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牡丹灰(2/2)

“狄仁杰!”她猛地转身,脸上沾着灰尘和汗渍,眼中是彻底燃烧的疯狂火焰,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整个死寂的库房,“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好!我告诉你!”

她猛地扬起手臂,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气流,卷动着浓密的粉尘。她手中,赫然握着一支点燃的、细长的线香!香头的一点猩红,在幽暗中如同恶魔的眼睛!

“那自燃的丝绸,只是开胃小菜!”她狂笑着,声音凄厉如夜枭,“这库中千匹赭染丝绸,每一寸丝线里,都浸满了我的恨!都融入了遇气即燃的‘秘药’!崔焕?他不过是条摇尾乞怜的狗!真正该死的人…在上面!在你们头顶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狄仁杰浑身冰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那刺鼻的硫磺硝石气味…那弥漫的粉尘…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巨大火场!只需一点火星!

“住手!万事皆可查!莫要自毁!”狄仁杰厉声疾呼,同时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元芳也强忍着喉咙的灼痛和眩晕,拔出腰刀,化作一道疾影扑向静尘手中的线香!

太迟了!

静尘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圣洁的、解脱般的笑容。她看着狄仁杰眼中的惊怒,看着元芳疾扑而来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嘲讽与悲悯。她的手,带着一种无比决绝的姿态,轻轻一松。

那一点猩红的香头,如同坠落的星辰,带着致命的弧线,落向脚下那堆积如山的、浸透了秘药的赭色丝绸。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让狄仁杰和元芳血液凝固的声响。

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接触到丝绸表层弥漫的粉尘和特殊处理的丝线的刹那,骤然膨胀、跳跃!如同投入滚油的火种!

“轰——!!!”

不是一声巨响,而是无数声爆裂瞬间叠加!一道刺目欲盲的赤红色火线,以那火星落点为中心,如同被惊醒的熔岩巨蟒,带着恐怖的高温和震耳欲聋的爆鸣声,沿着丝绸堆叠的褶皱、顺着弥漫的粉尘轨迹,疯狂地炸裂、蔓延开去!

火!

无边无际的、狂暴的、吞噬一切的火!

赤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丝绸,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爆裂声,卷起浓密的黑烟,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视野在刹那间被翻滚的烈焰和浓烟彻底吞噬!灼人的热浪如同实质的墙壁,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拍来!

“退!!!”狄仁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本能地抓住身边被热浪冲得站立不稳的元芳,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拽!同时,他宽大的袍袖猛地向前挥出,试图扫开扑面而来的火焰和浓烟。

滚烫的烈焰擦着狄仁杰的袍袖掠过,布料瞬间焦黑蜷曲。刺鼻的浓烟呛入肺腑,带来火辣辣的剧痛。元芳被狄仁杰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腰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砸在身后静室的地砖上。两人狼狈不堪地撞出那扇已经化作火门的入口,重重摔倒在静室相对清凉一些的地面上。

身后,是地狱般的景象。巨大的库房彻底变成了一个焚化炉。烈焰冲天而起,疯狂地舔舐着屋顶的梁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无数燃烧的丝绸碎片如同火蝴蝶般在浓烟中飞舞、坠落。整个空间充斥着震耳欲聋的火焰咆哮和木材崩塌的巨响。

在火海的最中心,在翻腾的烈焰和浓烟里,静尘的身影依稀可见。她并未试图逃离,反而张开双臂,如同拥抱一般,迎向那吞噬一切的烈火。火焰瞬间吞噬了她的灰色缁衣,舔舐着她的身体,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苦。她的脸被跳跃的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扭曲变形,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和解脱。

隔着汹涌的火墙、翻滚的浓烟和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她的声音竟诡异地穿透了这一切,清晰地传入刚刚挣扎起身的狄仁杰和元芳耳中。那声音不再凄厉,反而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轻柔,如同母亲在哄睡孩子,又像在诉说一个遥远而悲伤的故事:

“狄仁杰…你断案如神…可能断尽这天下不公?”

火焰猛地蹿高,将她的身影彻底吞没了一瞬。当火光稍退,她的轮廓在烈焰中重新显现,声音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入狄仁杰的心底:

“女皇陛下御苑里…那株艳冠神都的‘紫玉流霞’牡丹…开得好美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悲凉,如同杜鹃啼血:

“那是用我陇西李氏全族三百一十七条性命浇灌出来的‘祥瑞’!是崔焕这条恶犬…亲手掘开的坟!是你们头顶那片天…想要的‘吉兆’!”

