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新的贸易秩序(1/2)
圣马丁岛菲利普斯堡的黄昏,天空被染成一片瑰丽的紫红。法属区中心,那座带有明显诺曼底风格、白色墙壁配以深灰色斜屋顶的总督府灯火通明。
悬挂在廊柱下的铜制风灯与透过彩色玻璃窗的烛光交相辉映,将建筑轮廓勾勒得典雅而威严。然而,这座象征法国王室权威的建筑内,气氛却远非表面那般宁静雅致。
一辆由四匹纯黑色骏马牵引、装饰着圣龙商会徽记的豪华马车,在二十名全副武装、身着笔挺深蓝制服、腰挎燧发手枪与佩剑的圣龙近卫骑兵簇拥下,碾过鹅卵石铺就的街道,稳稳停在总督府大门前。
街道两侧早已被清场,只有法国殖民军的士兵在远处警戒,神情复杂地注视着这支散发着凛然肃杀之气的异邦卫队。
车门打开,唐天河踏着铺有猩红地毯的台阶走下。
他今夜未着戎装,而是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黑色天鹅绒礼服,内衬银线刺绣的雪白衬衣,领口系着简单的黑色领结,外披一件同色镶银边的斗篷。
衣着华贵内敛,毫无暴发户的浮夸,唯有左胸前一枚镶嵌着硕大黑珍珠的圣龙金质徽章,在灯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他面容平静,步伐沉稳,目光扫过总督府前庭那些衣着华丽、窃窃私语的宾客,嘴角带着一丝弧度。
在唐天河身侧,挽着他臂弯的,是盛装出席的艾洛伊丝·杜·波瓦。她一袭墨绿色晚礼服,裙摆层层叠叠如波浪,衬得肌肤胜雪。
金色的长发精心盘起,点缀着珍珠发饰,颈间是一串简约的钻石项链——那是唐天河下午派人送去的礼物。
与往日种植园主妇的干练不同,此刻的她明艳照人,碧蓝的眼眸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尽管艾洛伊丝挽着唐天河的手臂微微有些僵硬,透露出一丝紧张,但下巴微微扬起,保持着矜持而优雅的姿态。
她的出席,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圣龙商会执政官,唐天河阁下,及杜·波瓦夫人到——!”门口穿着笔挺制服的法国侍从官,用略带颤音的高亢嗓音通报道。
瞬间,原本充斥着法语、荷兰语低声交谈的大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这对引人注目的男女。
那些目光有好奇的、审视的,也有嫉妒的、畏惧的、暗藏敌意的。
音乐声也恰到好处地暂停了一小节。
唐天河仿佛对这一切浑然未觉,携着艾洛伊丝,步履从容地踏入宴会厅。
大厅内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法国殖民地的高级军官、文官、本地富商、种植园主,以及几位身着深色礼服、表情严肃的荷兰西印度公司代表,济济一堂。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烤肉和昂贵葡萄酒的混合气味。
宴会的主人,圣马丁法国总督德·拉·图什子爵,一位年约五十、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身材发福、穿着礼服的中年贵族,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带着几名随从迎了上来。
他的笑容热情洋溢,但那双深陷的蓝灰色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与算计。
“啊!欢迎!欢迎!尊贵的执政官阁下,还有美丽的杜·波瓦夫人!您的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
德·拉·图什子爵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却在唐天河冷淡的目光前及时停下,改为一个略显夸张的鞠躬。
“子爵阁下,感谢您的盛情邀请。”唐天河微微颔首,礼节无可挑剔,但语气平淡,带着一种疏离的威仪。
他目光掠过子爵,落在其身后几步外,一个身材瘦高、穿着严谨的黑色礼服、戴着金丝边眼镜、鹰钩鼻、薄嘴唇、眼神锐利如鹫的中年男人身上。
荷兰西印度公司驻圣尤斯特歇斯岛高级代表,范·德·维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仿佛有看不见的电光闪过。
“这位是范·德·维登先生,我们尊贵的邻居,西印度公司的全权代表。”德·拉·图什子爵连忙介绍,试图缓和气氛。
“久仰,范·德·维登先生。萨姆森船长托我向您问好,他最近……比较忙。”
唐天河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用标准的中式发音念出荷兰人的名字,语气平静,却让范·德·维登镜片后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
周围瞬间又是一静。萨姆森被俘,舰队覆灭的消息早已传开,唐天河此刻提及,无异于当众打脸。
几个法国军官交换了一下眼神,露出看好戏的神情。一些本地商人和种植园主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生怕被殃及。
范·德·维登脸色瞬间阴沉,但很快控制住,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弗里斯兰口音的西班牙语回应:
“执政官阁下说笑了。萨姆森那个海盗,与我们公司毫无瓜葛。他袭击合法商人,罪有应得。阁下为民除害,令人钦佩。”
他刻意将“合法商人”和“为民除害”咬得很重,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艾洛伊丝。
艾洛伊丝身体微微一颤,挽着唐天河的手臂收紧了些。
唐天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转向德·拉·图什子爵,仿佛没听见范·德·维登的话:“子爵阁下,宴会可以开始了吗?我对法兰西的美食和美酒,期待已久。”
“啊,当然!当然!请,这边请,主位为您留着!”德·拉·图什子爵松了口气,连忙引路。一场暗藏刀光剑影的宴会,就此拉开帷幕。
长条形的宴会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与水晶杯盏映照着跳跃的烛光。
菜肴极为丰盛:烤乳猪、香料焗龙虾、法式炖菜、各式精致糕点,以及大量来自法国本土和新大陆殖民地的水果。
美酒更是琳琅满目:波尔多红酒、勃艮第葡萄酒、香槟,以及产自马提尼克岛的朗姆酒。
唐天河被安排在长桌主宾位,艾洛伊丝坐在他右手边。
德·拉·图什子爵坐在主位,范·德·维登坐在他对面。
席间,法国官员和本地名流轮番上前敬酒,说着冠冕堂皇的恭维话,试探着这位新近崛起的海上强人的口风。
唐天河应对得体,谈笑自若,对法兰西文化、欧洲局势乃至新大陆物产都能侃侃而谈,其见识之广博、言辞之犀利,让许多原本心存轻视的法国殖民者暗暗心惊。
