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狄公运河断七舟诡影迷局(1/2)
第一章·漕粮沉江
大周长安四年,江南道的梅雨季来得格外暴虐。铅灰色云团压着运河水面低低翻涌,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在扬州邗沟段打出一个个吞噬万物的漩涡。自入春以来,七艘满载漕粮的官船接连在此处沉没,十万石江南贡米喂了江底鱼虾,直教洛阳粮仓的管吏急得撞墙——这可是天下赋税的半壁江山,更是女皇武则天眼中容不得沙的国之血脉。
五月廿三申时,太极宫含元殿内烛影摇红。武则天掷下扬州刺史的加急奏章,玉案上的青铜香炉被震得轻响,龙脑香混着殿外的雨气在廊柱间游走。狄仁杰刚褪下值夜的紫袍,腰间玉带尚未系稳,便被内卫急召入宫,只见女皇指间的金镶玉护甲深深掐进御案:狄爱卿,七次沉船,次次都是运往神都的漕粮,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殿角铜漏滴答,狄仁杰垂眸瞥见御案上摊开的舆图,邗沟段被朱砂圈成殷红的伤口:回陛下,运河乃国之经络,漕粮则是经络中流淌的气血。如今经络阻塞,气血逆流,怕是有人想让大周的脉息乱上一乱。他抬头时,目光扫过殿中高悬的贞观政要匾额,声音沉如寒铁,且容臣细查,十日内必给陛下一个交代。
三日后的寅时,扬州南门的青石板路上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狄仁杰的乌篷车在雨中疾驰,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他微阖的双目——鬓角霜色比三年前更重,却在听到前方传来的惊呼声时骤然睁开。卫队长李元芳的坐骑突然人立而起,钢刀出鞘声惊飞宿鸦:大人,邗沟方向火光冲天!
一行人赶到江边时,第八艘粮船临江号正斜插在浅滩上,桅杆上的字灯笼被江风吹得左右晃荡,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光影。狄公踩着泥泞的江岸走近,靴底碾过几粒圆滚滚的河蚌,壳内珍珠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青芒。江州刺史曾泰早已候在岸边,官服下摆沾满泥浆:大人,丑时初刻沉船,二十三名押船兵士无一生还,船底...船底的情形实在古怪。
舱门被撬开的瞬间,腐木与江水混合的腥气扑面而来。狄公举着火折子俯身查看,只见船底木板呈蜂窝状溃烂,边缘焦黑卷曲,却无半道斧凿痕迹——倒像是被某种强酸生生蚀穿。李元芳的指尖划过木板凹陷处,忽然捏起一片浸满水渍的残页:大人,账本上的字。
火折子的光映在残页上,二字虽已晕染,笔画间的凌厉锋芒仍透出北疆风沙的冷冽。更下方的二字被水洇得半残,却像两枚铁钉,将狄公的目光钉在潮湿的舱壁上。他忽然伸手按住木板,掌心传来的微颤让眉头骤紧——水下,分明有规律的凿击声,像某种暗号,正顺着船底的缝隙往江底深处沉去。
曾大人,狄公转身时袍角扫过舱内散落的米袋,几粒浸透的糯米粘在鞋边,前七艘沉船的打捞记录,可曾提到船底有此类腐蚀?曾泰正要答话,江面突然传来水响,一具泡得肿胀的尸体从船尾漂出,腰间挂着半块断裂的都水监腰牌。李元芳踏船舷掠过水面,捞起尸体时,死者右手紧紧攥着半片鹰羽,青黑色的羽毛上,用朱砂绘着突厥文的二字。
夜雨渐歇,狄公站在船头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江风掀起他的长髯,露出下颌处一道浅红的勒痕——那是昨夜登船时,缆绳突然断裂留下的印记。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木栏,他忽然发现栏柱上有新鲜的刀刻痕迹,七个歪斜的小字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狼山港三日必死。
