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鬼姐(2/2)

“大人不必紧张。”她的声音依旧沙哑难听,“我若想动手,陈万金那等猪狗,又岂会只碎了一只镯子?”

狄仁杰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她的潜台词——陈万金之死,喉中芍药,果然与她有关!但她似乎并非唯一的凶手,或者,她的目标远不止于此!

“你究竟是谁?与方济是何关系?那血玉镯又是什么?”狄仁杰一连三问,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对方。

“我是谁?”完颜离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冷笑,如同夜枭啼哭,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格外瘆人,“我是从地狱里爬回来,讨债的孤魂!”她猛地抬手,指向书案上那份名录残页,指尖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大人方才……是不是看到了那个名字?方柳氏?那个‘产褥病殁’的可怜女人?”

狄仁杰目光一凝:“不错。她是方济妾室,原贵妃宫中司药女官。”

“哈哈哈哈哈……”完颜离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疯狂,泪水却从她幽深的眼眶中汹涌而出,划过惨白的面颊,“妾室?司药女官?她是我娘!她肚子里怀着的,是方济的骨肉,是我的弟弟!可恨那昏聩老狗!”她猛地指向皇宫的方向,眼中怨毒之火熊熊燃烧,“听信谗言,为保他那不可告人的秘密,竟狠毒到连一个未出娘胎的婴孩都不肯放过!非要斩尽杀绝!”

秘密?狄仁杰的心脏骤然缩紧!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方济案的背后,果然隐藏着更深的宫廷秘辛!太宗皇帝为何要对一个御医及其尚未出生的孩子下如此狠手?那不可告人的秘密是什么?

“什么秘密?”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紧迫,如同绷紧的弓弦。

完颜离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死死盯着狄仁杰,眼神锐利得似乎要刺穿他的灵魂:“大人英明神武,断案如神……难道翻遍了卷宗,就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么?”她一步步逼近书案,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关于那位宠冠六宫、最后却悬梁自尽的贵妃……关于她生产那日……卷宗里,当真一字未提?”

生产那日?!

狄仁杰脑海中如同被一道惊雷劈开!他猛地抓起那本方济案的卷宗,不顾纸张的脆弱,疯狂地翻动起来!没有!关于贵妃生产之事,只字未提!这不合常理!贵妃有孕,乃宫廷大事,御医院首座方济必当在场!若有意外,卷宗中不可能毫无记载!除非……除非那日发生的事情,本身就是不可言说的禁忌,被刻意从所有记录中抹去了!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完颜离!

完颜离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极度痛苦与疯狂快意的神情,她从怀中缓缓掏出一物——并非血玉镯,而是一枚小小的、边缘磨损得厉害、颜色深褐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迹。她将这木牌轻轻放在狄仁杰面前的书案上,正压在那份名录“方柳氏”的名字上方。

“这是我娘留下的唯一遗物……当年贵妃宫中,负责管理稳婆名册的腰牌……”她的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冰冷彻骨,“大人不妨……再去查查那天的稳婆名册……看看上面……是不是少了一个人的名字?再问问那还活着的老宫人……问问他们,贞观二十一年三月初七,贵妃娘娘生下的……真的只有一个皇子吗?!”

**贞观二十一年三月初七!双生子?!**

狄仁杰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一个被深埋于帝国根基之下、足以颠覆一切的恐怖真相,伴随着完颜离那充满怨毒的话语,如同深渊巨口,在他面前轰然裂开!

他猛地抓起那块小小的木牌,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木纹,却仿佛有电流窜过全身。贵妃生产,双生子!卷宗刻意抹去!方济被灭门!方柳氏“产褥病殁”!所有断裂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双生子”这三个字,强行而狰狞地串联在了一起!

方济,作为太医院首座,必然是那禁忌时刻的亲历者!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必须被彻底抹去,连同他未出世的孩子,以及所有可能知晓内情的人!