范·德·维登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只是偶尔与身旁的副手低声交谈,阴鸷的目光不时扫过唐天河。
直到宴会进行到中途,侍者端上淋着白兰地、点燃后蓝焰跳跃的“火焰薄饼”时,他才似乎终于按捺不住,端起酒杯,朝着唐天河的方向示意。
“执政官阁下,”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半个宴会厅的人听见,“听闻您的舰队骁勇善战,短短时日便横扫巴哈马,又于‘魔鬼牙齿’大破海盗,真是令人惊叹的……崛起速度。”
他特意在“崛起速度”上加重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这让我想起地中海上某些……昙花一现的势力,凭借一时勇武劫掠四方,终究难逃覆灭。毕竟,真正的繁荣,需要的是秩序、契约,以及……传承。”
这话语中的刻薄与挑衅,几乎不加掩饰。
将圣龙商会比作海盗,暗指其暴发户出身,缺乏底蕴与规矩。几个荷兰商人脸上露出会意的嘲笑。一些法国人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德·拉·图什子爵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试图打圆场:“啊,这个……范·德·维登先生的意思是,稳定的贸易环境对大家都有利……”
唐天河放下手中的银质餐刀,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
然后,他端起面前那杯产自艾洛伊丝庄园、经过橡木桶陈酿、色泽如琥珀的“晨曦之光”朗姆酒,对着摇曳的烛光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折射出迷人的光泽。
“范·德·维登先生,”他开口,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您说得对,劫掠终非长久之计。所以,我们圣龙商会,更喜欢称之为……‘资源再分配’。”
唐天河顿了顿,抿了一口酒,醇厚的香气在口中化开,“至于秩序和契约……我很赞同。”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范·德·维登脸上,“所以,我提议,在小安的列斯群岛,建立一套新的贸易秩序。比如,所有过往商船,需向圣龙商会缴纳通行费,以获得安全通行保障。
所有岛屿特产,如蔗糖、香料、咖啡、可可,由圣龙商会统一定价收购。所有海盗、私掠行为,由圣龙舰队负责清剿,当然,清剿费用需由受益方……比如,在座各位分摊。”
他每说一句,范·德·维登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周围法国殖民者的脸色也精彩纷呈。这哪里是提议,分明是赤果果的要价,是要将从巴哈马到背风群岛的制海权和贸易主导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阁下未免太过异想天开!”范·德·维登再也维持不住假笑,猛地站起,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喷出怒火。
“这是公然挑衅自由贸易原则!是对荷兰联合省与法兰西王国权益的严重侵犯!西印度公司绝不会接受如此荒谬的条款!”
“自由贸易?”唐天河轻笑一声,那笑容冰冷,不达眼底,“当你们的武装商船垄断航线、压榨土着、排挤他国商船时,可曾想过自由贸易?
当你们雇佣海盗,骚扰、袭击不愿屈从的种植园主时,”他目光瞥向身旁脸色发白的艾洛伊丝,意有所指,“可曾想过契约精神?”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范·德·维登,声音压低,却带着金石之音:“我抢的,不是过往商船那点蝇头小利。我抢的,是这片海的未来。
而阁下,以及阁下所代表的……那些守着祖辈从印第安人和非洲人手里抢来的黄金、瑟瑟发抖、生怕别人分一杯羹的既得利益者们。”
他拿起酒杯,向范·德·维登遥遥一举,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们除了守着那些即将贬值的金属发抖,还能做什么?”
“你!”范·德·维登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唐天河,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语塞。
唐天河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剥开了殖民贸易温情脉脉的外衣,露出了底下血腥掠夺的本质,更戳中了许多欧洲殖民者内心深处对后来者崛起的恐惧。
宴会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德·拉·图什子爵额头冒汗,拼命向唐天河使眼色,又试图安抚范·德·维登。
周围的宾客们屏住呼吸,这场“和平宴会”的虚伪面纱,被彻底撕破了。
就在这时,乐队适时地奏起了一支舒缓的小步舞曲。
唐天河仿佛瞬间忘记了刚才的剑拔弩张,优雅地转身,向身旁的艾洛伊丝伸出手,微笑道:“这杯中的‘晨曦之光’,醇厚绵长,远胜宴会上任何美酒。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请它的酿造者共舞一曲?”
艾洛伊丝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唐天河深邃平静的眼眸,心中那点因范·德·维登挑衅而生的惊惶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激动。
她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微微屈膝:“我的荣幸,阁下。”
两人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步入舞池。唐天河的舞步稳健而充满引导力,艾洛伊丝则尽力跟上,裙裾飞扬。
在悠扬的乐曲中,他微微低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这里的酒,喧闹浮华,不如你酿的百分之一醉人。你的‘晨曦之光’,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珍宝。”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酒意和男人的气息,艾洛伊丝脸颊微红,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抬起头,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里有赞赏,有保护欲,还有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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