元芳,狄公忽然轻笑一声,袍袖拂过栏柱上的血字,你可记得五年前在幽州,我们第一次见到突厥鹰师的暗号?李元芳手按剑柄,目光扫过江面漂浮的鹰羽:是用鹰血混着松脂写在羊皮上,遇水则显。狄公点头,指尖划过船底的腐蚀痕迹:可这次,他们用了更烈的手段——烈到,连江水都在替他们掩盖罪行。
东方既白,远处传来扬州城开城门的铜锣声。狄公望着逐渐清晰的江岸,只见早起的渔民正对着沉船焚香祭拜,香烟混着水汽升向铅云未散的天空。他忽然弯腰捡起一粒珍珠,珠身布满细密的凹痕,像是被某种腐蚀性液体长期浸泡所致。指腹碾过珍珠时,一粒细沙从凹痕中滚落,沙粒上竟刻着极小的突厥文字母——那是突厥左贤王帐下鹰师的专属标记。
去都水监,狄公将珍珠纳入袖中,声音低沉如江底暗涌,查清楚近三个月来,所有修缮邗沟段的物料清单。转身时,他瞥见曾泰欲言又止的神情,忽然笑道:曾大人不必担忧,这运河里的水再浑,也总有澄清的一日——只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摸清,是谁在江心搅动这潭死水。
晨雾中,李元芳的佩刀忽然发出清鸣,似在回应主人即将出鞘的战意。狄公踩着跳板走向江岸,靴底的糯米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浅印,宛如某种隐秘的符号,正随着江水的涨落,慢慢融入这桩即将震动朝野的迷案之中。
第二章·都水迷账
戌初刻,扬州城的更鼓敲过三通。狄公换了青衫,腰间悬着半旧的竹柄油纸伞,与李元芳、曾泰沿着潮湿的石板路徐行。都水监位于运河支流畔,三进的院落被爬山虎缠满青砖,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清响——白日里查点物料时,主簿赵德昌呈上的修缮记录虽工整,却在狄公指尖划过邗沟段桐油用量时,让他注意到墨迹在三百担三字上有不自然的顿笔。
后巷的狗突然低吠,李元芳忽然按住狄公肩头,贴墙而立。月光从云隙间漏下,照见前方拐角处闪过两道黑影,腰间佩刀的穗子在夜风中摇晃——正是都水监衙役的装束。三人待黑影走远,才绕到侧门,曾泰轻叩门环,三声短、两声长,正是白日里与赵德昌约好的暗号。
木门推开寸许,门内却无人应答。狄公挑眉,指尖触到门板上的水渍,凉意顺着掌纹爬向心口——这扇门分明已开了许久,门轴处的积水早该被夜风吹干。李元芳忽然抽刀,刀柄轻抵门缝,木门应声而开,露出铺满青砖的天井,西厢房的窗纸上映着晃动的烛影,却不闻半点人声。
小心有诈。李元芳低声道,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三人贴着墙根前行,路过青石鱼缸时,狄公忽然驻足——水面漂着几片残花,却无半道涟漪,连池底的锦鲤都僵直不动。指尖蘸水抹在唇上,微咸的腥气让他瞳孔骤缩:是蒙汗药,连鱼都被迷晕了。
书房门虚掩着,暖黄的烛光从门缝间溢出,在地上投出歪斜的光影。狄公推开半扇门,檀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案头烛台上的火苗爆响,将书案后的人影投在屏风上,分明是伏在案头打盹的姿势。曾泰刚要唤赵主簿,狄公突然伸手按住他的嘴,目光落在门槛处的血滴上——那血滴呈暗褐色,从门口延伸至书案,点点滴滴,像被人刻意拖拽过。
绕过屏风的瞬间,曾泰的官靴踩中黏腻的地砖,忍不住发出低呼。赵德昌仰躺在圈椅中,胸口插着柄突厥短刀,刀刃没至刀柄,血渍浸透月白色中衣,在椅脚积成小小的血泊。他右手握拳抵在胸前,指缝间露出半片焦黑的纸片,左手垂落地面,指尖还攥着几丝烧焦的绢帛。狄公蹲下身,指尖轻触尸体颈侧——体温尚存,却已没了脉搏,显然是刚刚遇刺。
