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牡丹灰(1/2)

神都洛阳,仲夏的溽热如同无形的手,紧紧扼住每个角落。连平日里喧嚣的南市,此刻也只剩下几声倦怠的吆喝,在凝滞的空气中艰难地浮沉。天,阴沉得如同泼了墨,沉甸甸地压着鳞次栉比的飞檐翘角,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理寺后堂,冰盆里的寒气早已被闷热吞噬殆尽。狄仁杰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案头堆积的文牍散发着陈旧纸张和墨汁混合的气息,窗外一丝风也没有,只有聒噪的蝉鸣,一声紧过一声,钻得人脑仁疼。

“大人!大人!”

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撕裂了沉闷。李元芳几乎是撞开虚掩的门冲了进来,年轻的脸上没了往日的沉稳,汗水沿着鬓角滑下,眼中是罕见的惊疑不定。

“出了何事?”狄仁杰心头一凛,搁笔起身。

“刑部侍郎崔焕…死了!”元芳喘着气,声音发紧,“就在他府邸书房!更蹊跷的是,他手里死死攥着半尺丝绸!府里的老管家说,崔大人昨晚还好好的,今早唤他时,人就已经僵了,手里就捏着那东西!”

“丝绸?”狄仁杰眉峰蹙起。一个三品大员,暴毙于自家书房,死时紧握一截丝绸?这本身就透着难以言喻的怪异。“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到了?”

“到了!仵作正在查验!”元芳语速飞快,“但诡异的是…那丝绸,在众目睽睽之下,烧了!”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烧了?”

“是!仵作刚把崔大人的手掰开,想取出那丝绸仔细勘验,那东西突然就自己冒起了火星子,一眨眼就烧成了灰!就在验尸台上!当时刑部侍郎、大理寺丞,还有好几个差役都在场,全都看见了!没人碰火烛,它就那么凭空自燃了!”元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悚然,“现在那边都乱成一团,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妖物作祟,有说崔大人自己带的天火…邪门得很!”

“走!”狄仁杰不再多问,抓起案头的玉笏,大步向外走去。袍袖带起的风,短暂地搅动了凝滞的空气,却驱不散那沉甸甸压在心头的阴霾。丝绸自燃?这绝非寻常凶案的开端。

崔府书房已被金吾卫围得水泄不通,甲胄碰撞声和低沉的呵斥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浓烈的熏香试图掩盖什么,却无法完全压住那股若有若无、令人不安的焦糊味,以及一丝属于死亡的、冰冷的铁锈气息。

狄仁杰穿过人群,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现场。刑部侍郎裴明和大理寺丞赵怀恩面色凝重地迎上来,脸上都残留着未褪尽的惊骇。

“狄阁老!”裴明拱手,声音有些发干,“您可算来了!这…这实在是…骇人听闻!”

赵怀恩在一旁连连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狄仁杰微微颔首,视线越过他们,落在书案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坐榻上。崔焕的尸体已被白布覆盖,只露出僵硬的手掌轮廓。仵作垂手立在一旁,脸色惨白,眼神躲闪,显然还未从方才那诡异一幕中回过神来。

“情形如何?”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裴明定了定神,强作镇定道:“崔侍郎是仰面倒毙于坐榻之上,面容扭曲,七窍…有轻微出血痕迹,初步判断是急怒攻心或剧毒所致。致命伤…尚不明确。最离奇的就是他右手紧握的那半尺丝绸。”他指向坐榻前方一块焦黑的地面,“就在那里,下官亲眼所见,仵作刚将其取出置于银盘,那丝绸便无火自燃,顷刻间化为飞灰!银盘尚有余温,灰烬尚存,请阁老过目。”

一个差役战战兢兢地捧上一个银盘。盘底散落着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细腻如尘,带着灼烧后的余温。

狄仁杰俯身,并未立刻去触碰那灰烬。他先仔细审视崔焕的尸体。轻轻掀开白布一角,死者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凝固着极度的惊愕与痛苦,口鼻处确有极淡的血痕。颈项、胸腹无明显外伤。他小心地抬起崔焕的右手,手腕、手指关节并无挣扎搏斗留下的挫伤或淤痕,只有掌心处,因死前过度紧握,留下几道深陷的指印,印痕边缘微微发白。

“死亡时间?”狄仁杰问仵作。

“回…回禀阁老,”仵作的声音有些发颤,“大约在…在子时末到丑时初之间(约凌晨1-3点)。体僵已遍布全身,尸斑…尸斑指压褪色较慢。”

狄仁杰的目光重新落回银盘中的灰烬。他取出一柄随身携带的银质小镊子,极其小心地从灰烬最边缘处夹起微不可察的一小点。灰烬在镊尖几乎轻若无物。他将其置于另一片干净的银箔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打磨得极为光滑的水晶凸透镜,凑近了仔细观察。

