱之事,谁说得清呢?也许是病,也许不是。就像你姐姐薛姨妈——”
她又绕回来了,像是故意要完成这个残忍的圈。
王夫人终于意识到,老太太今日这番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摊牌。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袖子擦干眼泪,努力让声音平稳:“母亲到底想说什么?姐姐的死,难道另有隐情?”
贾母看了她很久,久到王夫人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如潮水般涌入室内,将一切染成模糊的灰蓝色。
“薛姨妈死前三个月,薛蟠又惹了祸事。”贾母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这次不是打死人,是卷进了一桩私盐案。那案子牵扯甚广,主审的官员恰好是林如海的同年。”
王夫人的呼吸停止了。林如海——林黛玉的父亲,贾母的女婿。
“薛家派人来求,你哥哥王子腾也来信说情。可这次不一样,皇上正要整顿盐务,撞在刀口上了。”贾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薛姨妈急得病倒了,薛蟠却躲在外头不敢回家。是宝钗那孩子撑着,一面照顾母亲,一面四处奔走。”
“这些……这些我都不知道……”王夫人喃喃道。
“你当然不知道。”贾母的声音里有一丝讥讽,“那时候你正忙着给宝玉相看亲事,哪有心思管薛家的麻烦?”
王夫人羞愧地低下头。
“后来案子怎么平的,你知道吗?”贾母问。
王夫人摇头。
“是元春。”贾母吐出这两个字,重若千钧,“她在宫里想法子递了话,又让贾家出了三万两银子打点,这才把薛蟠从案子里摘出来。可这事欠下的人情、落下的把柄,哪是那么容易抹去的?”
暮色完全笼罩了荣庆堂。鸳鸯悄悄点了灯,昏黄的光晕在贾母脸上跳动,让那张苍老的脸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薛姨妈是病死的,这没错。”贾母终于给出了答案,可这答案比不说更让人心惊,“可她这病,是吓出来的,是急出来的,是看着薛家这艘破船就要沉了,活活熬干了心血。她才五十岁啊,头发就全白了,临终前拉着宝钗的手,说‘娘对不起你,留给你这么个烂摊子’。”
王夫人想起最后一次见姐姐的情景。那是去年腊月,薛姨妈来贾府小住,夜里姐妹俩说私房话,薛姨妈忽然落泪,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太纵容蟠儿。如今想管也管不动了,只盼着我闭眼后,你们能照看照看宝钗。”
当时她只当是姐姐年纪大了爱伤感,还安慰说“蟠儿会长大的”。现在想来,那哪里是伤感,分明是诀别前的托孤。
“现在你明白了吗?”贾母的声音将王夫人从回忆中拉回,“薛姨妈、迎春、元春,她们看起来死法不同,可根子上都是一样的——都是被这个家吃掉的。”
“被家……吃掉?”王夫人重复着这个可怕的说法。
“没错。”贾母的眼神锐利如刀,“咱们这样的人家,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内里早就空了。男人不成器,就靠女人去填——填官位,填亏空,填那些永远填不满的窟窿。元春填了十几年,填到油尽灯枯。迎春填了一次,就把命填进去了。薛姨妈填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的命也填上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王夫人惨白的脸:“你以为你能例外吗?你以为宝玉能例外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夫人心上。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逼死金钏儿,撵走晴雯,在宝玉身边安插眼线,严格控制他和哪些姑娘来往……她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保住宝玉,保住二房在贾府的地位吗?
可如果连贾府这艘船都要沉了,这些算计又有什么意义?
“母亲,咱们贾家……真的不行了吗?”王夫人终于问出了这个她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贾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前儿北静王府来吊唁,你注意到他们带来的祭礼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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