看他的眼睛。李元芳忽然开口,刀刃指向赵德昌圆睁的双目。眼白上密布血丝,瞳孔缩成针尖状,唇角残留着青紫色痕迹:是毒杀,短刀是死后补的。狄公点头,目光落在书案上——砚台翻倒,墨迹在黄草纸上晕开,显见死前曾激烈挣扎。案头摆着半卷《水部式》,书页间夹着片新鲜的鹰羽,羽根处缠着极细的钢丝,正是北疆猎人驯养黑鹰的标记。
暗格。李元芳忽然用刀鞘敲了敲书架,第三层从左数第二本《河防通议》应手而开,露出尺许见方的暗格。狄公从中取出半枚火漆印泥,朱砂色的印面上刻着展翅的黑鹰,爪间抓着半月形弯刀——正是突厥鹰师的图腾。曾泰看得脸色发白:三年前在灵州见过,是左贤王帐下精锐的信物...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鹰隼的尖啸,一道黑影破窗而入,铁爪直扑赵德昌手中的残函!
李元芳反应极快,刀刃横挥,的一声火星四溅——那黑鹰竟懂得以爪击刀,借着反震之力腾空,双翅带起的气流扑灭了烛火。狄公在黑暗中摸到案头的火折子,刚擦燃,便见黑鹰已衔着残函掠过梁上,尾羽扫落几片木屑。李元芳足尖点地,顺着窗洞追出,狄公借着火光瞥见残函边角掠过的字迹:狼山港...戌初...
天井里传来兵器相击的脆响,狄公与曾泰赶到时,正见李元芳与黑鹰操控者在屋顶缠斗。那人蒙着青面,手持双钩,招式狠辣如草原恶狼,钩尖每次攻向李元芳面门,都会故意露出破绽引黑鹰扑击。狄公突然想起案头的鹰羽,摸出火折子对着夜空连晃三下——这是千牛卫的求援信号。青面人见状,忽哨声起,黑鹰突然放弃夺函,双爪抓向狄公面门!
大人小心!曾泰扑上来推开狄公,黑鹰的爪子在狄公肩甲上刮出五道火星,却也因此错失先机。李元芳的幽兰剑趁机出鞘,剑光如电,削落黑鹰左翼三根飞羽。青面人见势不妙,打了个呼哨,黑鹰哀鸣着叼起残函,与主人一同消失在扬州城的屋脊之间。
狄公借月光查看拾到的鹰羽,羽根处果然缠着极细的钢丝,末端还系着半粒西域琉璃珠——与白日里在刘长庚书房见到的波斯贡品一模一样。曾泰盯着赵德昌手中的残函,只见契苾明三字清晰可辨,而焦黑处的墨迹,隐约能看出五月廿六子时三刻的字样。
赵主簿死前想烧密函,却被凶手阻止。狄公指尖划过书案上的墨迹,他用最后力气攥住残页,就是要告诉我们,狼山港的交易定在三日后子时。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他忽然蹲下身,用匕首挑起血渍下的青砖——砖下竟刻着细小的水纹,与邗沟段暗礁图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更漏声在远处响起,已是亥初。狄公站起身,袍袖拂过赵德昌僵直的手指,忽然发现其拇指内侧有墨渍,正是修缮记录上被篡改的三百担桐油处的字迹。李元芳望着夜空喃喃:他们既要杀人灭口,为何不带走密函?狄公冷笑:因为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狼山港,却不想让我们知道,这运河的水,早就漫进了刺史府的门槛。
夜风掀起檐角铜铃,叮当声中,狄公望着地上的鹰羽,忽然想起白日里都水监库吏的话:赵主簿半月前曾说,今年的桐油有股怪味,像是混了西域的药粉...指尖碾碎琉璃珠,细碎的蓝光落在血渍上,宛如江底那些吞噬漕粮的漩涡,正将扬州城的官场、江湖,乃至千里之外的突厥王庭,一并卷入这桩滴水不漏的迷局之中。
第三章·鹰师密印
卯时三刻,扬州驿站的青砖地上落着几片黑鹰羽毛,狄公对着晨光细看,羽根处的钢丝缠法果然与北疆猎人无二。曾泰捧着新抄的都水监物料账本站在廊下,袖口还沾着昨夜勘察现场时的血渍:“大人,三月修缮邗沟段时,登记的桐油实则只运到一百二十担,其余一百八十担去向成谜。”
狄公指尖敲了敲案头的《扬州府志》,目光停在“波斯商团三月入城”的记载上:“赵德昌账本里的‘怪味桐油’,怕是被人掺了西域的蚀木酸——那种强酸遇水即沸,半日便能将船底啃出蜂窝。”他忽然望向窗外,刺史府的飞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曾大人,刘长庚任扬州刺史三年,可曾有过与突厥通商的前科?”