“那稳婆……”狄仁杰的声音因巨大的冲击而有些干涩。

“死了。”完颜离的声音毫无波澜,只有刻骨的恨意,“‘意外’落井。就在方家被抄的前一夜。”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灯芯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沉重的真相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狄仁杰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皇权倾轧之下,人命如同草芥,一个秘密的保守,竟需要如此多的鲜血来浇灌!

“那血玉镯……”狄仁杰的目光重新锐利起来,紧盯着完颜离,“是你复仇的工具?陈万金喉中的芍药花瓣,也是你放的?”

“镯子?”完颜离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带着嘲讽,“那本就是贵妃的东西!是当年御赐之物,内造的标记还在!它本该随那贱人一起下葬,却被她身边贪婪的老狗——陈万金!他那时不过是贵妃宫中一个管库的内侍头目!趁着大乱,偷盗了出来!那上面的血纹,不是什么玉石天然,是我娘……还有无数枉死方家人的血!我找回来,就是要让它物归原主,更要让那些沾了血的贼子,用命来偿!”

她顿了顿,眼中怨毒更盛:“至于那芍药花瓣?哼!那是引子!是路标!是提醒那些装睡的人,该睁开眼看看当年血案留下的疤了!陈万金死有余辜!下一个,就是当年负责构陷我父亲、执行灭门令的礼部侍郎,王玚!他以为他躲得掉?”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此刻,想必他的府上,也该收到我‘送’去的‘醉胭脂’了!”

“你!”狄仁杰心头巨震!这女子竟已开始了连环复仇!王玚乃当朝重臣!

“你想阻止我?”完颜离猛地看向狄仁杰,幽深的眼眸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大人!二十年前,方家一百三十七口被拖到西市口时,你在哪里?大理寺在哪里?!天理公道又在哪里?!我娘被他们生生灌下虎狼药,一尸两命的时候,谁又来救她?!我被人从狗洞里拖出来,像条野狗一样在乱葬岗等死的时候,谁管过我的死活?!”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变形,泪水混着血丝从眼角滑落:“我这条命,是方家枉死冤魂的怨气吊着!是地狱的业火炼出来的!我活着,就是为了把他们一个个拖下去!血债,必须血偿!”

“血债血偿?”狄仁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威严,一步踏前,强大的气势瞬间压向完颜离,“冤有头,债有主!你杀陈万金,因其当年窃宝构陷,尚有可原!但王玚纵有罪责,亦需明正典刑,由国法裁断!岂容你私设刑堂,妄动杀戮?更遑论,你可知你如此行事,正中了当年真正元凶的下怀?他在深宫高坐,只需看你们这些苦主与爪牙自相残杀,他便能永远掩盖那桩丑事,高枕无忧!你杀的越多,他越安全!你这是在替他清扫痕迹!你是在帮那真正的罪魁祸首!”

完颜离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狄仁杰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破了她被仇恨完全蒙蔽的心防。她眼中疯狂燃烧的火焰骤然一滞,显出一丝茫然和动摇。是啊……她只顾着向那些明面上的刽子手复仇,却从未想过,那隐藏在最深处的、下达灭口命令的元凶……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尖锐得撕裂空气的厉啸,毫无征兆地从书房紧闭的窗外爆射而入!速度快到极致,目标直指站在书案前的完颜离的后心!

是弩箭!强劲的臂弩!

千钧一发之际,狄仁杰眼中精光爆射!他并非全无防备!几乎在厉啸声响起的同一刹那,他按在腰间的手闪电般挥出!

“锵——!”

一道匹练般的寒光乍现!软剑如灵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凌空斩向那枚夺命的弩矢!

“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那力道强劲的弩矢被软剑锋锐的剑锋硬生生从中劈开,断为两截,“哆、哆”两声,深深钉入旁边的书架和地板!

“有刺客!保护大人!”书房外,李元芳惊怒的吼声和兵刃出鞘声同时响起!

