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九曲玲珑珠(2/2)
主使阿罗撼身着最隆重的波斯礼服,神情肃穆,双手捧着一个覆盖着明黄色锦缎的托盘,在两名副使的陪同下,迈着庄重的步伐,一步步踏上猩红的地毯,走向御座。托盘之上,正是那光华流转的九曲玲珑珠,此刻虽被锦缎覆盖,依旧隐隐透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异彩。
狄仁杰的心,随着阿罗撼的脚步,一下下沉重地跳动着。他袖中的双手,已悄然紧握成拳。
阿罗撼行至丹墀之下,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清晰:“尊贵的大周皇帝陛下!波斯国主,敬献国宝‘九曲玲珑珠’,恭祝陛下圣寿无疆,福泽绵长!愿此珠之华彩,映照大周江山永固,如日月之恒!”
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总管迈着碎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托盘。
“哦?九曲玲珑珠?”御座之上,传来女皇武则天清越而威严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与期待,“朕久闻其名,今日得见,果是稀世之珍。呈上来,让朕一观。”
“遵旨。”内侍总管躬身应诺,双手稳稳托着托盘,转身,一步一步,极其恭敬地踏上丹墀的台阶。
整个万象神宫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托盘吸引,汇聚向御座。乐声似乎也低缓了下去,殿内只剩下内侍总管靴底轻触金阶的细微声响,以及无数人压抑的呼吸声。
狄仁杰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托盘上。他的耳朵,在喧嚣沉寂后的极致专注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嗒…嗒…嗒…”
轻微、规律、带着金属质感的滴答声,如同死神的低语,正从锦缎覆盖下的九曲玲珑珠内部传来!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心跳掩盖,但在狄仁杰高度紧绷的神经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机簧已然启动!毒针的发射,进入了倒计时!
内侍总管已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双手将托盘高举过顶,躬身呈递到女皇面前。
武则天凤目含威,带着欣赏与愉悦,伸出那只戴着华丽护甲、保养得宜的右手,优雅地、缓缓地,掀开了覆盖宝珠的明黄色锦缎!
刹那间,九曲玲珑珠那如梦似幻、变幻莫测的绝世光华,毫无保留地绽放出来!流光溢彩,映照得御座周围一片璀璨,引得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抽气声。女皇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艳。
“好!果然名不虚传!”武则天赞叹道,兴致盎然,左手下意识地便向那流光溢彩的宝珠伸去,意欲拿起仔细赏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陛下且慢!”一声断喝如同惊雷,陡然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狄仁杰一步跨出班列,紫色蟒袍在肃静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根本来不及解释,也无需解释!在女皇的手即将触碰到宝珠表面的瞬间,在所有人的惊愕目光聚焦于他身上的刹那,狄仁杰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入袖中,又疾挥而出!
一点金黄的微光,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精准无比地射向女皇面前托盘中的九曲玲珑珠!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金铁交鸣之音!
那点金光——一枚边缘打磨得异常锋利的特制开元通宝——不偏不倚,正正卡在了九曲玲珑珠底座边缘一道极其细微、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旋转缝隙之中!旋转的底座被这枚小小的铜钱死死楔住,那致命的“嗒…嗒…嗒…”的机括运行声,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武则天的手僵在半空,距离那流光溢彩的珠体不过毫厘。她脸上的欣赏之色瞬间褪去,转为惊愕与震怒交织的冰寒,凤目如电,射向丹墀之下的狄仁杰。满朝文武,各国使节,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目瞪口呆,万象神宫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狄仁杰!”女皇的声音冷冽如冰,蕴含着滔天的怒意,“你大胆!竟敢御前失仪,惊扰圣驾!此乃何意?给朕说清楚!”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狄仁杰撩袍跪倒,动作沉稳如山,声音清晰而有力地穿透了死寂:“臣狄仁杰,万死!惊扰圣驾,罪该万死!然臣斗胆阻驾,实因此珠——‘九曲玲珑珠’——并非祥瑞贡品,而是一件精心伪装、内藏剧毒杀机的凶器!其目标,正是陛下御躬!”
“什么?!”惊呼声如同潮水般在大殿中轰然响起。
“凶器?”
“刺杀陛下?”
“这……这怎么可能?”
波斯主使阿罗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剧烈摇晃,几乎站立不稳,指着狄仁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惊怒而变调:“狄……狄阁老!你……你血口喷人!此乃我波斯国宝,世代相传,怎会是凶器!你……你污蔑我波斯,意欲何为!”他身后的两名副使也面露骇然,不知所措。
“国宝?”狄仁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剑,直刺阿罗撼,“主使大人,事到如今,还要狡辩吗?你纵容甚至协助凶徒,将此杀人凶器送入大内,其心可诛!”他不再理会面无人色的阿罗撼,转向御座,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剖析着:
“陛下!此珠之凶险,尽在其精妙绝伦的镂空结构之中!臣已查明,洛阳城近日接连发生的五起离奇‘笑尸’命案,死者皆因口腔深处被一种淬有见血封喉剧毒的微小钢针射入,瞬间毙命,且因毒素引发面部筋肉痉挛而呈狂笑之貌!那杀人的凶器,与嵌入此珠底座缝隙、被臣铜钱卡住的致命机括,系出同源!”