曾泰正要答话,李元芳突然掀开棉帘,腰间佩刀还带着晨露:“大人,刺史府今早来了三辆载着琉璃瓶的马车,车辙印通向偏门角楼,驾车的是波斯打扮的胡人。”狄公闻言起身,将官服换作商人常穿的青布长衫,袖中藏着赵德昌案头的半片琉璃珠残片——那珠子的纹路,与昨夜刺客身上的饰物如出一辙。
刺史府偏门紧闭,门前两个护院正与卖货郎争执。狄公带着李元芳绕到侧墙,借着斑驳的爬山虎翻入院内,刚落地便听见角楼传来压低的争吵声。透过雕花窗格,只见扬州刺史刘长庚正与一名高鼻深目的波斯商人相对而坐,案头摆着七只琉璃瓶,瓶中淡黄色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正是腐蚀船底的强酸。
“契苾明将军要的货,月底前必须凑齐。”波斯商人的汉话带着浓重的粟特口音,指尖敲了敲琉璃瓶,“上次沉了三艘船,武三思大人已经动怒,若再出岔子——”话未说完,刘长庚突然抬手打断,目光扫向窗外:“那些酸液务必用漕粮掩盖,明日‘镇河号’启航,你亲自押货。还有,赵德昌的密函……”
狄公屏息后退,袖中残片突然发出轻响。李元芳眼尖,见廊柱阴影里有人影晃动,立刻拽着狄公闪进月洞门。刚转过假山,三道黑影便从房顶上跃下,蒙脸刺客手持弯刀,刀刃上刻着突厥文的“血誓”二字——正是鹰师死士的标记。
“保护大人!”李元芳一声低喝,幽兰剑出鞘如龙吟。首名刺客刀劈面门,却见剑光一闪,刀身竟被削去三寸。第二名刺客从左侧突袭,弯刀直奔狄公腰眼,却被李元芳旋身踢中手腕,兵器落地时,露出刀柄上缠绕的黑鹰羽毛。狄公趁机闪到石灯笼后,借着光影细数刺客招式——果然是突厥鹰师的“狼噬九式”,招招致命却留后手,显然是想活捉。
第三声金铁交鸣后,李元芳已制住两名刺客,第三名正要发出信号,被他甩手飞镖击中哑穴。狄公上前扯下刺客面巾,只见其耳后有三簇鹰羽刺青,正是鹰师亲卫的标记。搜身时,一枚刻着狼首的青铜腰牌落在石缝里,与赵德昌暗格中的火漆印泥纹样相同。
“刘长庚果然通敌。”狄公擦了擦腰牌上的血渍,忽然注意到波斯商人所在的角楼传来异响,窗纸上映出有人翻倒的影子。李元芳踹开角楼门时,却见刘长庚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半截琉璃瓶,波斯商人已破窗而逃,地上滚落的琉璃瓶中,酸液正滋滋腐蚀着青砖。
“大人,他快死了!”曾泰不知何时从偏门赶来,按住刘长庚抽搐的手腕。刺史睁开眼,瞳孔因中毒而涣散,手指抖着指向狄公的袖中——那里正露出半片带血的腰牌。“狼山港……二十艘船……”话未说完,喉间涌出黑血,指甲深深掐入狄公手背,在袖上留下五道血痕。
狄公望着刘长庚逐渐僵硬的手指,忽然发现其拇指内侧有靛青墨迹,与都水监账本上篡改数据的墨迹一模一样。角楼的风卷着波斯地毯,露出地板下的暗格,里面整齐码着二十份盖着鹰师火漆印的文书,每份文书末尾都有刘长庚的花押,还有一张字条用粟特文写着:“五月廿六子时,狼山港交接,武三思大人信物在此”。
