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葬花的魂灵(2/2)
王夫人回想了一下。北静王府与贾家素来交好,这次带来的祭礼却比预期中简薄了许多,她当时还以为是王府疏忽了。
“不是他们小气。”贾母看透了她的心思,“是这个时候,谁都不敢和咱们家走得太近。元春一去,宫里没了靠山;你哥哥王子腾在边关吃了败仗,正在被御史弹劾;薛家早就败了;史家那边,你湘云侄女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一样样数来,每数一样,王夫人的心就沉一分。原来这棵看似枝繁叶茂的大树,内部早已被蛀空了。
“那……咱们该怎么办?”王夫人六神无主地问。
贾母沉默了很久。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能怎么办?”老太太的声音里满是疲惫,“该散的散,该走的走。我已经让鸳鸯开始清点我的体己,到时候该分给你们的分了,剩下的……给园子里那些姑娘们留着吧,她们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王夫人忽然想起薛宝钗。那孩子聪明稳重,比她哥哥强百倍,可偏偏生在薛家,注定要被那个不成器的兄长拖累。她又想起林黛玉,身子弱,心思重,父母双亡,唯一的依靠就是贾母。如果贾府真的倒了,这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还有探春——那个精明能干的庶出女儿,前几日还在为家务事操心,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早已被安排好了。王夫人隐约听说,南安太妃看中了探春,想让她代替自己的女儿去和亲。这事还没定,可一旦定了,探春就是下一个元春,下一个迎春。
“母亲,探春她……”王夫人忍不住开口。
“我知道。”贾母打断她,“各人有各人的命,强求不得。”
话虽如此,老太太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痛楚。探春是她最欣赏的孙女,有魄力,有才干,若是个男儿身,定能撑起家门。可惜……
夜色深了,远处做法事的声音渐渐停歇。整个贾府沉浸在一种不祥的寂静中,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王夫人从地上爬起来,双腿已经跪得麻木。她看着榻上的贾母,忽然发现老太太真的老了——不是头发白了、皱纹多了那种老,而是从内里透出来的、行将就木的老。这个支撑了贾家半个多世纪的女人,终于也要撑不住了。
“母亲,您歇着吧,我明日再来。”王夫人轻声说。
贾母点点头,又摇摇头:“明日……明日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呢。你回去也好好想想,有些事,该放手的就放手吧。”
王夫人行礼告退。走到门边时,她听见贾母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自言自语:
“咱们贾家的女人啊,生来就是还债的。还父兄的债,还夫家的债,还儿子的债……还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王夫人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荣庆堂。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王夫人抬头看天,只见一弯冷月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四周没有一颗星星。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元春还没进宫时,也是个喜欢看星星的姑娘。夏夜里,姐妹们躺在凉榻上数星星,元春总说最亮的那颗是北极星,“永远指着北方,不会迷路”。
可元春自己却迷路了,在深宫里迷了路,再也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不,不是迷路。王夫人纠正自己,是家里把她送上了那条不归路。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她忽然理解了贾母今日那番话的深意——那不是责怪,不是怨愤,而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试图让活着的人明白:这锦绣繁华下的吃人本质,这女性无法逃脱的宿命轮回。
王夫人走回自己的院子,一路上遇见好几拨下人,个个神色慌张,交头接耳。看见她来,又赶紧噤声行礼。放在往常,她定要训斥几句“没规矩”,可今夜她只是摆摆手,让他们去了。
回到屋里,王夫人没有点灯,就在黑暗里坐着。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她想起姐姐薛姨妈,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姐姐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迎春回门哭诉时,自己那些冠冕堂皇的劝慰;想起元春省亲那夜,在辉煌灯火下强颜欢笑的脸……
“我以为我是在护着这个家。”王夫人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原来我护着的,是个吃人的怪物。”
她想起自己逼死金钏儿那天,那丫头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出血来,求太太饶命。可她当时满脑子都是“不能让她带坏宝玉”“不能坏了宝玉的名声”,硬是让人把那孩子撵了出去。结果不出三日,金钏儿就跳井了。
还有晴雯,那个眉眼有些像黛玉的丫头,病得只剩一口气,被她命人从炕上拖下来,只准穿贴身衣服撵出去。后来听说那孩子出去没两天就死了,临死前还喊着“宝玉”。
她做这些的时候,从未觉得自己有错。她是母亲,保护儿子天经地义;她是主母,管教下人理所应当。可今夜,在贾母那番话的映照下,她忽然看见了自己手上沾着的血——不是真的血,是比血更可怕的,一种经年累月浸染进骨子里的冷漠和残忍。
