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青蚨舟虎符河伯迷,漩涡浊浪掩权谋(1/2)

第一章 浊浪惊尸

武周神功元年秋,魏州城笼罩在铅灰色云翳下。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如一条浊黄巨蟒在城南奔涌,堤岸芦苇被秋风掀得翻卷,露出藏在深处的青砖码头。狄公的青骢马刚踏过州衙前的石板路,便见一名衙役跌跌撞撞跑来,腰间悬的铜铃叮当作响:“大人!漕运码头……浮尸!”

狄公甩袖下马,玄色官服在风中猎猎作响。随他同来的护卫李元芳早已按剑在前,引路穿过湿漉漉的街巷。未到码头,先闻百姓喧哗,数十人围在岸边,对着河面指指点点,其间夹杂着妇人的啜泣:“河神又收人了……”

码头石阶上横卧着一具男尸,周身衣物浸得透湿,暗纹锦袍上沾满水草。狄公蹲下身,见死者面色青白如鬼,胸口插着一支青铜箭簇,箭尾缠着三缕水草,拧成绳状绕在箭杆上——正是魏州百姓传说中河神“冯夷”的标志性兵器。“元芳,取验尸格目。”狄公话音未落,李元芳已从袖中取出绢帛,握笔待记。

指尖划过死者指甲,狄公眉峰微蹙:“指缝泥沙中混着细盐,衣物领口与袖口盐渍结晶。”他翻开死者眼皮,眼白泛着青灰,撬开牙关,喉间残留淡淡水草腥气。仵作蹲踞一旁,颤声道:“回大人,观其腹胀如鼓,应是溺亡后被抛入河中的。”

“死亡几日?”狄公指尖拂过死者僵硬的手腕。

“三……三日有余。”仵作偷瞄岸上百姓,压低声音,“这死状……与半年前李屠户家闺女一模一样,都是被河神‘点卯’的。”

狄公忽然注意到死者左手紧攥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扳开僵硬的手指,掌心里躺着半块青铜虎符,残损处露出新茬,显然是近期断裂。虎符上刻着错金云纹,尾部篆刻“天枢”二字——那是三年前裁撤的天枢军调兵信物。

“林员外!林员外啊!”人群中突然冲出个中年管家,扑到尸身旁恸哭,“您昨日还说要去城西盐庄,怎就……”

狄公目光一凛:“此人是林万贯?”

管家抹泪叩头:“正是小人东家,城南盐帮帮主。半月前刚从幽州运了二十车潞盐回来,不想……”他忽然瞥见虎符,浑身一颤,“这、这是……”

“噤声!”李元芳低喝一声,按住欲往前冲的百姓。狄公起身望向浊浪翻涌的河面,秋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隐隐传来上游堤坝的加固声。三日前正是中元节,民间有“河神收鬼”之说,而林万贯之死,恰好应了这个时辰。

“元芳,去查三件事。”狄公拂去袍角泥尘,“其一,林万贯近期往来的商队船只;其二,魏州城内铸造青铜箭簇的匠人;其三……”他握紧半块虎符,“天枢军旧部在魏州的下落。”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铜锣急响,城北方向腾起浓烟。又一名衙役狂奔而来,手中令旗歪斜:“大人!城北米家粮仓……张百万大人,他……”

狄公望向李元芳,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河神索命的传言尚未落地,第二名死者已至,且同为商会巨贾。黄河水咆哮着拍击堤岸,溅起的水花打在青石板上,宛如未干的血迹。

第二章 盐渍迷踪

狄公的官靴刚踏上城北青石板,便被焦煳味呛得皱眉。米家粮仓位于护城河内侧,三进院落的后仓正腾起袅袅白烟,数十名护院手持水桶来回奔走,却见仓门紧闭,门板上斜插着一支青铜箭簇——与林万贯胸口那支形制无二。