“元芳,去查波斯商团在扬州的落脚点。”狄公将文书收入袖中,目光扫过地上的琉璃瓶残片,“曾大人,你可知刘长庚为何急着杀波斯商人?”曾泰摇头,狄公冷笑一声:“他怕商人供出‘武三思’三字,可这血迹里的靛青,却比任何供词都更清楚——运河的水,早就漫进了神都的朝堂。”
辰时的阳光终于穿透晨雾,照在刺史府门前的石狮子上。狄公望着门楣上剥落的金漆,忽然想起昨夜赵德昌案头的《河防通议》,书页间夹着的运河图上,狼山港处被朱砂画了个醒目的叉。袖中刺客的腰牌硌着掌心,他忽然低声对李元芳道:“三日后的狼山港,怕是比邗沟的漩涡更凶险——而我们,必须赶在突厥鹰师收网前,先揪住那只搅动风浪的手。”
街角传来波斯商队的驼铃声,狄公摸出残片与案头的琉璃瓶比对,阳光穿过琉璃的刹那,他忽然看清瓶底刻着的小字:“武”字花押。指尖骤然收紧,残片在掌心割出血痕,却浑然不觉——他知道,这小小的琉璃瓶里装的,何止是蚀木的强酸,更是能将大周江山拖入深渊的毒计。
第四章·狼山夜火
五月廿六,申时末刻。狼山港笼罩在咸涩的海雾里,暗礁群在退潮时露出锯齿般的尖牙,将港湾围成天然的避风塘。狄公身着靛青短打,腰间悬着假造的盐引凭证,与扮作伙计的李元芳、曾泰混在挑夫队伍中,踩着潮湿的木板栈道前行。港口内停泊着二十余艘商船,船舷皆用渔网覆盖,网眼间露出的麻包上印着“江南漕米”,却在装卸时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
“看好了,三舱的货别碰水。”港口管事的声音混着海鸥嘶鸣,狄公瞥见他袖口翻出半幅鹰羽刺绣,正用皮鞭抽打偷懒的挑夫,“子时前装完,契苾明将军的船队到了要验货!”话音未落,一艘乌篷船悄然靠岸,波斯商人带着十名驼夫下船,肩上扛的木箱缝隙里,突厥弯刀的鎏金刀柄一闪而过。
李元芳凑近狄公,低声道:“暗礁区水下有铁链晃动声,像是固定着什么东西。”狄公点头,目光扫过港口北侧的悬崖,嶙峋怪石间隐约可见烽火台遗迹——那正是《水部式》中记载的“狼山卫堠”,本应是监视海匪的哨点,此刻却寂静如坟。
三人跟着驼队走向仓库,忽听街角传来瓷器碎裂声。两个醉汉在酒肆前扭打,其中一人扯掉对方衣襟,露出胸口的黑鹰刺青——正是鹰师死士的标记。狄公眼神一凛,刚要示警,仓库方向突然爆起火光,有人高喊“走水了”,紧接着传来弓弦绷紧的“咯吱”声。
“是火箭!”李元芳推开狄公的瞬间,三支火箭擦着发梢钉在木柱上,火焰顺着浸过桐油的渔网迅速蔓延。港口顿时大乱,挑夫们抱头鼠窜,却被蒙面人用弯刀逼向海边。狄公被人流挤到栈边,忽见十余艘快船从暗礁后驶出,船头立着戴青铜狼首面具的骑手,船舷绘着展翅黑鹰——正是突厥鹰师的战船。
“大人,他们要毁证!”曾泰指着正在燃烧的仓库,几个波斯商人正往火里扔账本,火苗中升起的纸灰竟带着鹰师火漆的焦香。狄公刚要冲过去,三道刀光从斜刺里劈来,李元芳旋身挥剑,刀光剑影间,他突然低喝:“是刘长庚的亲卫!”