时间在死寂的书房中流逝,只有狄仁杰沉稳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裴明、赵怀恩、元芳,以及周围所有差役的目光都紧紧聚焦在他身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无人敢去擦拭。

狄仁杰的眉峰越锁越紧。灰烬主体是彻底碳化的丝织品纤维,细碎、焦黑。然而,在水晶凸透镜的放大下,他敏锐地捕捉到,在这片焦黑之中,极其偶然地散落着几颗比尘埃更微小的、形状不太规则的颗粒。它们并非纯粹的黑色,在放大镜下呈现出一种极其暗淡、近乎于无的浅褐色,质地似乎也更为坚硬,与周围松软的碳灰截然不同。

他不动声色地用小镊子极其小心地拨弄,将其中一粒稍大的颗粒单独分离出来。这颗粒微小得几乎肉眼难辨,若非凸透镜的辅助,绝难发现。它不像是燃烧的产物,更像某种……矿物?

“元芳,”狄仁杰头也不抬,声音低沉却清晰,“取一小杯清水来。”

清水很快端来。狄仁杰用镊子尖蘸取一滴水珠,极其轻柔地触碰那粒微小的颗粒。清水迅速浸润了它。狄仁杰再次举起凸透镜。这一次,他看得更为真切——沾水之后,那颗粒表面似乎微微泛起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淡黄色晕痕,如同滴入水中的一滴极淡的油彩,旋即消散,但那颗粒本身并未溶解。

“阁老…可是发现了什么?”裴明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

狄仁杰缓缓直起身,将手中的银箔小心封好,递给元芳收好。他的脸色沉静如水,眼神却锐利如刀锋。

“灰烬之中,”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混有微量异物。形似某种西域矿物的碎屑,遇水偶有极淡的黄色晕染。”

“西域矿物?”裴明和赵怀恩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不解与惊疑。这看似鬼魅的自燃,竟与西域矿物扯上了关系?

“查!”狄仁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查崔焕近一个月所有行踪、往来人员,尤其是涉及西域胡商、贡品、奇珍异物者!二查神都内外,所有能接触到此类特殊西域矿物之处!三查那匹丝绸的来源!纵然烧成了灰,也必有蛛丝马迹可循!”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银盘中那撮不起眼的灰烬,仿佛穿透了焦黑的表象,看到了其下隐藏的、冰冷而致命的杀机。这绝不是鬼神作祟,而是精心策划的谋杀。那自燃的丝绸,既是毁灭证据的手段,更是一个指向凶手的、无声而险恶的挑衅。

线索如同沉入水底的乱麻,狄仁杰坐镇大理寺,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元芳领着一队精干差役,如同最灵敏的猎犬,循着“西域矿物”这条若有若无的丝线,在神都庞大的脉络里细细搜寻。崔府被彻底翻查,崔焕生前最后几日的行踪被一一厘清,与西域胡商有过接触的铺面、牙行被反复盘问。市面上流通的各类西域宝石、香料、矿物样本,甚至秘而不宣的方士炼丹材料,都被秘密收集,送到大理寺那间临时辟出的、药味刺鼻的验物房中。

狄仁杰整日埋首于此。案几上摊满了各种矿石粉末:朱砂的猩红,雄黄的明黄,青金石的深蓝,绿松石的青绿…色彩斑斓,却令人头晕目眩。水晶凸透镜下,各种粉末呈现出千奇百怪的形态。他耐心地、近乎偏执地将从崔焕案发现场带回的那点珍贵灰烬异物,与眼前这些粉末一一比对。

第三日黄昏,夕阳的余晖将窗棂染成血色。狄仁杰指间捻着一点极细的、色泽暗沉的赭石粉末——这是来自西域于阗国的一种特产矿物,常用于壁画颜料或贵重织物的特殊印染。他的目光透过凸透镜,死死锁定在银箔上那粒自灰烬中分离出的微粒上。形状、质地、尤其是那遇水后极其微弱却特征鲜明的淡黄晕染,在无数次失望后,终于与赭石粉末的显微特征严丝合缝地重合!

“于阗赭石…”狄仁杰放下凸透镜,长长吁了一口气,疲惫的眼中却燃起锐利的光。他转向一旁静候的元芳,“神都何处,能接触此物?尤其是…大量使用?”

元芳精神一振,立刻回禀:“大人,查到了!神都内外,公开使用大量于阗赭石颜料的,只有一处——城南化生寺!寺中主殿新塑的几尊菩萨金身,还有后殿珍藏的几幅前朝古画,月前刚刚由宫中画院供奉亲自监工修复过,所用颜料中,于阗赭石占了很大分量!据颜料铺的掌柜说,寺中一位负责库房和法物流通的比丘尼,法号静尘,曾多次亲自去他铺中查验、采买此物,用量极大,要求也极为严格,故而他印象极深!”