“大人!仓里没人救火!”守仓的庄头浑身沾满麦麸,扑上来时差点撞翻狄公腰间的鱼符,“卯时我来开仓,就见门从里面闩着,浓烟直往外冒,踹开后……”他突然哽住,指着仓内角落。

李元芳当先踹开半焦的木门,腐麦与火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狄公借随从手中灯笼望去,只见六座丈高的粮囤并排而立,其中三座囤顶坍塌,焦黑的麦秆间散落着未燃尽的火油陶罐。囤底蜷缩着一具尸体,头戴青缎小帽,胸口箭簇没入半寸,衣襟上同样沾着水草。

“张百万。”狄公认出死者是魏州米行总把头,蹲下时发现其右手紧攥着几缕焦发,发梢染着靛蓝色染料——那是幽州商队常用的辨货标记。“火是从囤顶放的。”李元芳指着梁上残留的绳索,“有人从天窗潜入,泼火油后引火,却在离开时被张员外撞见。”

狄公指尖划过地面,潮湿的泥土里嵌着几枚浅脚印,前掌深、后跟浅,像是踮脚疾走所留。更奇的是,焦黑的粮囤底部竟有一道水痕,蜿蜒至墙角排水口,水痕中混着细沙与盐粒——这在干燥的粮仓里极不寻常。

“查点库存。”狄公忽然开口,“米家粮仓号称囤粮十万石,如今烧了三成,剩下的呢?”

庄头面色发白:“回、回大人,粮仓早空了!半月前东家说要将糙米转运至冀州,可昨日我查看时,囤里只剩表层三斗新麦,下面全是稻草充数……”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闭嘴。

狄公与李元芳对视一眼,后者已抽出佩刀,刀刃在灯笼下映出冷光:“林万贯的盐号前日盘库,也短了十五车潞盐,盐袋底同样沾着黄河泥沙。你们两家的货,都走的城南漕运?”

庄头扑通跪下:“是……是王参军批的漕运文牒,说防务吃紧,要优先运送军粮。可我们交了粮钱,却没见着军粮出库……”话未说完,仓外突然传来喧哗,一名灰衣男子挤开衙役,腰间玉牌刻着“商会”二字。

“在下商会理事陈松年,”男子抱拳时袖口滑落,露出腕间三道鞭痕,“听闻张员外遭难,特来协助官府。”他扫向焦黑的粮囤,喉结滚动,“两位员外之死,怕是与去年的工事款有关……”

狄公抬手止住欲插话的李元芳,示意陈松年继续。男子压低声音:“去年修筑河防,朝廷拨下二十万两工程款,林、张二位负责采买石料与军粮,却将河砂掺进石灰,用发霉糙米充作军粮。此事本已平息,不想半月前,有人在商会门口贴了首打油诗——‘河神睁眼望,盐米皆成空,贪墨三斗粟,魂归浊浪中’。”

“诗在哪里?”狄公追问。

“当日就被王参军撕了,”陈松年偷瞄向仓外,“不过……林员外死前三日,曾在聚贤楼宴请突厥商队,席间有人提及‘河伯娶妻’的旧俗,说要用童男童女祭祀,才能保漕运平安。”

夜风突然灌进粮仓,吹得灯笼左右摇晃。狄公盯着地上的盐粒,忽然想起林万贯指甲缝里的盐渍——潞盐产自山西,颗粒粗粝,而黄河泥沙中的盐分细腻,混着河滩特有的红胶土。两案死者身上的盐渍来源不同,分明是有人刻意混淆线索。

“元芳,你带十人去城南盐帮,”狄公起身时袍角扫过排水口,发现内壁刻着模糊的狼头纹,“重点查林万贯与突厥商队的账目。陈理事,劳烦引路,我要去拜会商会李会长。”

行至仓门,狄公忽然驻足,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护城河的水倒映着半轮残月,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子声中,他忽然听见细微的“扑通”响,像是有人往河里抛了什么东西。