混战中,狄公被蒙面人逼至悬崖边,月光照亮对方腰间的刺史府玉牌——正是白日里在刘长庚书房见过的物件。“狄阁老果然难缠。”蒙面人摘下面巾,竟是本该死在刺史府的刘长庚!他胸口的琉璃瓶碎片划痕犹新,却笑得森然:“可惜你看到的,将是狼山港最后的火光!”
话音未落,海面传来巨响,一艘货船在暗礁区爆炸,冲天火光中,狄公看清舱内整齐码放的不是漕粮,而是成排的突厥弩机。刘长庚抽出弯刀,刀刃上的“血誓”符文在火光照耀下泛着红光:“武三思大人说了,只要这批军械送到突厥可汗手中,扬州城便是第二个幽州——”
“住口!”李元芳从栈桥跃下,剑光如电,直取刘长庚面门。两人在燃烧的栈道上腾挪,木板在刀光中碎裂,坠入海中的火团照亮刘长庚疯狂的眼神:“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断了鹰师的线?神都的水,深着呢!”
狄公趁乱闪入仓库,在坍塌的梁柱下扒出半幅海图,图上用朱砂标着“邗沟暗礁——五月涨潮必沉”,另有一行小字:“武三思大人亲批,借漕粮沉船转运军械”。刚要收图,头顶房梁突然断裂,李元芳从火光中扑来,将他撞向海边浅滩。
海水没过胸口时,狄公望着逐渐沉没的仓库,忽然发现海底有铁锚反光——所谓暗礁,竟是人为固定的铁桩,专门用来撞沉漕船。刘长庚的笑声混着海浪拍岸,他正欲登上鹰师战船,却被李元芳甩出的飞镖钉住脚踝,惨叫着跌入浅滩。
“刘长庚,你可知罪?”狄公踩着碎石逼近,月光照亮对方惊恐的脸。刺史突然望向海面,瞳孔骤缩:“他们……他们来了!”远处海平线上升起数十盏狼首灯笼,突厥战鼓的轰鸣盖过涛声,而港口南侧,本该寂静的狼山卫堠突然燃起烽火,三长一短的信号——正是鹰师总攻的暗号。
李元芳按住刘长庚后颈,忽然低呼:“大人,他后颈有鹰师刺青!”狄公掀开其衣领,果然见皮肤下埋着银线刺的黑鹰,与赵德昌暗格中的火漆印分毫不差。更远处,波斯商人正将最后一箱弩机推入海中,水面下传来潜水夫的应答哨声,竟与沉船时听到的凿击声一模一样。
“元芳,传令千牛卫封锁暗礁区!”狄公扯下刘长庚的官服,露出里面绣着突厥文的内衬,“曾大人,你带船队堵住港口出口,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话未说完,一枚火箭擦着发梢飞过,将栈桥上的“狼山港”木牌燃成灰烬。
海水漫过狄公的靴底,他望着海面翻涌的火舌,忽然想起赵德昌死前攥着的残函——原来“五月廿六子时三刻”,不是交易时间,而是鹰师总攻的信号。袖中海图的边角在火中卷曲,却让他看清了最关键的标记:狼山港暗礁区,正是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处,也是连通中原与突厥的“地下龙脉”。
更鼓在远处敲响,子时已至。狄公手按剑柄,看着李元芳将刘长庚捆在礁石上,忽然听见对方用突厥语喃喃:“武三思大人会为我们报仇……”话音未落,一支弩箭从暗处射来,正中其咽喉。狄公转身,只见礁石丛中有人影晃动,月光下,那人身穿的,正是千牛卫的服饰。
“保护大人!”李元芳的喝声混着海浪,狄公却在瞬间想通了关键——从都水监的密账到刺史府的琉璃瓶,从赵德昌的死到刘长庚的假死,这环环相扣的局,真正的目的不是走私军械,而是要让大周的漕运系统彻底瘫痪,好让突厥铁骑踏破中原时,再无粮草可运。
