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什么都不是(2/2)

后院的草坪自三月开始冒绿芽,至今又过去三个月了,一片杂乱,没人修剪,没人打理,成了一片荒地。狗尾巴草沿着窗前的砖缝肆意生长,扑在满是雨渍的玻璃上,荒芜一片。

路知行转身走到薛宴辞面前,挡住窗外的榛莽丛生,“薛宴辞,要不要和我谈恋爱?要不要和我结婚?”

这话,路知行问了三十二年,每一年的今天,都问一遍。

“不要。”

薛宴辞每一年的回答都是不要。

他看着她傲慢、霸道、骄横的样子欢喜极了,揽过肩膀,扣她到怀里,摸摸头发,捏捏耳垂,哄上好一会儿,再单膝下跪向她告白、求婚一遍。

“薛宴辞,我的好姑娘,距离我们第一次相拥而眠已经过去三十九年了。昨天夜里你翻身时,仍旧留了一个被窝的弧度给我。或许你已经不记得这个弧度起始于哪一刻了,但我很清楚,在我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我们谈恋爱第一天清晨的那个回笼觉,我们就已经是夫妻关系了。”

“薛宴辞,和我再谈一场恋爱,我们再结一次婚,我们再睡一个回笼觉,好不好?”

“好。”薛宴辞忍着眼泪的样子,丑兮兮的,好笑极了。

薛宴辞太要强了,要强了一辈子,她怎么会低头?怎么会妥协?又怎么能受得住这些事呢?

薛宴辞体面了一辈子,她怎么能忍受得了院子里杂草丛生?又怎么能忍受得了窗户上全是泥点雨渍呢?

好在有路知行,他会将厨房、饭厅、客厅、茶室、后厅、卧室、洗漱间、淋浴间打扫的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偌大的房子里,薛宴辞能去的地方也只剩下这些了。她不被允许到院子里去,也不被允许吹到自然界的风,淋到自然界的雨。

如果说这样的日子很痛苦,很煎熬,那是大错特错的。如今这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已经是十多个人冒着被降职、被边缘化的风险替她争取到的。

这十多个人是下一个薛宴辞,这十多个人也将下半辈子压在了薛宴辞身上。

这不是一场赌博,这是一场幻灭。没有人是薛宴辞,可人人皆是薛宴辞。

“知行,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我和你说,我的理想是让人民获得自由,让劳动者取得公平。那时候,我自认为自己是一块砖,总会有垒起来的那一天。时隔多年再看,我仍是一块砖,筑了高楼,也筑了阶梯,可最终楼塌了,梯子也毁了。”

路知行不知该如何去宽慰宴辞。

五马路福利院的资助,已经停了一年三个月。那些孩子是否还会在早起时弹琴,午睡时听到成语故事,晚安时抱着自己最喜欢的毛绒玩具。

天津大学的奖助学金,已经停了两期。还会有学生申请科研资助吗?还会有学生过来办公室打印文献和论文吗?还会有学生过来做实验吗?

只叶家的两个慈善基金会,还在竭力维持着运转。但也只能保持已经接受了一半资助的孩子,可以继续上学读书。

至于对患有可治愈疾病儿童、妇女的资助;贫困家庭学生的学费资助;贫苦地区农民生活的补贴资助也都在一年三个月前停止了。

经过一个春暖花会开的春季,这些人还好不好?

路知行不知道,薛宴辞也不知道,已经三个月不被允许接收外界信息了。

“宴辞,他们不会忘了曾经有一座高楼,也不会忘了曾经有通往高楼的阶梯。”

关于薛宴辞「让人民获得自由,让劳动者取得公平」的理想,虽然是此次调查的一个噱头,但也仍然是讯问的关键一项。所以,此刻,薛宴辞和路知行身后站满了人,录音笔、摄录仪、笔记本、圆珠笔、钢笔……

大家都准备好了。

让人民获得自由,人民不自由吗?

让劳动者取得公平,劳动者不公平吗?

你,薛宴辞,说出这样的话,依据的是什么?凭借的又是什么呢?

对此,路知行的解释是:这两句话指的是通纳生物、陆港集团、且初文化的工作弊端。

对此,薛宴辞的解释是:这两句话指的是通纳生物、陆港集团、且初文化的工作弊端。

挺好笑的。

“老公,我们切蛋糕吃吧,我好饿。”

下午的讯问应该会更艰难,也应该会换个人来问,至于这场调查该怎样被摆上桌面,也会在今天讯问结束后有个确切的说法。

但这并不是因为讯问有结果了,也不是因为薛宴辞主动开口提了这事。

而是,万事万物皆有章法。

一年三个月,四百五十七天过去,支持她的人都走远了,为她发声的人都闭嘴了,关于她的所有痕迹都已经被磨没了,什么都没剩下。

事情足够冷了,可以被放上桌面处理了。

薛宴辞连阵风都算不上,阔大的树叶动都没动一下;薛宴辞也连一滴雨都比不上,砸在地上,连个水印都没有,更别提会砸出一个坑了;薛宴辞更不是她自认为的雷霆万钧,劈暗夜,引光明。

她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