“谁在那里?”李元芳纵身跃上仓顶,只见河岸边三道黑影闪过,其中一人腰间玉牌反光,正是方才在粮仓出现的陈松年。狄公摸了摸袖中半块虎符,忽然轻笑:“原来河神索命的戏码,还差个关键角色——那位能批漕运文牒、撕打油诗的王参军,该请他来聊聊了。”

粮仓外,更夫的梆子声渐远,水面涟漪中,一枚刻着狼头的青铜印章正随波沉浮,渐渐没入浊黄的河水中。

第三章 商社暗流

商会设在魏州西城的飞虹巷,三进院落的门楣上悬着鎏金匾额“聚贤堂”,檐角铜铃随夜风轻响,倒像是在替这满门心事的商人们叹气。狄公随陈松年跨过门槛时,瞥见影壁后闪过一道月白衣角,分明是男子装束,却簪着突厥式样的银铃步摇。

“李会长染了风寒,卧病在床。”陈松年推开东厢房雕花门,檀香混着药味扑面而来。居中太师椅上坐着个五旬老者,锦袍上绣着金线鲤鱼,却掩不住眼底青黑——正是商会会长李茂才。他见狄公进来,欲起身拜见,狄公忙按住其肩:“李公不必多礼,本官此来,是想问问去年河防工事的采买账目。”

李茂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把上的鱼形纹饰,目光扫过狄公腰间的金鱼符:“狄大人明察秋毫,此事确有隐情。林、张二位同仁,确实在石料与军粮上动了手脚。”他忽然剧烈咳嗽,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三道陈旧的鞭伤,与陈松年腕间痕迹相似,“去年腊月,有突厥商队找到他们,说愿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供应粮草,二人鬼迷心窍,便……”

“突厥商队?”狄公打断他,“魏州地处中原,突厥商队为何绕道至此?”

“这……”李茂才 nce向桌上的青瓷香炉,香灰堆成不规则的狼头形状,“听说他们带了天枢军旧部的信物,能从幽州都督府拿到免税文牒。”他忽然压低声音,“大人可知,天枢军裁撤时,有三千副虎符下落不明?林员外手中那半块,怕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窗外突然传来瓦片轻响,李元芳的身影掠过檐角。狄公装作未觉,继续问道:“王参军与二位员外相交甚密,是否也参与其中?”

李茂才手指骤然收紧,椅背鱼眼处的铜环发出轻响:“王参军主管漕运,每笔货物都要他盖印放行。半月前林员外收到一封牛皮纸信,看过之后便坐立不安,连盐庄的钥匙都换了三重。”他忽然剧烈喘息,从袖中摸出个锦囊,“这是林员外前日托我转交的,说若他遭遇不测,便交给官府……”

话音未落,厢房外突然传来喧哗。一名突厥打扮的胡商撞开院门,腰间皮袋滚落,露出半块刻着狼头的青铜令牌——与粮仓排水口的纹饰一模一样。狄公目光一凛,忽见李茂才指尖在椅把鱼形纹上连叩三下,胡商立刻转身欲逃,却被李元芳从屋顶跃下,佩刀抵住咽喉。

“搜他身上。”狄公接过李茂才颤抖着递来的锦囊,打开竟是本残破账本,最后一页画着魏州城防图,北门处标着“九月初九”。胡商被按倒在地时,怀里掉出张浸过蜡的羊皮纸,上面用突厥文写着:“河伯祭典夜,虎符开北门,粮草换战马。”

“李会长好手段。”狄公忽然盯着李茂才的袖口,那里绣着极小的双鲤交尾纹,与林万贯棺中随葬玉佩上的纹路相同,“林万贯死前将账本托付于你,是知道你才是商会真正的话事人吧?”

