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碎镜照血(2/2)

老匠人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透过水晶镜片打量了狄仁杰一眼,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哦,那个啊,”他摘下磨镜片,露出一双布满红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仿前汉日光镜的。近个把月,这种老款式的镜子,突然又有人订做了。”

“哦?”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不知是哪位雅士有这般怀古之情,一次订做了多少?”

老匠人用沾满铜绿的手指搔了搔花白的鬓角,回忆道:“是个年轻后生,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出手倒是阔绰,不还价。上月初订的货,指明要仿汉代的日光镜,纹饰铭文都要跟老物件一模一样,连钮的样式都指定了。一口气订了十面!”他伸出粗糙的双手,比划了一个“十”字。“要求还挺高,铜料要好,打磨要精细,不能有一点马虎。这不,刚做好交货没几天。”

“十面……”李元芳在一旁低声重复,眼神凝重地看向狄仁杰。

狄仁杰心中疑云更重,面上却不动声色:“十面?这位公子莫非是要开个古镜铺子?不知他姓甚名谁?如此风雅,倒想结识一番。”

老匠人摇摇头:“这倒不清楚。那后生只付了定金,留下个交货的地址,是西市后头一处货栈的仓房,让做好了直接送过去,尾款也是在那里结清的。看着面生,不像是常客。”

“西市货栈?”狄仁杰追问,“老师傅可还记得那货栈名号?或是具体位置?”

老匠人皱眉想了想,转身在堆满杂物的工作台下摸索了一阵,抽出一个油腻腻的硬皮账簿,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喏,就这儿记着,‘西市延寿坊,甲字叁号仓’。名字?没留,只说是李公子。”

西市延寿坊,甲字叁号仓!

狄仁杰与李元芳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多谢老师傅指点。”狄仁杰拱手致谢,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工作台上,“这点心意,权当叨扰之资。”

老匠人看到银子,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并未立刻去拿,只是摆摆手:“客官客气了。不过老汉多句嘴,那后生……取货那天,老汉总觉得他眼神有点不对。”

狄仁杰正要转身,闻言立刻停住:“哦?如何不对法?”

“说不上来,”老匠人摇摇头,脸上皱纹更深了,“就是……特别冷,特别空。盯着那十面新打出来的镜子看,不像是在看物件,倒像是在看……仇人?或者别的什么很要紧的东西。看得人心里头有点发毛。”

仇人?狄仁杰心中一动,那三具尸体上凝固的惊怖表情再次浮现在眼前。他点点头:“多谢相告,告辞。”

离开金玉斋,湿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狄仁杰对李元芳沉声道:“元芳,你立刻带人,去西市延寿坊甲字叁号仓,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线索!那李慕白,恐怕已经不在常居之所了。”

“是!”李元芳领命,身形一晃,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入巷子深处。

狄仁杰站在原地,望着元芳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阴霾未散的天空。张柬之书房里那面完整的“家传古镜”,金玉斋老匠人口中那“眼神不对”的年轻书生,十面新铸的“见日之光”……还有那三具尸体上如出一辙的惊恐与咽喉处精准的致命伤,以及胸前那无法解释的诡异焦痕……

这些碎片在狄仁杰的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组合。他仿佛看到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纹的古镜悬于黑暗之中,每一道裂痕都指向一段被尘封的过往,而镜中映照出的,是名为李慕白的年轻身影,正手持利刃,沿着那铭刻着“光明”的古老纹路,一步步走向复仇的深渊。

“见日之光……”狄仁杰低声自语,冰寒的眸光穿透长安城湿漉漉的雾气,“你究竟想照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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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呼唤在寂静的廊道中响起。李元芳的身影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出现在大理寺值房门口,他气息微促,眼神锐利如鹰隼。

狄仁杰正伏案研究着摊开的万年县坊图,闻声抬头,放下手中的炭笔:“如何?”

“甲字叁号仓,空无一人!”元芳语速极快,“里面只有些散乱的稻草和几个空木箱。卑职带人仔细搜查,在角落一堆废弃的木板下,发现了这个!”他上前一步,将手中一个用布包裹的物件小心地放在案上。

布包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块边缘锐利的汉代铜镜碎片!镜背朝上,蟠螭纹残破不全,但那“见日之光”的篆文却清晰可辨。碎片上沾着几缕深褐色的、早已干涸凝固的血迹。

“血迹?”狄仁杰眉头紧锁,拿起碎片,凑近灯下仔细端详。血迹的位置和形态,不像是溅射,倒像是被用力擦拭后残留的痕迹。

“是,大人。看这颜色,有些时日了。”元芳继续道,“卑职询问了货栈管事和附近脚夫。管事说那仓房是月前被一个自称姓李的年轻书生赁下的,出手大方,只付钱,极少露面。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大约五六天前,也就是那十面铜镜交货后不久。那书生独自一人,提着一个不小的包裹进了仓房,待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出来,脸色很不好,苍白得吓人,脚步也有些虚浮。出来后就径直往西走了,再未出现。”

“五六天前……”狄仁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正是工部王孝杰遇害的前一日。”他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指尖沿着西市延寿坊向西移动,“西走……西市再往西,便是……通化门、春明门一带,毗邻废弃的升平、道德诸坊……”

“大人,”元芳眼中精光一闪,补充道,“卑职在仓房外的泥地上,还发现了一些模糊的车辙印,很新,向西北方向延伸。卑职已派人循着车辙去追查了。另外,在询问脚夫时,有个常年在西市揽活的老车把式说,他前几日傍晚拉过一个客人,体貌特征与那书生相似,神情恍惚,抱紧一个包袱,说话颠三倒四,只反复念叨着要去‘老君观’‘还愿’,还说什么‘快到头了’‘该清了’之类的怪话。”

“老君观?”狄仁杰的指尖猛地在地图上一处重重一点——那正是长安外郭城西北角,靠近芳林门、地处偏僻的“升平坊”内一处标记,“升平坊内的玄都观?早已荒废多年!”