“轰隆——!!!”

一根燃烧的巨大横梁带着千钧之力轰然砸落,狠狠砸在她站立的位置!烈焰猛地向上一卷,如同巨兽合拢了血盆大口!静尘的身影,连同她那最后一句泣血般的控诉,瞬间被彻底吞噬,消失在翻腾的火海与坠落的烈焰断木之中!

只有那凄厉绝望的尾音,仿佛还在灼热的空气中、在狄仁杰的耳畔、在他的灵魂深处,久久回荡,挥之不去。

“李氏…祥瑞…紫玉流霞…” 狄仁杰僵立在静室门口,滚烫的气浪灼烤着他的脸颊,浓烟熏得他双目刺痛,几乎流泪。然而,比这烈焰更灼人的,是静尘最后那泣血般的控诉。

“大人!火太大了!快走!”元芳剧烈地呛咳着,脸上沾满烟灰,他死死抓住狄仁杰的胳膊,声音嘶哑地大喊。化生寺的警钟疯狂地敲响,远处传来僧人惊恐的呼喊和杂乱的救火脚步声,但眼前这库房的火势已成燎原,人力根本无法靠近。

狄仁杰仿佛没有听到元芳的呼喊,也没有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拉扯力量。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静尘那张在烈焰中扭曲却又带着奇异平静和解脱的脸,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眼底。

“紫玉流霞…” 他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女皇登基之初,祥瑞频现,其中最为轰动神都的,便是司农寺进献的那株“紫玉流霞”牡丹。花开九蕊,色如紫玉凝霞,异香扑鼻,被钦天监解读为“天命所归,帝祚永昌”的吉兆。女皇大悦,厚赏司农寺官员及献花之人。而当时负责此事的司农少卿,正是崔焕!不久后,便有陇西李氏一支偏远旁系,因“勾结吐蕃,图谋不轨”的罪名,被金吾卫连夜抄家,阖族男丁尽斩,妇孺没入掖庭为奴,其家产田宅尽数充公…此案当年震动朝野,但因证据“确凿”,又值女皇登基用重典立威之际,很快便被更大的“祥瑞”所淹没。

三百一十七条性命…浇灌出的“祥瑞”牡丹…

一个可怕的、令人窒息的真相轮廓,在狄仁杰脑海中骤然清晰,冰冷而残酷。崔焕不过是执行者,是那把沾满鲜血的刀!而静尘…这个隐姓埋名、藏身佛门的比丘尼,竟是当年那场血腥“祥瑞”下的幸存者?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最终选择用这焚尽一切的烈焰来控诉、来复仇的孤魂!

“走水了!快救火啊!”

“后殿!是法物流通库房那边!”

“天啊!好大的火!”

外面僧人的惊呼和泼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嘈杂。火舌已经彻底吞噬了库房,开始向相连的静室和藏经阁舔舐蔓延。灼热的气浪和浓烟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大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元芳急得眼睛赤红,几乎要强行将狄仁杰架走。

狄仁杰猛地回神,最后看了一眼那彻底化作巨大火炬、发出恐怖轰鸣的库房。烈焰冲天,将化生寺上方的夜空映照得一片血红,如同末日降临。静尘的身影早已无踪,连同那千匹浸满仇恨的丝绸,一同化为了这滔天烈焰的祭品。

“走!”狄仁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猛地转身,任由元芳搀扶着他,踉跄却坚定地冲出这即将被火海吞噬的院落。身后,是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和烈焰的咆哮,仿佛地狱的入口在身后洞开。

火,烧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惨淡的光线勉强刺破笼罩神都的厚重烟云时,化生寺的后殿区域已化为一片触目惊心的焦土。巨大的库房连同旁边的静室、藏经阁偏殿,尽数坍塌,只剩下几根黢黑扭曲的梁柱,如同巨兽的残骸,兀自矗立在冒着青烟的瓦砾堆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灰烬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参与救火、或只是远远围观的人心头。

大理寺的差役和金吾卫在焦黑的废墟中小心翼翼地清理、翻找。狄仁杰站在不远处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上,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灰,脸色在晨曦映照下显得异常疲惫和灰败。他沉默地望着那片废墟,仿佛要将那火焰的形状和静尘最后的声音刻入骨髓。

“大人。”元芳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声音也有些沙哑,但眼神凝重。他手中捧着一个用湿布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东西。“在清理静尘师太…那女尼最后站立位置附近的瓦砾时,发现了这个。”他小心地掀开湿布的一角。

