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长安不见金丝燕(2/2)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商人的锐利:“小老儿曾出于好奇,托人弄到过一点‘样品’,细观之下,发现其中混杂着大量普通棕雨燕的碎巢,甚至…还有海藻和劣质鱼胶的痕迹!完全是鱼目混珠,以次充好!这等货色,往年根本入不了长安豪门的眼,更卖不上价。但今年…奇就奇在,这等劣货,竟被几家背景极深的大药铺和…宫中的采办,争相高价抢购!仿佛…仿佛真正的上品金丝燕窝,一夜之间绝迹了一般!”

李元芳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指节微微发白。宫中采办!劣质燕窝!这与太极宫金丝雨燕的消失,瞬间被一条无形的、充满铜臭与血腥的线索串联了起来!他沉声追问:“可知是何方势力在背后操纵?”

安萨里缓缓摇头,眼中充满了忌惮:“水面之下,暗礁密布。小老儿只知,货源自岭南沿海,由几支常年跑海路、背景模糊的船队运来。至于长安接手之人…水太深,不敢妄测。只隐约听闻,与太医院…以及某些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有所牵扯。风声很紧,无人敢深谈。”

线索在此骤然收束,指向了那深不可测的宫闱与权柄的巅峰。李元芳不再多问,将油纸包仔细收好,对安萨里郑重抱拳:“多谢长者直言!阁老必有厚报,今日之言,出自君口,入于我耳。”

安萨里连忙起身还礼:“能为狄神仙略尽绵力,是小老儿的福分。只求…风波莫要太大。”他眼中是真切的恳求。

李元芳点点头,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消失在“识宝阁”幽暗的门口,只留下满室异香和波斯老者脸上挥之不去的忧虑阴云。

大理寺那间肃穆的公廨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狄仁杰端坐于巨大的书案之后,案上整齐摆放着几份摊开的卷宗。他面前,恭敬地立着两位身着不同品阶官服的人。

一位是太医院专司药库管理的典药丞,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眼神里带着医官的谨慎和此刻掩饰不住的惶恐。另一位则是内侍省负责宫廷日用采买的宦官,面白无须,低眉顺眼,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但偶尔抬起的眼皮下,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狄仁杰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最终落在那位典药丞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本官查阅近三月太医院珍稀药材支取录档,见其中‘岭南贡品金丝燕窝’一项,用量激增,远超往年同期十倍有余。何故?”

典药丞身体微微一颤,连忙躬身,声音带着紧张:“回…回禀阁老!此皆因…因晋阳郡王殿下之故!”

“晋阳郡王?”狄仁杰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晋阳郡王李显,当今天子李治与武皇后所出的幼子,年方七岁,深得帝后宠爱。

“正是!”典药丞额角渗出细汗,“郡王殿下自去岁冬日起,便患上一种…奇异的咳喘之疾。太医院诸位国手会诊,周太医令…亲自拟方,言道需以最上品的金丝燕窝为主药,佐以老参、雪蛤等物,每日晨起空腹炖服一盏,以润肺腑、补元气、固根本…此乃…此乃周太医令亲笔所书之脉案及药方副本,请阁老过目!”他双手奉上一份纸张考究的文书。

狄仁杰接过,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脉案描述李显的症状为“肺气娇弱,感寒而郁,久咳耗气”。周太医令的处方确实以“岭南贡品金丝燕窝三钱”为君药,并注明了需“盏形完整、色如凝脂、无杂毛海藻者为佳”,用量要求极大。

他放下脉案,目光转向那内侍省采办宦官:“既是贡品,宫中存余几何?新贡何时入库?”