“正是!那车把式说,他把人送到芳林门外,那书生就自己往荒废的升平坊里去了。车把式觉得那地方阴森,没敢跟进去。”

“玄都观……升平坊……”狄仁杰猛地站起身,深青色的官袍在烛火下带起一阵风,“元芳,立刻点齐人手,备马!去升平坊玄都观!要快!”

“是!”李元芳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出。

马蹄声如同沉闷的鼓点,急促地敲打在长安城雨后空寂的街道上。狄仁杰与李元芳并骑在前,身后跟着十余名精干的大理寺差役,人人面色凝重,紧握刀柄。冰冷的夜风刀子般刮过脸颊,带着深巷荒宅特有的颓败与阴湿气息。

他们自芳林门出城,绕行一小段,很快便抵达了升平坊的残破坊墙。坊门早已朽烂倾颓,无人看守。坊内更是死寂一片,昔日的里巷被荒草和断壁残垣吞噬,唯有夜枭凄厉的啼叫和野狗偶尔的吠声撕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烂和泥土的腥气。

循着记忆中的方位和车辙印的指引,众人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蒿草,一座破败道观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惨淡的月光下。道观的山门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断裂的石碑歪斜地倒在瓦砾堆里,上面模糊地刻着“玄都”二字。观内殿宇倾圮,断梁朽木支棱着指向昏暗的天空,如同巨兽残破的骸骨。

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混杂着陈年香灰和潮湿木头的气息,从观内深处飘散出来。

“散开!小心!”狄仁杰低声下令,翻身下马。李元芳打了个手势,差役们立刻散开成扇形,手按腰刀,屏息凝神,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道观深处摸去。

穿过前殿的废墟,绕过半倒的三清殿,眼前豁然是一个巨大的、由青石板铺就的庭院。月光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照亮了庭院中央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由深色石块砌成的八卦形平台赫然在目。平台中央,一个人影背对着入口,孤零零地站立着。他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正是失踪的新科探花李慕白。

然而,让所有人心头一凛的,并非李慕白本人,而是他脚下,那整个八卦平台之上,铺满了密密麻麻、闪烁着冰冷幽光的碎片!

那是铜镜的碎片。

成千上万片大小不一的铜镜碎片,如同被碾碎的星辰,杂乱无章地铺满了整个八卦阵的每一寸地面。大的如手掌,小的如指甲盖,无一例外,全都带着“见日之光,天下大明”的铭文残迹。月光洒在这些锋利的断面上,反射出无数细碎、跳跃、冰冷的光点,仿佛整个八卦阵都在幽幽地燃烧,又像是无数只充满怨毒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无声地凝视着闯入者。

整个庭院,被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的破碎感和无声的诅咒所笼罩。空气中那股焦糊味也似乎更浓了些。

李慕白似乎对身后的动静毫无所觉,依旧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凝视着脚下这片由他亲手制造出来的、闪耀着死亡光泽的“星海”。

狄仁杰挥手止住想要冲上去的差役,独自一人,缓缓地、极其小心地踏上了八卦阵的边缘。靴底踩在那些锋利的碎片上,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喀嚓”声,每一步都如同踏在刀锋之上。

他一步步走向八卦阵的中央,走向那个被碎镜之海包围的孤寂身影。

就在狄仁杰距离李慕白身后仅三步之遥时,李慕白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他的右手。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僵硬和沉重,仿佛抬起的不是手臂,而是千钧重担。

他的手中,赫然紧握着最后半块铜镜!

那铜镜的形状颇为奇特,并非规则的半圆,而是如同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裂开的不规则残片。边缘锐利如刀,在月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镜背的蟠螭纹被撕裂,残存的铭文正是那熟悉得令人心悸的“见日之光”。

李慕白将那半块锋利的残镜,缓缓地举到了自己的面前。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侧脸,以及那只握着凶器般镜片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他没有看狄仁杰,也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透过那半块残破的镜面,凝视着镜中映照出的、扭曲而破碎的影像——或许是他自己,或许是这满地的狼藉,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深藏于时光尘埃之下的东西。

一个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枯木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这片死寂的碎镜之海上响起,清晰地传入狄仁杰和每一个屏息凝神的差役耳中:

“狄公……”

李慕白依旧背对着狄仁杰,那半块残镜几乎贴着他的脸颊。

“可知三十年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和穿透岁月的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幽冥深处艰难地挤出,“……我每日在这镜中,看见什么?”

他的话语在冰冷的月光和无数碎镜的幽光中回荡,像淬毒的针,刺穿了夜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