“走!”狄仁杰一剑劈开弩箭,左手已顺势抓住完颜离冰冷的手腕,猛地向旁边一拽!动作迅猛如电!

“噗!噗!噗!”

又是三支弩箭,呈品字形,穿透窗纸,狠狠钉在完颜离刚才站立的位置!箭尾兀自剧烈颤抖!

“他们来了……”完颜离被狄仁杰拽得一个踉跄,站稳后,脸上并无太多惊恐,反而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惨然冷笑,眼中是刻骨的恨意,“……宫里的人……灭口的……永远不会迟到……”

“跟我走!”狄仁杰低喝一声,不容分说,拉着完颜离疾步冲向书房内侧的屏风之后!那里有一道极为隐蔽的暗门,通向狄府更为隐秘的所在。他必须保住这个关键的活口证人!

书房外,激烈的打斗声、兵刃撞击声、呼喝声已然爆发!显然,李元芳已带人与来袭的刺客交上了手!对方人数不少,且训练有素!

狄仁杰拉着完颜离刚隐入屏风后的阴影,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书房那扇厚重的楠木门竟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生生撞开!几个全身包裹在黑色夜行衣中、只露出冰冷双眼的矫健身影,如同鬼魅般扑了进来!他们手持狭长的障刀,刀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起一片雪亮的寒意,直扑屏风!

杀气,瞬间充盈了整个书房!

翌日,天色未明。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紫宸殿内,却已是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殿内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女帝武则天高踞于丹陛之上的御座,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衬得面容愈发威严沉肃,如同庙宇中的神只塑像。她眼帘微垂,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温润的迦南木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显示出她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殿中侍立的宫女宦官,无不屏息垂首,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殿阶之下,文武重臣分列两旁。宰相张柬之眉头紧锁,须发皆张;尚书右丞崔玄暐脸色铁青;其余大臣或惊疑不定,或面沉如水,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那个身着紫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之上——狄仁杰。

狄仁杰手中并无奏本,只有两样东西。左手上,托着那块从百草堂焦土中拾得、刻着“方济”二字的铜牌。右手上,则是一卷边缘磨损、颜色深褐的旧木简——正是完颜离留下的、属于她母亲方柳氏的腰牌,上面清晰地记录着贞观二十一年三月初七,为贵妃接生的稳婆名录。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沉稳有力,字字清晰,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死寂的大殿之上,也敲打在每一个知情或不知情者的心头:

“……经查,贞观二十一年三月初七,贵妃于凝香殿产子。时任太医院首座方济及稳婆李氏、王氏当值侍奉。据唯一尚存之老宫人口供,贵妃所诞,实为龙凤双胎!”

“双胎”二字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不少大臣脸色剧变,下意识地偷眼觑向御座上的女帝。皇室血脉,双生之子,尤其在太宗晚年皇子争位激烈的敏感时期,这消息本身就如同一柄悬顶之剑!

狄仁杰的声音继续响起,冰冷地陈述着那个被鲜血和权力掩盖的真相:

“然,先帝得报,仅闻皇子降生,未闻公主。方济察觉有异,于婴孩襁褓中暗查,惊见女婴后颈,生有一粒殷红如血的朱砂胎记!此胎记,恰与先帝早年夭折、最为钟爱之长平公主所遗画像中胎记位置、形状,一般无二!” 狄仁杰的目光如炬,扫过御阶,“长平公主早夭,乃先帝毕生大痛,视为妖异不详之兆,深恐此胎记再现,引动不祥,更惧双生之事动摇国本,招致流言蜚语,祸及新诞皇子……”

他微微一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遂……下密旨!着令当时侍奉之稳婆王氏,即刻将女婴……溺毙!方济惊骇欲绝,拼死阻拦,言此乃天意,或为长公主转世托生,恳请留下女婴性命。争执间,被闻讯赶至之内侍监总管陈万金(时任库使)、及当时负责宫廷护卫的郎将王玚(时任翊卫校尉)撞破!此二人,为固宠求荣,竟矫诏诬陷方济心怀怨望,借生产之机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皇嗣!更指认那女婴为妖孽转世,必祸乱宫闱!”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落针可闻。只有狄仁杰的声音在回荡,揭开那尘封的血痂:

“先帝震怒,又兼心病作祟,未及详查,便听信谗言!下旨:赐死女婴!方济以‘大逆’‘巫蛊’之罪,处以极刑!为绝后患,更……满门抄斩!方济妾室方柳氏,怀有身孕,亦未能幸免,被强行灌药,一尸两命!所有经手稳婆、知情宫人,除陈万金、王玚等告密者外,尽数被秘密处决!此案卷宗,事后被刻意抹去关键,仅以‘巫蛊’二字蔽之!”

真相大白!紫宸殿内死寂得如同坟墓。沉重的历史血腥气仿佛从狄仁杰口中弥漫开来,压得众人喘不过气。原来二十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血案,起因竟是如此!一个帝王的迷信与恐惧,两个小人的构陷与野心,酿成了方家百余口的灭门惨祸!而那个本应金枝玉叶的公主,刚出生便被扼杀!

“然,”狄仁杰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御座,“天道好还!当年方柳氏被灌药前,腹中女婴竟奇迹生还!其母侍女冒死将其藏匿,送出宫外!此女历经磨难,苟活于世,便是昨夜欲刺杀王玚、亦于臣府中遭遇宫中死士灭口之人——完颜离!”

他猛地举起左手那枚“方济”铜牌,右手那卷稳婆腰牌:

“此二物,一为方济遗物,一为方柳氏遗物,铁证如山!陈万金因当年窃取贵妃遗物血玉镯,被完颜离寻仇,死于非命,喉中芍药花瓣,乃完颜离刻意留下,指向当年贵妃旧事!百草堂周福,实为当年侥幸逃脱的方家老仆,暗中庇护完颜离,亦因此遭灭口焚铺!王玚昨夜遇刺重伤,侥幸未死,其府中搜出当年构陷方济、参与灭门之往来密信!字迹、印鉴,皆可核对!”

狄仁杰的目光最终,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向御座之上那至高无上的身影,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震动乾坤的浩然正气与悲愤诘问,响彻整个紫宸殿:

“陛下!二十载沉冤,百余条性命!皆源于帝王一念之私,小人构陷之毒!先帝为此,枉杀忠良,骨肉相残!此等冤情,上干天和,下悖人伦!今,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陛下承天景命,统御万方,当以**何颜**面对方家地下枉死之魂?当以**何心**,处置这桩由**父祖辈亲手铸就、沾满至亲骨血**的滔天罪孽?!”

**“——难道陛下今日,还要效法先帝,行那**‘大义灭亲’**之举,将这泣血真相,再度掩埋于深宫高墙之内,让这累累白骨,永世不得瞑目吗?!”**

“大义灭亲”四字,如同四道惊雷,狠狠劈在死寂的大殿之上!更如同四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向御座!

满朝文武,尽皆失色!无数道目光,或惊骇、或恐惧、或复杂、或隐含期待,瞬间聚焦于丹陛之上!

女帝武则天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停住!迦南木珠串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她一直低垂的眼帘,倏然抬起!

那双深如寒潭、蕴藏了无尽权力与智慧的凤目之中,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审视、凌厉、还有一丝被最隐秘伤疤被当众血淋淋揭开的剧痛与暴怒,如同风暴般在其中激烈地翻滚、碰撞!

她死死地盯住阶下昂然而立、毫无惧色的狄仁杰。那柄无形的、名为真相的利剑,已被这老臣以生命为柄,以正气为锋,狠狠地、不留余地地,悬在了她的头顶,也悬在了整个李唐皇室那沾满血污的过去之上!

是挥剑斩断,血溅五步?还是……

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琉璃宫灯的光芒在女帝明黄色的袍服上流转,却驱不散那骤然降临的、令人窒息的冰冷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