李茂才突然惨笑,从椅下抽出半幅画卷:“大人请看,这是十年前黄河决堤时,官府克扣赈银的记录。林、张不过是棋子,真正的买办……”他指向画卷中模糊的官印,正是参军王庆之的私章,“他们借突厥商队之手,将发霉的军粮运往边关,却用河神索命的传言堵住百姓之口!”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马嘶。王庆之的亲卫突然闯入,为首校尉高举令箭:“奉刺史大人命,缉拿突厥细作!”狄公注意到令箭尾部缠着水草,与死者箭簇上的如出一辙。李元芳突然横刀在前,刀刃映出校尉腰间玉佩——正是方才在盐帮见过的商会标记。

“元芳,护好李会长。”狄公冷笑一声,从袖中抖出半块虎符,“王参军既想借河神之名杀人,本官便随他演这场戏——明日河神祭典,劳烦通报他,就说本州要亲自为河伯献上‘贡品’。”

校尉脸色大变,正要抽刀,狄公已将虎符拍在桌上:“天枢军虎符分左右,左符在朝廷,右符在将领。林万贯手中残符,恰能与王参军的右符合璧——可惜他忘了,天枢军三年前就因贪腐被裁,这虎符,不过是块废铜!”

厢房内烛火骤明,李茂才忽然指着画卷角落:“大人看这水纹,与林员外衣物上的盐渍暗合。他们用黄河水浸泡军粮,再以潞盐掩盖霉味,却不知河滩红胶土早就在粮食里掺了印记……”他忽然剧烈抽搐,嘴角溢出黑血——桌上的青瓷香炉,不知何时被人换了香灰。

“李会长!”陈松年扑过去,却被李茂才反手塞了枚鱼鳞状玉佩,“去……城北破窑……找老河工……”话未说完,便气绝身亡。狄公捡起玉佩,见背面刻着“河清”二字,正是魏州百姓祭祀河神时的祝祷词。

更漏声中,狄公望着狼藉的厢房,忽然发现李茂才紧握的右手心,用指甲划了个模糊的“十”字——指向账本第十页。翻开一看,某笔军粮采购款后注着“十月朔日,青蚨舟”。青蚨是传说中母子相连的神虫,而魏州确有艘名为“青蚨”的双层漕船,正是林万贯的私产。

“元芳,你带衙役去城北破窑,”狄公将玉佩收入袖中,目光扫过胡商身上的狼头刺青,“我去会会王参军,问问他,为何河神的‘贡品’,总是落在贪墨者头上?”

商会外的胡同里,三道黑影蹲在屋脊上。其中一人摘下毡帽,露出突厥狼头刺青,望着狄公远去的方向冷笑:“汉人官员总爱查账本,却不知真正的秘密,在黄河底的沉船里——九月初九,河伯大人可要收礼了。”

瓦当间,一片沾着潞盐的草叶随风飘落,恰好盖在李茂才画在地上的“十”字上,宛如河神箭簇尾端的那三缕水草,在夜色中轻轻摇晃。

第四章 虎符夜叩

魏州参军府的朱漆大门在戌初时分被叩响,门环撞击声惊飞檐角宿鸟。狄公手持半块虎符,任夜风掀起官服下摆,望着门内摇曳的灯笼光影,听见门后传来刻意压低的突厥语咒骂。

“狄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参军王庆之披着玄色锦袍迎出,腰间玉带悬着半块青铜虎符,尾端系着褪色的红丝带——正是三年前天枢军旧物。他目光扫过狄公手中残符,瞳孔微微收缩,面上却堆起笑,“听闻林、张二位员外遭了河神劫难,下官正欲去州衙协助查案。”

“协助查案?”狄公踏入门厅,烛火映出墙上悬挂的突厥弯刀,刀柄缠着水草编的穗子,“不如说,王参军是想借着河神之名,让本官对漕运文牒上的窟窿视而不见?”他突然将残符按在案上,与王庆之腰间虎符严丝合缝,“天枢军右符在此,左符却在朝廷,你拿这套过时的信物调兵,当幽州都督是摆设?”