他抬手一指那托盘中被铜钱卡住、光华依旧却透着诡异死气的宝珠:“此珠底座暗藏发条齿轮,只需轻轻旋转底座,便可上紧机簧!待机簧运行至预定时刻——约莫三刻钟——便会激发内部一个极其精密的弹射装置,将藏于珠体镂空通道深处的毒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射而出!方才陛下掀开锦缎之时,臣便已听到其内机簧启动之声!若陛下龙手触及珠体,稍有震动,或是机簧运行至时,毒针射出,直入口中……后果不堪设想!此计之歹毒阴狠,实乃亘古未有!那五名无辜死者,不过是凶徒测试此凶器、混淆视听、并灭口知情者的牺牲品!”
狄仁杰的剖析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认知。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女皇武则天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死死盯着托盘中的九曲玲珑珠,又缓缓移向跪在阶下的狄仁杰,最后,那冰寒刺骨、蕴含着滔天杀意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向了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波斯主使阿罗撼。
“阿罗撼!”女皇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狄阁老所言,是否属实?给朕——从实招来!”
阿罗撼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匍匐在地,额头将金砖磕得砰砰作响:“陛……陛下!饶命!饶命啊!外臣……外臣也是被逼无奈!是……是副使哈桑!是他!一切都是他胁迫外臣所为!他……他并非我波斯国人!是他控制了真正的副使,冒名顶替!那……那姓杨的匠人,也是他引荐的!他说……他说事成之后,许我波斯重利,若……若是不从,便要杀我全家啊!陛下!外臣糊涂!外臣该死!”他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向身旁一名同样面无人色的副使。
“哈桑?”女皇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那名被指认的副使。
几乎在阿罗撼指认的同时,那名叫“哈桑”的副使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他猛地一跺脚,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大殿侧门方向暴射而去!动作迅捷如豹,显然身负高强武功!
“逆贼休走!”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炸响!
早已蓄势待发的李元芳,在“哈桑”身形刚动的瞬间,已如影随形般扑至!他并未拔刀,身形快得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一招“猛虎硬爬山”,蕴含着千钧之力的铁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狠狠拍向“哈桑”的后心!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哈桑”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口中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布口袋,被李元芳这含怒一掌拍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蟠龙金柱之上,又软软地滑落在地,筋骨寸断,当场气绝!他脸上的人皮面具在撞击下脱落一角,露出一张与波斯人迥异、棱角分明、带着深深戾气的汉人面孔!
“好!元芳!”狄仁杰喝道。
李元芳一击毙敌,毫不停留,如同猛虎般扑到尸体旁,迅速在其怀中搜索。片刻,他站起身,手中高举着一枚小小的青铜令牌,令牌上,一个古篆体的“隋”字,在殿内的灯火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大人!令牌!”
满殿哗然!前朝余孽!隋炀帝的幽灵!
“隋?”女皇看着那枚令牌,眼中寒芒暴涨,脸上却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怒,似嘲,又似一种洞察世事的苍凉。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狄仁杰身上。
“狄卿,”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案,交由你全权处置。这九曲玲珑珠,给朕彻查!朕要知道,这背后的魑魅魍魉,究竟还有多少!还有那个姓杨的匠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遵旨!”狄仁杰深深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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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西,紧邻废弃官窑区,有一片荒芜的坟岗。野草萋萋,残碑断碣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影子。一座孤零零、塌了半边的砖石祠堂,在凄风苦雨中瑟缩着,门楣上模糊的“杨氏宗祠”字样,几乎被苔藓蚀尽。
祠堂内蛛网密布,尘土厚积。几尊牌位歪倒在布满灰尘的供桌上,唯有最上方一块稍大的牌位,依稀可辨“隋炀皇帝之位”几个阴刻的篆字,透着一股腐朽的执念。
一个瘦削的身影,背对着破败的祠堂大门,跪在冰冷的砖地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匠人短褂,头发花白凌乱。面前的空地上,摆放着几件奇形怪状的工具——细小的锉刀、精微的刻针、一个烧得漆黑的坩埚,还有一小堆暗红色的官窑黏土。正是李元芳追查多日未果的匠人“杨师傅”。
祠堂腐朽的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呻吟。风雨瞬间灌入,吹得供桌上的灰尘打着旋儿飘起。
杨玄感(杨师傅)的身体微微一震,却没有回头。他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狄仁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紫色官袍在凄风苦雨中纹丝不动,如同山岳。李元芳按刀紧随其后,锐利的目光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鹰隼,扫视着祠堂内的一切。曾泰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衙役,迅速将祠堂包围。
“杨玄感。”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雨声,带着洞悉一切的疲惫与悲悯,“前隋观王杨雄之孙。久违了。”
跪在地上的身影终于缓缓地、僵硬地转了过来。一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暴露在风雨带来的微弱光线中。他的眼睛深陷,浑浊不堪,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源自血脉的执拗与彻骨的恨意,死死地盯着狄仁杰,如同淬毒的匕首。
“狄仁杰……”杨玄感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着朽木,“你……终于还是来了。”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带着无尽的嘲讽,“是为了给那篡位的妖妇,斩草除根吗?”