宦官腰弯得更低,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惶恐:“阁老明鉴!宫中…宫中原存的上品金丝燕窝,早在月前就已…就已耗尽!皆因晋阳郡王殿下药需甚急,用量极大!内侍省…内侍省已连发三道加急文书,催促岭南都督府速贡新货…然…然…”

“然如何?”狄仁杰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那宦官打了个哆嗦。

“然岭南都督冯崇义大人回奏…言道…”宦官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言道今年岭南沿海气候异常,风暴频仍,金丝雨燕踪迹稀少,采燕人伤亡惨重…上品燕窝…十不存一!新贡…新贡恐将大幅延迟,且…且品质亦恐难如往年…”

狄仁杰的目光再次落回案上那份来自岭南的奏章副本。岭南道行军大总管、都督冯崇义那熟悉的刚劲笔迹历历在目:“…飓风连月,崖崩潮恶…金丝燕踪渺,采户坠亡者众…贡额锐减,品质参差…恳请陛下体恤边臣艰难,暂宽贡限…”奏章中充满了“天威难测”“人力维艰”的无奈与恳切。

太医院催命的药方,岭南都督府诉苦的奏章,内侍省焦急的采买…还有西市胡商口中那批被高价争抢的劣质燕窝!

所有的线索,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终于在此刻昂起了头,吐着猩红的信子,指向了同一个阴森的目标!

狄仁杰缓缓合上了面前的卷宗。他没有再看那战战兢兢的典药丞和宦官,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落在了遥远而险峻的岭南崖壁之上。仿佛看到了在惊涛拍岸的万丈绝壁间,那些如同蝼蚁般悬挂在藤索上的采燕人,在呼啸的海风与滑腻的苔藓中挣扎求生。看到了那些品质低劣、混杂着海藻鱼胶的所谓“燕窝”,被精心包装,沿着隐秘的商路,一路北上。看到了它们最终流入太医院的药库,被冠以“贡品”之名,熬煮成汤,送入帝国最年幼也最尊贵的皇子口中…

一个利用稚子病体、国朝祥瑞的消失、边陲采燕人的血泪,精心编织的惊天巨网,已然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眼前。而织就这张网的毒手,其地位之高、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令人不寒而栗!

“知道了。”狄仁杰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二人暂且退下。今日问话,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是!是!谨遵阁老钧命!”两人如蒙大赦,慌忙行礼,倒退着出了公廨,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门扉合拢,室内只剩下狄仁杰一人。他静坐片刻,从袖中缓缓取出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几粒深褐色的金丝雨燕粪便。他的指尖捻起一粒,放在眼前,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却蕴含着足以撕裂一切黑暗的锐利光芒。

“欲盖弥彰,其迹愈彰。”他低声自语,声音冷冽如冰,“以国本为饵,以苍生为刍狗…好大的胆子!”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墨迹淋漓,写下了三个名字:太医令周允中、岭南都督冯崇义、内侍省某位手握采买实权的要员。三个名字之间,画上了一个巨大的、充满血腥气的问号。

“元芳!”他沉声唤道。

李元芳的身影应声出现在门口,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持我手令,”狄仁杰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素笺递过去,语气斩钉截铁,“即刻密调周允中、冯崇义二人近半年来所有公私往来文牍副本,尤其是涉及药材、贡品、钱粮调度者!另,着人严密监控西市那几家高价收购劣质燕窝的大药铺!所有经手之人,一举一动,皆需记录在案!”

“是!”李元芳接过手令,眼中寒光四射。

“还有,”狄仁杰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森然,“查一查,晋阳郡王这‘咳喘之疾’初起之时,是何人…最先建议使用金丝燕窝入药?又是何人…力主必须岭南贡品,且用量如此之大?”

李元芳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阁老这最后一句问话的分量!他用力一抱拳:“属下明白!必不负阁老所托!”身影一闪,带着凛冽的杀气,消失在门外。

狄仁杰重新坐回案后,目光落在窗外。天际阴云密布,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即将席卷这座帝国的都城。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沉寂的金顶和稚子无辜的病榻。

大理寺那间专为密议而设的静室,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唯有几盏嵌在墙壁上的铜灯,散发着稳定而略显幽暗的光芒,将室内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上。

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狄仁杰端坐主位,面沉如水。下首左右,分别坐着太医令周允中和岭南都督冯崇义派来的心腹幕僚——一位姓郑的中年文士。周允中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矜持,只是眼神深处有一丝极力掩饰的不安。郑姓幕僚则显得沉稳老练,眼神低垂,一副恭听训示的模样。

李元芳侍立在狄仁杰身侧,手按刀柄,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视着在场的两人。

“今日请二位前来,”狄仁杰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只为一事:太极宫金顶金丝雨燕,今年端午,缘何尽数失踪?”