那是一个被烈焰高温烧灼得严重扭曲变形的小铜盒!盒体黢黑,边缘熔化粘连,几乎看不出原貌。但盒盖与盒身连接处,一个模糊的莲花纹印记,在焦黑的表面依稀可辨。

狄仁杰接过那滚烫的铜盒,指尖传来灼痛。他仔细端详着那个莲花印记,眉头深锁。这绝非寺中常见的法器或妆奁样式。莲花…在佛门是圣洁的象征,但在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不祥。盒内空空如也,显然里面的东西早已被烈火焚毁或被人取走。

“可还有别的发现?尸身…”狄仁杰的声音低沉。

元芳沉重地摇头:“火势太大,温度太高…那个位置…只清理出一些…难以辨认的骨殖碎块和熔化的金属残片(可能是她随身的佛珠或衣饰上的金属配件)。其余的…连同那些丝绸,都化为灰烬了。”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场还发现多处类似硫磺、硝石燃烧后的特殊残留物,与大人之前的推断吻合。”

狄仁杰握紧了手中滚烫变形的铜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静尘死了,带着她那焚尽一切的控诉和复仇的烈焰。崔焕死了,作为那把沾血的刀,死得不明不白。那本指向幕后黑手的账簿,也在这场大火中化为乌有。线索似乎彻底断了,只剩下一片焦土和一个烧毁的铜盒。

然而,那“紫玉流霞”牡丹的阴影,那三百多条枉死的性命,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静尘最后那句“上面!在你们头顶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大人,接下来…”元芳低声请示。

狄仁杰的目光从废墟上抬起,越过残破的寺墙,望向远处巍峨宫阙那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的轮廓。他的眼神疲惫,深处却燃起一点冰冷而执拗的火光。

“查!”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了清晨焦糊的空气,“一查当年‘紫玉流霞’牡丹献瑞前后,司农寺所有经办人员,尤其是崔焕经手的所有文书、批注!二查当年陇西李氏旁系‘通蕃案’卷宗,所有审讯记录、人证物证,哪怕只字片语,也要给我翻出来!三查…”他的目光落回手中那扭曲的铜盒上,指腹摩挲着那个模糊的莲花印记,“此物!查清这莲花印记的来历!查清这种铜盒,在神都,在宫禁之内,在那些豪门显贵之中…究竟是何人、何地所用!”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寒意:“纵然大火能焚毁丝绸账簿,能焚毁血肉之躯,却焚不掉这朗朗乾坤之下,发生过的事!焚不掉人心深处,刻下的痕!”

元芳神色一凛,抱拳沉声道:“是!卑职明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宫中内侍服色的小黄门疾驰而来,在狄仁杰面前勒马停下,翻身下马,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狄阁老!陛下口谕!”小黄门尖细的声音响起,“宣阁老即刻入宫觐见!陛下于万象神宫偏殿,有要事垂询!”

狄仁杰心头猛地一沉。化生寺这场惊天大火,女皇的消息竟来得如此之快?是仅仅询问案情,还是…与那“紫玉流霞”有关?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那个滚烫的铜盒,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他的掌心。

“臣,遵旨。”狄仁杰面色沉静如水,对着宫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狄仁杰踏入万象神宫偏殿时,清晨的阳光正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棂,在地面的金砖上投下长长的、斜斜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无声飞舞。一股清冽的、带着冰雪寒意的冷香弥漫在殿内,那是女皇最钟爱的“雪魄”香,能压住盛夏的燥热。

女皇武则天背对着殿门,凭栏而立。她身着常服,明黄色的袍服上绣着简约的凤纹,身形在巨大的窗框勾勒出的天光背景下,显得有些单薄,却依旧带着掌控乾坤的威仪。她似乎正专注地望着窗外的太液池,池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几株新移栽的珍品荷花亭亭玉立。

“臣狄仁杰,叩见陛下。”狄仁杰趋步上前,在御阶下行礼。

女皇缓缓转过身。她的面容保养得宜,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疲惫,眼角的细纹在明亮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她的目光落在狄仁杰身上,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寻常召见。

“怀英来了。”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惯常的温和,却让狄仁杰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坐吧。化生寺大火之事,朕已听闻。损失如何?可查明缘由?”