海面突然传来巨响,一艘鹰师战船撞上暗礁铁桩,燃起的火光中,狄公看见船头立着的青铜狼首面具——与三年前幽州案中出现的一模一样。他忽然轻笑,指尖抚过湿透的海图:“原来,他们是要将当年的幽州之乱,在这运河之上,再演一遍。”
夜火映红了狼山港,也映红了狄公紧攥的拳头。他知道,这场与鹰师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藏在运河最深处的那双手,正借着熊熊烈火,将整个江南道拖入更深的漩涡之中。
第五章·双面官图
狼山港的大火直到寅时才渐次熄灭,焦木在海水中腾起最后几缕青烟,将狄公的官服熏得半黑。他蹲在刘长庚尸体旁,指尖抚过死者紧咬的牙关——齿缝间残留着靛蓝色粉末,正是突厥狼毒的特征,而咽喉处的弩箭伤口并无血迹,显见中箭前已毒发身亡。
“大人,他舌下有蜡丸。”李元芳用刀尖挑开死者牙关,取出一粒裹着鹰羽的蜡丸,内藏半片绢纸,用粟特文写着“五月廿八,扬州西市火药库”。曾泰接过译文时手忍不住发颤:“火药库?那可是存着江南道七成的震天雷!若被引爆……”话未说完,忽见刘长庚紧握的掌心露出半截鹰羽,羽根处刻着细小的“契”字——正是鹰师统领契苾明的暗记。
狄公站起身,望着海面上漂浮的狼首灯笼残骸:“刘长庚死前喊‘他们要炸扬州城’,看来指的就是火药库。狼山港的军械不是运往突厥,而是要就地引爆,乱我江南根基。”他忽然望向曾泰,“你可知扬州火药库的主管是谁?”曾泰喉头滚动:“是……是刺史府参军,可那参军三日前刚告假回籍……”
破晓时分,三人返回扬州刺史府。狄公踩着满地碎瓦进入刘长庚的书房,烛台上的蜡烛只剩半截,蜡泪在案头积成诡异的鹰形。李元芳用刀鞘敲了敲博古架,暗格应声而开,除了先前发现的鹰师文书,底层还压着半幅绢画——画中武三思与突厥可汗并骑而立,身后是堆积如山的粮秣军械,落款处盖着“梁王印”的朱砂大印。
“这是通敌铁证。”曾泰声音发颤,手指几乎戳破画绢,“若呈给陛下,武三思必死无疑!”狄公却将画小心卷起,收入袖中:“但此刻呈交,只会让朝堂陷入党争,突厥铁骑趁机南下,百姓何辜?”他忽然瞥见暗格角落有片焦纸,捡起时发现是《水部式》残页,上面用朱砂圈着“邗沟暗礁需三年一疏”,却被人用墨笔改成“十年一疏”——正是导致漕船接连触礁的关键。
“刘长庚身兼扬州刺史与都水监提调,难怪能篡改修缮记录。”狄公指尖划过残页上的改笔,“他一面让船底被酸液蚀穿,一面利用暗礁制造‘意外’,双重手段确保漕粮沉没,好将军械藏在夹层顺流而下。”话音未落,窗外传来马蹄声,十余名千牛卫簇拥着洛阳来的信使闯入,称女皇急召狄公回京,扬州事务暂交曾泰代理。
信使离去后,狄公望着案头刘长庚的官印,忽然对李元芳低语:“去查查千牛卫中谁的箭袋里有突厥弩箭。”待元芳退下,他转向曾泰,目光如炬:“刘长庚明面上投靠突厥,实则是武三思的棋子。武三思想借突厥之手削弱女皇,突厥则想借他扰乱中原漕运,双方各怀鬼胎。”
戌初刻,李元芳回报:“在千牛卫中郎将王顺的箭袋里,发现了与射死刘长庚同款的弩箭。”狄公冷笑:“果然,狼山港的烽火、刘长庚的死,都是要断了线索,让我们查不到武三思头上。”他忽然取出那半幅绢画,就着烛火点燃,曾泰惊呼着要阻拦,却见狄公将未燃尽的画投入铜鹤香炉:“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此刻若掀动底牌,只会让敌人提前灭口。”