这冷漠和残忍从何而来?王夫人不愿深想,却又不得不想。是从她嫁进贾家那天开始的?还是从生下宝玉,意识到这个儿子是她全部指望那一刻开始的?抑或是更早,从她作为王家小姐,被教导“女子无才便是德”“夫为妻纲”“母以子贵”时就开始了?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了。王夫人依旧坐着,一动不动。她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到了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少女时光。那时候她也曾有过梦想,不是相夫教子、光耀门楣那种,而是很简单的梦想——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生几个健康的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可命运把她带进了贾家,这个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危机四伏的深宅大院。在这里,平安成了奢望,知冷知热成了笑话。她不得不学会算计,学会狠心,学会在吃人的环境里,先保证自己不被吃掉。
“我们都是怪物。”王夫人对着月光苦笑,“被这个家养出来的怪物。”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忽然明白了贾母真正的用意。老太太不是在指责她,而是在点醒她:你也是受害者,但同时,你也成了加害者。这个轮回若不打破,还会有更多的元春、迎春、薛姨妈出现。
可怎么打破呢?王夫人茫然了。贾府这艘船正在下沉,船上的人各自挣扎,谁还顾得上打破什么轮回?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了。
她想起宝玉,那个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孩子。如果贾府真的倒了,宝玉该怎么办?他那样单纯的性子,能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吗?
也许贾母说得对,该放手的要放手。可放手之后呢?又能抓住什么?
这一夜,荣国府里许多人无眠。王夫人在黑暗中坐到天明,贾母在榻上睁眼到天亮,宝玉在潇湘馆陪着哭泣的黛玉,探春在秋爽斋里对着账本发呆,凤姐在病榻上咳血,平儿在一旁默默垂泪……
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命运,每个人的命运又都和这个家牢牢绑在一起。而这根绑缚他们的绳索,正在一寸寸断裂。
天快亮时,王夫人终于动了。她走到梳妆台前,对着模糊的铜镜,开始梳理散乱的头发。镜中的女人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鬓边已有白发,眼神疲惫而沧桑。
这个曾经以端庄秀丽闻名的荣国府二太太,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但她梳理头发的手很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也像是在梳理这个家族最后的一点点体面。
晨光熹微时,王夫人走出了房门。她要去贾母那里请安,要去处理元春的丧事,要去面对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昨夜那番话不会改变什么——贾府该倒还是会倒,该散的人还是会散。但它改变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王夫人看这个世界的眼光变了,看她自己的眼光也变了。
她终于明白,在这座吃人的大宅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每个人都是受害者,每个人也都是帮凶。而她能做的,只是在船沉之前,尽量少带几个人下水。
这个觉悟来得太晚,但总比永远不来的好。
荣庆堂里,贾母已经起身了。老太太换上了一身素服,由鸳鸯扶着,正在看窗外那株海棠。经过一夜风雨,海棠花落了大半,枝头只剩零星几朵,在晨风里颤巍巍地开着。
“你来了。”贾母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母亲。”王夫人行礼。
“想通了?”
“想通了一些。”
贾母终于转过身来,仔细打量了几媳一会儿,点点头:“想通一些就好。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王夫人再次行礼,转身要走时,听见贾母又说了一句:
“记住,咱们女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顺从命运,而是在顺从的同时,还保有一点做人的良心。”
王夫人脚步一顿,没有回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出荣庆堂时,天已大亮。朝阳从东边升起,将整个贾府染成一片金色。那金色很耀眼,却掩不住府中弥漫的悲凉之气。
王夫人走在回廊上,遇见几个匆匆走过的下人,她平静地吩咐:“去把库房打开,清点一下现有的米粮。从今天起,各房用度减半。”
下人们惊讶地看着她,但还是应了声“是”。
她又遇见探春,那孩子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三丫头,吃过早饭来我房里一趟,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探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太太。”
王夫人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稳。她知道,贾府的气数尽了,但在这最后的日子里,她至少可以选择如何面对——不是作为一个麻木的帮凶,而是作为一个清醒的、还有一点良心的人。
这或许就是贾母昨夜那番话的真正意义:在无法改变的命运面前,我们至少还能选择如何做人。
而在这个选择里,藏着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尊严。
朝阳完全升起来了,照亮了这座百年府邸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那些在阴影里行走了太久的人。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们不再闭着眼睛走路了。
这,也许就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