周允中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忧虑:“竟有此事?哎呀!金丝雨燕乃宫苑祥瑞,端午不归,实非吉兆!下官忙于晋阳郡王殿下的药石之事,竟未及听闻此等大事,实属失察!想必…想必是今岁气候异常,或路途遥远,燕群迷失了方向?”他的语气充满了揣测和推脱。

郑姓幕僚也连忙拱手附和:“狄阁老明鉴!我家冯都督在奏章中亦已言明,今年岭南沿海飓风肆虐,崖壁崩塌,金丝雨燕赖以栖身的洞穴损毁严重,燕踪难觅。此乃天灾,非人力所能挽回啊!都督为此亦是忧心如焚,日夜督促采户,奈何…奈何天威难测…”他将冯崇义奏章中的说辞复述了一遍,滴水不漏。

狄仁杰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待两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天灾?迷失方向?周太医令,冯都督,所言似乎…不无道理。”

周、郑二人闻言,神色稍缓,正欲开口。

狄仁杰却话锋一转,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周允中:“然则,本官有一事不明,还望周太医令解惑。”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晋阳郡王所服之药,其主药‘金丝燕窝’,据太医院档册记载,皆标注为‘岭南贡品上品’。然本官遣人查验药库现存及近期煎煮剩余之药渣…却发现,其中混杂大量普通棕雨燕碎巢、海藻、乃至劣质鱼胶!色泽灰败,腥气刺鼻!此等劣物,如何称得上‘贡品上品’?又如何能入郡王尊口,疗其沉疴?!”

“轰!”如同惊雷炸响在周允中耳边!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矜持之色荡然无存,只剩下惊骇欲绝!他猛地站起身,身体剧烈摇晃,指着狄仁杰,嘴唇哆嗦着:“你…你…阁老…何出此言?!下官…下官…”

“药渣在此!”狄仁杰冷冷一挥手。李元芳立刻将一包用油纸裹着、散发着浓烈怪异腥气的药渣“啪”地一声丢在周允中面前的案几上。那腥臭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周允中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缩回手,看着那包药渣,眼神充满了恐惧,仿佛那不是药渣,而是能将他吞噬的毒药。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狄仁杰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目光如刀,转向那脸色也开始发白的郑姓幕僚:“郑先生!岭南贡品,以次充好,欺君罔上!冯都督在奏章中大诉天灾之苦、采户之艰,本官亦深表同情。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本官收到密报,就在上月,三支打着冯氏旗号的岭南海商船队,满载着真正的上品金丝燕窝,并未驶向长安!而是绕道泉州,扬帆出海,驶向了东瀛倭国!倭国豪商,以十倍于大唐市价之巨资,悉数购之!此事,你又作何解释?!”

“不可能!”郑姓幕僚失声惊叫,霍然站起,脸上血色尽失,之前的沉稳荡然无存,只剩下极度的惊惶,“绝无此事!定是…定是有人构陷!我家都督忠心耿耿…”

“构陷?”狄仁杰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眼中寒芒四射,“船队领航之人,名唤冯禄,乃冯都督府中家将,其妻小皆在番禺!船队离港之期、所载货物清单、乃至与倭商交易的契约副本…此刻,怕已在送往长安的途中了!”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砚跳动,“尔等真当大理寺是聋子瞎子不成?!”

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周允中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郑姓幕僚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狄仁杰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幽暗的灯光下如同山岳,带来令人窒息的威压。他踱步到静室中央,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两人,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宣判:

“天灾?或许有之。然人祸,更甚百倍!”