王庆之的手猛然按上剑柄,鎏金剑首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大人说笑了,这虎符不过是下官年轻时的玩物——”

“玩物?”狄公打断他,指尖划过虎符背面的刻痕,“天枢军每副虎符都刻着主将名讳,你这虎符上的‘李楷固’三字,正是三年前因贪腐被斩的前将军。林万贯手中残符,恰是从他棺中盗出的吧?”他忽然望向墙角的兵器架,那里摆着三支青铜箭簇,箭尾水草与死者身上的分毫不差,“昨夜商会李会长暴毙,临终前说,有人用黄河水浸粮、潞盐掩味,再借你的漕运船运往突厥,换得战马三千匹。”

王庆之的笑容彻底僵住,突然挥剑斩向狄公。李元芳的佩刀几乎同时出鞘,双刀相击溅出火星,狄公趁机退至廊柱后,袖中甩出从胡商身上搜出的狼头令牌:“突厥狼卫的信物,你竟也有?”

“大人果然机敏。”王庆之抹去嘴角血迹,剑刃垂落时带出一道血线,“三年前朝廷裁撤天枢军,那些被充公的粮草,本该是我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的卖命钱!林万贯、张百万不过是出面采买的白手套,真正的账本——”他突然踢翻烛台,黑暗中传来重物坠地声,“在青蚨舟的底舱!”

狄公摸黑抓住李元芳递来的火折,只见王庆之已破窗而逃,院中拴着的战马正长嘶踏蹄。墙角暗格里滚落出半幅绢画,画着黄河河道,北岸标记着“十月朔日,青蚨舟沉”,另有一行小楷:“祭典夜,借河神之威,焚城劫粮。”

“元芳,你去追王庆之,我带人查青蚨舟。”狄公揣起绢画,忽闻院外传来惊呼,巡夜衙役抬着具尸体闯入——正是前往破窑的陈松年,咽喉被割开,手中紧攥半张船票,船号正是“青蚨”。

城北破窑内,李元芳的火折子照亮潮湿的墙洞,洞壁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狼头与水草,中央供着尊河神木雕,却戴着突厥式样的青铜面具。角落蜷缩着具老尸,腰间挂着鱼鳞玉佩,正是李茂才临终前交给陈松年的那枚。

“大人,王庆之逃往黄河渡口!”暗卫突然来报。狄公望着船票上的“九月初九申时三刻”,忽然想起李茂才账本里的“十月朔日”——明日正是九月初九,而十月朔日恰是三天后,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

“快!去城南漕运码头!”狄公翻身上马,衣摆扫过地上的船票,忽然发现票根处盖着“魏州商会”的火漆印,印泥里混着细盐——与林万贯指甲缝里的潞盐不同,这是产自黄河滩的粗盐,专为腌制河鱼所用。

青蚨舟静静泊在码头阴影里,双层舱板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狄公带人踹开舱门,底舱竟堆着上百具童男童女的木俑,每个木俑腰间都系着水草编的箭簇,中央摆着口朱漆木箱,箱盖刻着狼头与河神纹章。

“砰!”木箱突然炸开,浓烟中飞出数支弩箭。狄公旋身避开,火光中看见王庆之站在桅杆上,手中举着完整的天枢军虎符——原来左右符早已被他拼合,此刻正借着月光,照向码头方向的巡防士兵。

“狄怀英,你以为破了我的账册,就能阻止河神降罚?”王庆之狂笑着指向河面,三艘挂着突厥狼旗的大船正顺流而下,“明日祭典,当魏州百姓看着童男童女投入河伯之口时,北门的守军会拿着我这虎符开城迎接突厥大军——而你查获的这些木俑,就是最好的祭品!”