更漏声中,狄公独坐窗前,望着运河方向的波光。袖中那片写着“武三思”的残页硌得掌心发疼,他想起五年前在幽州,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相似的通敌证据,最后却牵出太子李承乾的旧案。如今武三思身为梁王,势力盘根错节,若骤然弹劾,只会引发朝局震动,给突厥可乘之机。
“大人,王顺畏罪潜逃了。”李元芳的声音打破寂静,“追缉时发现他身上有鹰师腰牌,还有一封给武三思的密信。”狄公接过信笺,只见上面写着“扬州事已了,火药库就绪”,落款是“契苾明”。他忽然起身,披上蓑衣:“去火药库,今晚子时前必须找到引爆装置。”
夜雨再次降临扬州,狄公一行在西市仓库后巷发现地道入口。石阶上的青苔有新鲜踩踏痕迹,火把照处,洞壁刻着突厥文的“血祭”符号,每隔十步便有一支涂着狼毒的弩箭。行至深处,豁然开朗的 cavern 内堆满木箱,箱角印着“漕米”,打开却是成桶的硫磺火油,中间架着青铜机关,齿轮上刻着鹰师图腾,正是突厥人惯用的“狼噬机关”。
“机关连接着运河堤坝。”李元芳指着机关上的水纹刻痕,“一旦引爆,不仅火药库炸毁,堤坝决口会淹没大半个扬州。”狄公伸手按住冰冷的铜齿轮,忽然发现机关底部刻着极小的汉字:“武三思大人亲验”。指尖重重叩在齿轮上,发出清越的鸣响,惊飞了洞顶的蝙蝠。
“拆了机关,将火油运到狼山港沉船处。”狄公转身时,衣摆扫过木箱,“曾大人,明日你便发布告示,称扬州遭遇海匪,全城戒严。元芳,你带二十名信得过的千牛卫,守住运河十二处闸门——记住,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洛阳来的信使。”
回程路上,狄公望着运河水面的倒影,忽然对李元芳轻声道:“当年在幽州,我们烧了虎敬晖的密信,如今又烧武三思的画。有时候,断了眼前的线索,反能看清更长的线。”雨滴打在斗笠上,他看不清表情,只听见声音混着雨声,“这盘棋,咱们得陪着他们慢慢下,直到露出真正的棋盘。”
五更天,狄公站在刺史府墙头,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昨夜在火药库发现的密信残片,此刻正躺在他袖中,上面“五月廿八”的字样已被雨水洇开,却让他想起刘长庚死前惊恐的眼神——那个被毒杀的刺史,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武三思和突厥可汗博弈中的一枚弃子。
运河的水在晨雾中静静流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狄公知道,水面下的暗礁、船底的酸液、火药库的机关,都是这盘大棋的棋子,而真正的对弈者,此刻正躲在神都的宫殿里,等着看江南道在火光中坍塌。他忽然握紧拳,指甲嵌入掌心——就算要背负欺君之罪,也要先护住这运河两岸的万千百姓,因为他是狄仁杰,是大周的狄仁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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