狄仁杰依言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他略一斟酌,将昨夜之事择其紧要而客观地陈述:崔焕暴毙、丝绸自燃、追查矿物至化生寺、静尘比丘尼、发现崔焕账簿、账簿及静尘本人连同大量可疑丝绸葬身火海…他只字未提“紫玉流霞”和陇西李氏,只将静尘最后的控诉,模糊地归结为“对崔焕及某些朝中旧事的极端怨恨”。

女皇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一串冰凉的翡翠念珠。当听到“大量可疑丝绸葬身火海”时,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直到狄仁杰说完,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那“雪魄”香的冷意丝丝缕缕地沁入。

“天干物燥,又涉及矿物粉尘,不慎失火,也是常情。”女皇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可惜了那些古画经卷,还有那比丘尼…也是个可怜人。怀英,此案…既已至此,主犯崔焕已死,从犯静尘亦殁于火海,证据多毁,再深究下去,恐徒劳心力,更易动摇人心。依朕看,便以…崔焕急病暴卒,其仆役保管不善引发寺中大火结案,如何?”

她的目光落在狄仁杰脸上,看似征询,但那平静之下蕴含的无形压力,如同殿内弥漫的冷香,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一句“徒劳心力”、“动摇人心”,已然为这桩牵涉“祥瑞”旧事的奇案,定下了盖棺的基调。

狄仁杰袖中的手,紧紧握住了那个滚烫变形的铜盒,坚硬的棱角深深陷入掌心。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波澜。女皇的处置,在他意料之中。快刀斩乱麻,用两个死人的名义抹平一切,将所有的血腥、所有的控诉、所有可能动摇“天命所归”根基的往事,统统埋葬在那片焦土之下。

“陛下…”狄仁杰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臣子应有的恭谨与肃然,“臣…遵旨。崔焕暴毙,仆役失火,牵连寺中比丘尼遇难…此案脉络清晰,证据虽损,情理可通。臣会尽快具本上奏,结案归档。”

一丝极其细微的、如释重负的缓和,在女皇眼底深处掠过,快得如同错觉。她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近乎嘉许的笑意:“怀英深体朕心,处事明断。如此甚好。”她的目光从狄仁杰身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波光潋滟的太液池,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哦,对了,”女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随意,带着一丝难得的兴致,“朕新得了两株‘玉楼春晓’牡丹,开得正好。怀英素来风雅,也带一株回去赏玩吧。算是对你连日辛劳的慰藉。”她轻轻抬了抬手。

一名侍立的内侍立刻躬身退下,片刻后,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白瓷深盆进来。盆中一株牡丹亭亭玉立,枝叶青翠欲滴,几朵碗口大的花朵已然绽放,花瓣层层叠叠,洁白如玉,只在最外层花瓣的尖端,晕染着一抹极其娇嫩、近乎透明的浅粉,如同少女脸颊初生的红晕。花蕊金黄,散发着清雅的幽香。

“玉楼春晓…谢陛下厚赐。”狄仁杰起身,恭敬地接过那沉重的花盆。指尖触碰到冰凉细腻的瓷壁,那洁白花瓣上晕染的浅粉,落入他眼中,却仿佛瞬间化作了那千匹赭染丝绸在烈焰中翻腾的颜色,化作了静尘被火焰吞噬前眼中那抹悲凉的疯狂。

女皇不再言语,只是专注地欣赏着窗外自己的荷塘。狄仁杰捧着那株价值千金的“玉楼春晓”,一步一步,沉稳而缓慢地退出这弥漫着冷香的偏殿。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寒意。

宫城漫长的甬道,阳光炽烈,青石板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狄仁杰抱着那盆牡丹,脚步不疾不徐。元芳早已在宫门外等候,见他出来,立刻迎上,目光关切地扫过他手中那株显眼的花。

“大人?”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将花盆递给元芳,动作有些滞重。然后,他从袖中缓缓取出那个依旧带着他掌心余温、扭曲变形的铜盒。黑黢黢的表面,那个莲花印记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模糊不清。

他的目光落在莲花印记上,又缓缓抬起,越过巍峨的宫墙,望向遥远的天际。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静尘泣血的控诉,女皇平静下不容置疑的旨意…还有眼前这株洁白娇艳、却仿佛带着无形血色的“玉楼春晓”…所有的画面在他眼前交织、翻腾。

“查。”狄仁杰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清晰地传入元芳耳中,“铜盒的印记,陇西李氏案的旧档,‘紫玉流霞’的根须…一查到底。”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冰冷的莲花印记,将其紧紧攥住,仿佛要将其嵌入骨血。

“有些灰烬之下,”他的声音在宫门外喧嚣的市井声中,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重与悲悯,“埋着的,是永远浇不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