狄公忽然注意到木俑眼中嵌着琉璃珠,折射出诡异的光。他抽出一支木俑腰间的箭簇,发现箭杆刻着极小的“十”字——与李茂才临终前的手势相同。原来所谓“十月朔日”,根本不是沉船日期,而是木俑数量:整整一百具,对应着魏州商会的百名富户。

“元芳,射断帆绳!”狄公大喝一声,李元芳的弩箭已破空而出。青蚨舟的主帆轰然坠落,恰好盖住底舱的弩手。王庆之立足不稳,虎符坠入河中,他望着渐渐下沉的青铜信物,忽然惨笑:“你以为虎符是关键?真正的调令,在河神祭典的祝文里——”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狄公忽然想起李茂才画卷上的水纹,与木俑身上的盐渍暗合。这些童男童女木俑,根本不是祭品,而是藏着火油与硫磺的机关,一旦祭典时投入河中,遇水便会炸燃,到时候整个码头都会成为火海。

“撤!通知全城百姓,明日祭典取消!”狄公扯下木俑腰间的水草箭簇,忽然发现水草根部缠着丝质信笺,展开后是突厥文密信:“借河神之名,焚其粮草,断其城防,九月初九,魏州必亡。”

河风呼啸而过,青蚨舟的船身在浪涛中摇晃,舱底传来老鼠啃咬木箱的声响。狄公望着王庆之被押解上岸的身影,忽然意识到,这场阴谋的核心从来不是虎符或祭典,而是藏在“河神索命”传说下的致命算计——当百姓畏惧河神时,便不会深究粮食与盐巴的去向,更不会注意到,防御工事中的石料,早已被换成了河滩上的沙砾。

四更天,狄公站在岸边,看着青蚨舟底舱露出的狼头标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衙役禀报:“大人,城南盐帮地窖发现暗格,里面藏着刻有突厥文字的账册,还有……”衙役呈上个锦盒,打开竟是枚鱼形印章,印纽处刻着“河清海晏”——正是李茂才临终前紧握的玉佩所指。

月光下,狄公将鱼形印章按在木俑底座,只听“咔嗒”轻响,木俑腹中滚出粒蜡丸,内藏纸条:“九月初九,三柱香后,北门火起,虎符开城。”他忽然冷笑——王庆之以为借虎符调兵是关键,却不知真正的杀招,是藏在百姓心中的恐惧。

黄河水在脚下奔涌,狄公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想起李茂才临死前的“十”字。原来不是第十页账本,而是第十个木俑——那个眼中琉璃珠颜色不同的木俑,腹中藏着整个阴谋的详图。当他抽出那具木俑的箭簇时,箭杆内侧刻着极小的“北”字,直指北门防务。

“元芳,明日祭典,我们就按王参军的剧本演。”狄公将蜡丸收入袖中,目光扫过正在卸货的突厥大船,“不过河神的贡品,该换成他们突厥的狼头旗了——让魏州百姓看看,所谓河神索命,不过是贼子借水行舟的把戏。”

破晓时分,第一声雄鸡啼叫传来,青蚨舟底舱的老鼠啃完了最后一块火油浸过的木板,河面上漂着的虎符残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寂的光,宛如河神留在人间的最后一道谜题,等着狄公去一一拆解。

第五章 刑房密语

魏州大牢的潮气渗进青砖,狄公的靴底碾碎几只仓皇逃窜的蟑螂,烛火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王庆之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左腕狼头刺青在火光中泛着青黑,却仍扯着嘴角冷笑:“狄大人连夜审案,莫不是怕明日河伯祭典生变?”

“生变?”狄公将青蚨舟底舱的木俑摔在石桌上,琉璃眼珠滚落在王庆之脚边,“你以为用百具火油木俑充作祭品,借河神之名焚城,突厥大军就能趁乱入关?”他抽出木俑腹中的蜡丸,掷在对方膝头,“这调令上的狼头印,与你私通突厥的账册相符——你不是想当河神使者,是想当突厥的走狗!”