“化生寺…静尘…”狄仁杰低声重复着,指节轻轻敲击着案几。一个供奉佛法的清净之地,一个比丘尼,与暴毙的三品大员、自燃的丝绸、隐秘的西域矿物…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元素,被一条无形的线骤然串起。

“备马,去化生寺。”狄仁杰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谜团的中心,似乎就在那香烟缭绕的佛殿深处。

化生寺隐于城南一片森森古柏之中。暮鼓初歇,悠长的余音还在林间萦绕。山门肃穆,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气,混合着香烛燃烧后特有的焦油味,沉甸甸的,吸入肺腑,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恍惚的滞重感。引路的小沙弥低眉顺眼,脚步轻悄,将狄仁杰与元芳引向后殿方向。

“静尘师叔就在藏经阁旁的法物流通处清点器物。”小沙弥的声音细若蚊蚋。

绕过几重殿宇,诵经声渐远。在一处僻静的跨院前,小沙弥停下脚步,合十行礼后悄然退下。院门半开,露出里面一间窗明几净的静室。一个身着灰色缁衣的身影背对着门,正俯身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仔细检视着几卷摊开的经卷。她身形清瘦,肩背挺直,动作舒缓而专注,周身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沉静。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那身影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狄仁杰心中微微一凛。这位法号静尘的比丘尼,看上去约莫三十许人,面容清癯,双颊微微凹陷,但五官的轮廓却依稀可见昔日的秀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当她的目光落在狄仁杰身上时,也只是极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声音平和如水:

“贫尼静尘,不知贵客临门,有失迎迓。狄阁老亲至敝寺,不知所为何事?”她的语气中没有惊讶,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方外之人的疏离与恭谨。

狄仁杰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过静尘的面容、双手,最后落在那张堆满经卷和器物的书案上。案头一隅,赫然放着一只敞开的锦盒,盒内垫着柔软的素绢,上面摆放着几块未经研磨的赭石矿石。矿石色泽暗沉,表面粗糙,正是于阗所产!旁边还有几只小巧的瓷碟,里面盛着深浅不一的赭石粉末,显然刚刚调配过。

“本阁为查一桩要案而来。”狄仁杰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据闻贵寺修缮佛像、修复古画,多用产于西域于阗的赭石颜料?”

静尘的目光顺着狄仁杰的视线,落在那锦盒和瓷碟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坦然道:“回阁老,正是。寺中古画乃前朝珍品,佛像金身亦需精心护持。于阗赭石色泽沉稳,历久弥新,最是合用。此物由贫尼负责采买、保管、调配。”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哦?”狄仁杰向前踱了一步,目光更加锐利地锁住静尘,“本阁尚有一问。神都三品大员崔焕崔侍郎,暴毙府中。其手中握有半尺丝绸,却在验看时无故自燃,化为灰烬。灰烬之中,恰巧检出微量于阗赭石碎屑。”

他顿了顿,观察着静尘的反应。那张清癯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眼神沉静如故,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市井传闻。

狄仁杰继续道:“此赭石碎屑,非是寻常沾染,而是与织物纤维本身熔融交杂,显然是在丝绸织造或特殊处理时便已混入其中。静尘师太精研此物,可知晓何种工艺,需将赭石粉末如此深入地融入丝绸?又或者,何种手段,能让混入赭石粉末的丝绸…遇气即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

静尘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她缓缓抬起眼,迎向狄仁杰的目光,那古井般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幽微的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沉凝:

“阿弥陀佛。阁老所问之事,贫尼闻所未闻。赭石用于印染,只需附着于织物表面,使其着色即可。若要将粉末深融于丝线之内…”她微微摇头,“此法不仅靡费,亦无必要。至于遇气即燃…更是匪夷所思。阁老明鉴,贫尼终日青灯古佛,侍奉三宝,于这等奇诡凶戾之事,实不知情。”

“是吗?”狄仁杰的目光并未放松,反而更添了几分审视的意味,缓缓扫过这间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洁净的静室,“师太这法物流通处,倒是清净雅致。不知除了经卷法器,可还保管些…俗世的账册文书?譬如,某些不宜为外人道,却又不得不留底备查之物?”

静尘合十的双手指节微微收紧,指端因用力而有些泛白。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不再是绝对的平静,而是一种被触及了某种禁忌的、深沉的戒备。“阁老此言何意?此处乃佛门清修之地,所存之物,无非是寺产簿记、信众供奉名录、法物流通账册。何来不宜为外人道之说?”

