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秋窗风雨夕(2/2)

贾琏恍若未闻,只盯着棺木发呆。

走出藕香榭时,迎面撞见宝玉。他双眼红肿如桃,一见探春便抓住她的袖子:“三妹妹,你看见了吗?她才十九岁,就这么没了!这府里,这府里...”

“二哥哥慎言。”探春轻轻拂开他的手,“人死不能复生,还是想想如何让她身后体面些吧。”

宝玉怔怔看着她,像是不认识这个妹妹:“体面?她活着时不曾体面,死了要体面何用?”

探春不答,只道:“老太太那边还等着我去回事,先告辞了。”

转身的刹那,她听见宝玉压抑的哭声,碎在寒风里。

尤二姐的丧事办得潦草。贾母发了话:“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按例便是。”这“例”字,便定了调子。

出殡那日,探春告了假,说头疼。她确实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要炸开。

侍书一边给她按头,一边低声说外头的见闻:棺材从后门抬出去,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贾琏骑马跟在后面,背影佝偻;凤姐称病未出,倒是平儿哭送了一程...

“听说二爷发誓,要为她报仇。”侍书声音压得更低,“可这才几日,秋桐姑娘就搬进了他屋里。”

探春闭着眼,突然问:“我吩咐你送去给平儿的人参,她收了么?”

“收了,还让我谢谢姑娘。”侍书犹豫片刻,“平儿姐姐说...说二奶奶这些日子睡不好,总做噩梦。”

“知道了。”探春不再说话。

头疼渐渐平息时,天已擦黑。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却不知要写什么。笔尖悬在半空,墨滴下来,污了宣纸。

窗外,贾府华灯初上,笙歌隐隐。今日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祭灶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掩盖了白日里的死寂。

侍书端来晚膳,小心翼翼地说:“姑娘一天没吃东西了。”

探春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撤了吧,没胃口。”

“姑娘...”侍书欲言又止,“您是不是心里难受?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哭?”探春抬眼,烛光在她眸中跳动,“我为什么要哭?死的不是我,害人的也不是我。我有什么好哭的?”

话虽如此,她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侍书忽然跪下,泪流满面:“姑娘,我伺候您这些年,知道您心气高,心思重。可您也是人,也有心。那尤二姐虽与咱们不相干,可到底是一条人命。您这几日睡不好吃不下,不就是心里过不去么?何苦这样逼自己?”

探春静静看着她,许久,伸手扶她起来。

“你说得对,我也是人,也有心。”她轻轻说,“可在这府里,有心是最没用的东西。今日我为尤二姐哭,明日谁为我哭?”

侍书怔住。

探春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你看见这府里上上下下,谁真心为她难过?老太太嫌她败坏门风,太太们嫌她不知廉耻,姊妹们虽同情却无力,琏二哥哥...呵,琏二哥哥的伤心能撑几日?”她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在这个地方,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你要活下去,要活得好,就得学会一样本事——”

她转过身,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而孤峭。

“学会分清什么是该管的,什么是不该管的;什么是能救的,什么是救不了的。尤二姐踏进这门时,结局就注定了。不是我狠心,是这世道狠心。我要做的,是在这狠心的世道里,给自己挣一条出路。”

侍书望着自家小姐,忽然觉得她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这份冷硬,熟悉的是这冷硬下的无奈。

“那姑娘的出路...在哪儿?”

探春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

“不知道。”她轻轻说,“但总不会在这里。”

年关过了,春天来了,尤二姐渐渐成了府里不能提的忌讳。

凤姐还是那个泼辣干练的琏二奶奶,贾琏新纳了秋桐,贾母偶尔会叹一句“红颜薄命”,但也就是一句。大观园依旧花开花落,诗社依旧吟风弄月,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细心的人会发现,探春变了。

她依然精明能干,将园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依然言辞犀利,在姊妹中说一不二。但她眼中多了些东西,一些沉甸甸的、化不开的东西。

三月里,她主持重修园中水渠,亲自监工。工匠中有个老婆子多嘴,说起去年冬天冻死的那个姨娘,探春当即沉下脸,命人掌嘴。

众人皆惊。三姑娘虽严,从未如此重罚下人。

侍书晚间问她何至于此,探春正对镜卸妆,闻言淡淡道:“祸从口出。今日她能议论尤二姐,明日就能议论主子。这等风气,不可长。”