“太医令周允中,尔身为国手,不思精研医术,匡扶圣体,反借郡王微恙,以‘必用岭南上品金丝燕窝’之名,行催逼贡额、垄断珍药之实!尔开出那等远超常理的惊世药方,究竟是真心为郡王治病,还是…为了替某些人打开一个吞噬民脂民膏、盗卖国宝的无底洞?!”

“岭南都督冯崇义!”狄仁杰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尔坐镇一方,不思守土安民,反假借天灾之名,欺瞒朝廷!一面纵容、甚至指使商队,将真正的上品金丝燕窝高价走私海外,牟取暴利!一面以次充好,将劣等货色充作贡品送入宫中,敷衍塞责!更甚者,为掩盖这滔天罪行,掩盖贡品品质骤降的根源,尔竟敢丧心病狂,将毒手伸向那象征国运祥瑞的金丝雨燕本身!”

狄仁杰猛地转身,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直刺周允中和郑姓幕僚:“承香殿金顶旧巢之上,遍布磁石粉末!此物最能干扰禽鸟辨别方位!尔等便是以此等阴毒邪术,扰乱金丝雨燕归巢的天性,令其迷失于万里归途!造成‘燕踪难觅’的假象,以圆尔等欺君罔上、盗卖国宝的弥天大谎!是也不是?!”

“扑通!”周允中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烂泥般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阁老!阁老饶命!下官…下官也是…身不由己!冯…冯都督那边…催逼甚紧…宫中…宫中贵人…亦…亦有所需…那药方…那药方…是…是…”他语无伦次,恐惧彻底摧毁了他的意志,只差一点就要将那深不可测的“宫中贵人”名号脱口而出。

郑姓幕僚也面如死灰,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身体摇摇欲坠,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狄仁杰最后那关于磁粉邪术的指控,如同致命一击,彻底粉碎了他们所有的侥幸和防线。

狄仁杰冷冷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周允中,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洞悉一切后的冰冷与肃杀。静室内,只剩下周允中绝望的呜咽和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身不由己?”狄仁杰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寒冰中传来,“好一个身不由己!尔等为一己之私欲,视祥瑞如草芥,视国法如无物,更视岭南采燕人之性命如蝼蚁!尔可知,为尔等口中这‘身不由己’四字,有多少攀爬于万丈绝壁的采燕人葬身鱼腹?有多少祥瑞生灵魂断归途?又有多少国之根基,在尔等的蛀蚀下摇摇欲坠?!”

他不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周允中,目光转向那面如死灰的郑姓幕僚:“郑先生,烦请回禀冯都督。大理寺的奏章,不日便将呈送御前。岭南的天,该变一变了。至于那些飘在海上的船、流往倭国的货…本官倒要看看,冯都督还能‘逍遥’到几时!”

郑姓幕僚身体剧震,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也彻底崩溃,他踉跄一步,对着狄仁杰深深一揖,几乎把头埋到地上,然后失魂落魄、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背影仓惶如同丧家之犬。

狄仁杰的目光最后落回瘫软在地、已然半昏厥的周允中身上,对侍立一旁的李元芳沉声道:“拿下。押入大理寺诏狱,严加看管。待岭南案犯归案,一并明正典刑!”

“是!”李元芳声如金石,大步上前,如同拎起一只待宰的鸡雏,将魂飞魄散的太医令周允中拖了出去。静室内,只剩下狄仁杰一人独立。

他缓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扉。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带着泥土气息的湿润空气涌了进来,冲散了室内令人窒息的腥臭与绝望。雨丝如织,轻柔地洒落在庭院新绿的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狄仁杰负手而立,遥望着太极宫那在烟雨迷蒙中若隐若现的巍峨宫阙,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雨幕,看到了那沉寂的琉璃金顶。雨燕虽未归,但这片笼罩在长安之上的阴毒之网,已被他亲手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祥瑞之殇,非为燕雀。”他低声自语,声音融入雨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更深的坚定,“实乃人心之蠹,国器之蚀。破邪显正,方为…真正的祥瑞之始。”

雨声渐渐沥沥,洗涤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古老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