狄仁杰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隐秘的角落。空气仿佛凝固了,檀香的气息变得粘稠而滞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狄仁杰身后的元芳,目光如电,突然锁定在静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半人高的黄杨木经柜底层。那柜门看似关得严实,但下方缝隙处,却露出了一小截与周围深色木质格格不入的纸角!颜色微黄,质地坚韧,绝非寺中常用的宣纸或经卷用纸。

“大人!”元芳低喝一声,身形已动,如猎豹般扑向那经柜。

静尘的脸色终于变了!那一直维持的宝相庄严瞬间冰裂,一抹惊惶与厉色骤然掠过眼底。她下意识地侧身想要阻拦,但元芳的动作快如闪电。只听“哐啷”一声,柜门被他大力拉开。

柜内上层整齐码放着经卷。而在底层,赫然压着一个厚厚的、用普通蓝布包裹的方形簿册!元芳一把将其抽出,迅速解开布包。

一本装订普通的硬皮账簿暴露在众人眼前。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工整严谨的字迹,记录着一笔笔数目惊人的钱粮往来、珍奇货物交割!落款处,一个清晰的私印钤记映入眼帘——赫然是“崔焕之印”!

狄仁杰一步上前,目光扫过账簿内容,脸色陡然一沉。这绝非普通的贪渎账册!里面涉及的某些名目和代号,指向的是朝中更深、更隐秘的势力网络!崔焕竟将此等要命的东西,藏在一个比丘尼手中?

“静尘师太!”狄仁杰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直刺向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的静尘,“此物,你作何解释?崔焕将此绝密之物交托于你,你与他,究竟是何关系?他之暴毙,你又扮演了什么角色?那自燃的丝绸,是否就出自你手?!”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惊雷,在静尘耳边炸响。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后的书架上,震落几卷经书。她死死盯着狄仁杰手中的账簿,又看看狄仁杰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那强装的平静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绝望、怨毒和某种奇异解脱的复杂神情。

“呵…呵呵…”她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凄厉,在寂静的静室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她缓缓站直了身体,挺直了那一直微躬的脊背,一股与方才的沉静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决绝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狄仁杰…狄阁老…不愧是断狱如神…”她的声音不再平和,变得沙哑而锐利,如同生锈的铁片刮过青石,“不错,账册在我这里。崔焕…他该死!他以为把我藏在这佛门净地,就能高枕无忧?就能把他和他主子那些沾满鲜血的勾当,永远掩盖在这经声佛号之下?”她眼中燃烧起疯狂的火焰,“那丝绸…自然也是我的手段!赭石?哈哈…它只是引子!真正的秘密,藏在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她的目光越过狄仁杰和元芳,投向静室后方那扇紧闭的、通往另一重院落的厚重木门,眼中闪过一丝近乎虔诚的疯狂。

“不好!”狄仁杰心头警兆骤生,厉声喝道,“元芳!制住她!”

元芳反应如电,身形暴起,直扑静尘!

然而,静尘的动作更快!她似乎早已料到,在狄仁杰出声的刹那,她猛地侧身,手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挥向书案上那盏长明不息的莲花青铜油灯!灯盏被她整个扫飞,带着燃烧的灯油和跳跃的火焰,精准无比地撞向那扇厚重的木门!

“哐当!哗啦——!”

灯盏碎裂,燃烧的灯油泼洒在木门上,瞬间腾起一片火焰!

“拦住她!”狄仁杰大吼,同时扑向那扇起火的木门。

元芳已如影随形般扑到静尘面前,鹰爪般的手抓向她肩头。静尘却不闪不避,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她任由元芳扣住肩膀,另一只手却在宽大的袍袖中猛地一探、一扬!

一蓬浓密刺鼻的黄色粉末,如同烟雾般在元芳面前陡然炸开!

“小心!”狄仁杰疾呼。元芳猝不及防,虽下意识闭气急退,仍有少量粉末被吸入鼻腔。一股辛辣灼热的气息直冲脑门,瞬间引发剧烈的呛咳和晕眩,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静尘猛地挣脱元芳因呛咳而稍松的手,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合身撞向那扇已被火焰舔舐的木门!

“轰——!”

木门被她硬生生撞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陈旧灰尘和特殊熏香的气味,如同汹涌的潮水般扑面而来!门后的景象,让紧随其后冲到的狄仁杰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殿堂,不是经房!

那是一个巨大的库房!库房四壁无窗,只有高处几个狭窄的透气孔,投下几束惨淡的光柱。光柱之下,堆积如山的,是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丝绸!

不是普通的丝绸。那些丝绸匹匹颜色暗沉,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祥的、近乎淤血般的深赭色光泽!浓烈得化不开的赭石粉尘气息,混杂着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刺鼻的硫磺硝石混合气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整个空间,仿佛一个巨大的、被压抑着的火药桶!

静尘站在那丝绸之山的边缘,背对着狄仁杰和勉强止住呛咳冲进来的元芳。她的身影在幽暗的光线和弥漫的粉尘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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