镜中人眉眼锋利,已褪尽少女娇憨。

又过了些时日,宫中传出消息,可能要选宗室女和亲番邦。贾府上下人心惶惶,生怕摊上这等差事。

那夜探春在贾母处侍膳,听贾政忧心忡忡说起此事。王夫人念佛,凤姐宽慰,宝玉嚷嚷着“岂有送女儿去蛮荒之地的道理”。

探春安静地布菜,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方轻轻开口:“若真轮到咱们家,也是命数。为国家计,为家族计,该去便去。”

满座皆惊。贾母看着她,眼神复杂:“三丫头,你可知那番邦是什么地方?这一去,便是永别。”

“孙女知道。”探春跪下,声音平稳,“正因知道,才更该去。咱们这样的人家,享了富贵荣华,便该担得起责任。与其让姊妹们惶惶不可终日,不如早做打算。”

贾母久久不语,最后叹道:“起来吧。你有这份心,是贾家的福气。”

那晚回秋爽斋的路上,侍书哭了一路。探春却一滴泪也没有,反而安慰她:“傻丫头,哭什么。若真选了我,那是造化。”

“姑娘怎么这样说!那蛮荒之地,去了还有活路吗?”

“怎么没有?”探春仰头看天,春夜的星空浩瀚无垠,“你看尤二姐,守着这富贵温柔乡,活路又在哪里?”

侍书哑口无言。

秋天再来时,探春收到了南安太妃的帖子,邀她过府赏菊。

明眼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临行前夜,探春将秋爽斋的事务一一交代给侍书,账册、钥匙、对牌,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侍书一边记一边哭,眼泪打湿了纸页。

“别哭了。”探春难得温柔,替她擦泪,“你跟了我这些年,我最放心你。我若真走了,这屋里东西,你看着有用的都留着,也算个念想。”

“姑娘别说了...”侍书泣不成声。

探春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正好,桂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她想起去年此时,尤二姐刚进府,园中也是这样桂花飘香。

不过一年,物是人非。

“侍书,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不提起尤二姐么?”她忽然问。

侍书摇头。

“因为我不敢。”探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怕一开口,就会问自己:为什么不敢为她说话?为什么不敢揭穿那些阴谋?为什么明明知道是条死路,却眼睁睁看着她走上去?”

她转过身,月光洒了满身,整个人像是透明的一般。

“因为我懦弱。因为我算计得失,权衡利弊。因为我告诉自己,这是她的命,我改变不了。”她笑了,笑容苦涩,“你看,我和这府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我们都守着规矩,看着人命如草芥,然后告诉自己,这是无可奈何。”

侍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我要走。”探春望向北方,那里是番邦的方向,“离开这里,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在那里,或许我能做个不一样的人,或许...至少能坦然地活着,或坦然地死。”

她走回书案前,铺开信笺,提笔写下两个字:敏探。

这是她给自己取的字,敏锐,敏捷。可她知道,自己终究不够敏锐,没能早早看透这吃人的世道;也不够敏捷,没能挣脱这黄金的牢笼。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兴利除宿弊。

这是她在大观园改革时写下的句子。如今看来,何等天真。弊可除,利可兴,可人心里的牢笼,制度里的枷锁,又如何破除?

她放下笔,吹熄了灯。

月光从窗外流进来,照见案头未写完的信,照见房中整齐的摆设,照见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明日,或许就要告别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尤二姐死的那夜,也是三更天。

探春闭上眼,忽然想起那个秋雨日,尤二姐在穿廊向她行礼,眼中含着泪,欲言又止。

当时她说了什么?

“天冷了,姨娘多添件衣裳。”

仅此而已。

月光静静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淹没过往,流向不可知的远方。而在这深宅大院里,又有多少这样的夜晚,多少欲言又止的瞬间,多少最终沉默的旁观。

探春知道,从今往后,她将带着这些沉默远走他乡。在陌生的土地上,在异国的宫廷里,这些沉默会长成骨血里的刺,时刻提醒她:你曾是怎样的人,你曾活在怎样的世界。

而这也将成为她的铠甲,让她在更残酷的争斗中,活下来。

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