王庆之忽然剧烈咳嗽,血水溅在木俑衣襟上:“账册?林万贯那老匹夫早把真账沉进黄河了。”他盯着狄公腰间的鱼形印章,瞳孔骤缩,“你以为李茂才是商会会长?他不过是个替死鬼,真正的东家……”话未说完,突然翻白眼抽搐,嘴角溢出黑血。

“来人!灌清水!”狄公抢步上前,按住王庆之脉搏,却发现其指甲缝里嵌着靛蓝粉末——与张百万手中焦发上的染料相同。狱卒端来铜盆,狄公却在水中发现三粒细沙,形状棱角分明,正是黄河上游特有的冰碛石。

“他服了牵机毒,撑不过半个时辰。”李元芳递来从王庆之衣领里搜出的纸团,展开是半首童谣:“河伯坐青蚨,十童祭滩涂,火起三柱香,粮船向北渡。”字迹歪斜,却与商会门口的打油诗笔锋一致。

狄公忽然想起李茂才的遗书,连夜赶回州衙。案头宣纸在夜风中翻动,“愧对百姓”四字墨迹未干,右下角却多了道指甲划痕,形如鱼形——正是他从李茂才手中接过的鱼鳞玉佩。翻开遗书背面,竟有用香灰拓印的暗纹:三艘粮船首尾相连,船帆绘着狼头,船底标着“青蚨舟甲、乙、丙”。

“大人,城北百姓今早传唱新童谣。”衙役呈上抄录的纸片,“‘河神要娶亲,盐米两不存,若问真凶谁,且看双鲤分。’”狄公望着“双鲤分”三字,忽然想起李茂才与林万贯衣物上的鲤鱼纹——双鲤相交为“吕”,而魏州吕氏,正是掌管渡口的百年船帮。

更漏敲过三声,狄公带着李元芳闯入城南吕家老宅。门房欲阻拦,却见李元芳手中拎着从王庆之暗格搜出的狼头令牌,刻着“吕”字缩写。后宅传来瓷器碎裂声,狄公冲进厢房,见一名老妪正将账本投入炭盆,火中赫然露出“青蚨舟丙号”的船漆碎片。

“吕夫人,你丈夫当年是天枢军的漕运官吧?”狄公按住老妪颤抖的手,腕间银镯刻着与王庆之相同的狼头,“三年前军粮贪腐案,你们吕氏帮着转移粮草,如今又借河神祭典,用童男童女木俑藏火油,想烧了魏州粮仓!”

老妪突然惨笑:“狄大人可知,当年天枢军押运的十万石军粮,全是掺了河砂的粝米?我男人被李楷固逼死时,怀里还揣着半块虎符——”她指向墙上画像,正是三年前被斩的前将军李楷固,“林万贯、张百万不过是出面接货的商人,真正通突厥的,是那些坐在衙门上喝人血的官!”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马蹄声。狄公掀开炭盆,捡起半张未燃尽的纸,上面画着祭典祭坛的榫卯结构,中央标注“子时三刻,火油注入”。李元芳突然按住狄公肩膀,望向窗外:三道黑影翻墙而入,腰间玉佩正是商会标记,却在衣襟下露出突厥狼尾纹。

“元芳,你护送吕夫人回牢,我去查祭坛。”狄公揣起残纸,跃上屋顶,见黑影正往祭坛方向狂奔,手中捧着的陶罐散发着火油味。他忽然想起木俑底座的鱼形凹槽,与吕家银镯、李茂才玉佩上的鱼纹相同——原来所谓“河清海晏”的祝祷,竟是开启火油机关的钥匙。

子时初刻,狄公潜入祭坛地宫。石墙上刻着河神冯夷的浮雕,腰间佩剑却不是常见的水纹,而是突厥弯刀的形制。祭坛中央的青铜鼎内,果然注满火油,八根引火绳通向八方支柱,每根绳头都缠着水草——与死者箭簇上的装饰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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