狄仁杰缓步走入祠堂,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水印。他无视杨玄感刻骨的恨意,目光扫过供桌上那块刺目的隋炀帝牌位,最终落在那堆匠人工具上,轻轻叹息一声。
“杨玄感,你空负一身惊世骇俗的机关巧艺,本可为国为民,铸就传世之功。奈何……执念太深,画地为牢,沉沦于这虚妄的前朝旧梦之中。”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惋惜,“为这镜花水月般的复国执念,你甘为他人手中刀,造下那九曲玲珑珠这等阴毒杀器,更不惜以五条无辜性命为祭,嫁祸波斯,挑动两国兵戈……此等行径,与那隋末乱世中涂炭生灵的暴君何异?你杨氏先祖在天有灵,是引以为傲,还是痛心疾首?”
“住口!”杨玄感如同被踩到尾巴的野兽,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枯瘦的身躯因激动而剧烈颤抖,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你懂什么!我杨氏乃天命所归!这万里江山,本该是我杨家的!那武氏妖妇,窃国大盗!她和她那伪朝,都该被碾为齑粉!我恨!恨不能亲眼看着她被那玲珑珠中的毒针穿喉而死!恨不能……”他嘶吼着,声音却因极度的情绪波动而陡然中断,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佝偻下腰。
风雨更急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祠堂残破的屋顶和窗棂上,如同密集的战鼓。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昏暗的天幕,紧随而来的炸雷在祠堂上空轰然爆响,震得残垣断壁簌簌发抖。
借着那瞬间刺目的电光,狄仁杰清晰地看到,杨玄感剧烈咳嗽时,一缕暗红的血丝,正从他捂嘴的指缝间缓缓渗出。
李元芳的手,无声地握紧了刀柄,向前逼近一步。
“不必了,元芳。”狄仁杰微微抬手,制止了李元芳的动作。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杨玄感身上,那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因果。“他服毒了。”
杨玄感的咳嗽渐渐平息下来。他缓缓直起身,脸上疯狂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枯槁的死灰。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血迹的手掌,又抬头望向供桌上那块在风雨飘摇中显得格外孤寂凄凉的隋炀帝牌位,嘴角再次扯动,这一次,却是一个无比凄凉、带着无尽嘲弄的笑容。
“天命……呵呵……天命……”他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充满了自嘲与幻灭。目光最后掠过狄仁杰,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刻骨的恨,有不甘的怨,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眼前这位看透世事的老对手的……茫然。
他不再看任何人,身体摇晃了一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转过身,再次面朝那块寄托了他一生执念的牌位,重重地跪了下去。
“陛下……臣……尽力了……”嘶哑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消散在狂暴的风雨声中。
他的头颅,深深地垂下,抵在了冰冷潮湿的砖地上。花白凌乱的头发散落开,遮住了他的脸。身体微微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只有那瘦削僵硬的脊背,依旧固执地挺立着,仿佛还在进行着最后的、无望的朝拜。
祠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外面的风雨声,越发凄厉狂放,如同为这个被执念吞噬的灵魂奏响的挽歌。
李元芳上前,探了探杨玄感的鼻息和颈脉,对狄仁杰微微摇了摇头。
曾泰和一众衙役看着眼前这一幕,神情复杂,默然无语。
狄仁杰伫立在原地,久久无言。他看着杨玄感跪伏僵死的背影,看着供桌上那块在电闪雷鸣中忽明忽暗的隋炀帝牌位,又仿佛透过这破败的祠堂,看到了那些凝固着永恒狂笑的无辜亡魂,看到了万象神宫金阶之上那枚被铜钱卡死、光华下暗藏杀机的九曲玲珑珠。
“人心之恶,机巧之毒,远胜鬼魅妖邪。”狄仁杰低沉的声音在风雨飘摇的祠堂内响起,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苍凉与沉重,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将这祠堂……封了吧。所有涉案之人,按律严办。”
说完,他不再看那具跪伏的尸体,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入门外那一片茫茫的风雨之中。紫色的官袍很快被雨水打湿,背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而孤寂。李元芳紧随其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祠堂内,只剩下风雨的呜咽,和一块在电光中明灭不定、终将被时光彻底湮灭的腐朽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