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千佛血字(1/2)

长安的暑气,黏腻得如同浸透了陈年油脂的旧布,沉甸甸地压在朱雀大街上。天光早已大亮,日头悬在东方,将鸿胪寺那标志性的琉璃瓦顶晒得滚烫,刺目的白光肆无忌惮地泼洒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蝉鸣声嘶力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燥热罗网,笼罩着这座接待四方使臣、象征帝国威仪的官署。空气纹丝不动,一丝风也无,唯有这单调而令人窒息的聒噪,是此刻唯一的声响。

突然,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猛地刺穿了这令人昏昏欲睡的闷热蝉鸣,从鸿胪寺深处那座森严的千佛殿方向传来!

“啊——死人啦!死人啦!”

那声音里裹挟的惊怖,瞬间抽干了周遭仅存的活气。在殿外廊下值守的两名鸿胪寺卫兵,身体猛地一僵,原本因酷暑而略显涣散的眼神骤然收缩如针尖,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刀柄。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煞白的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恐惧。没有丝毫犹豫,两人同时发力,肩膀狠狠撞向千佛殿那两扇紧闭的、沉重的雕花殿门。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庭院里回荡。殿门纹丝不动,显然从内部上了闩。

“开门!里面出什么事了?!” 一名卫兵嘶声高喊,声音因紧张而劈了叉。

殿内死寂无声,仿佛刚才那声尖叫只是幻觉。一股无形的寒意,悄然爬上两名卫兵的脊背,让他们在这蒸笼般的酷暑里,竟生生打了个寒颤。

千佛殿内,光线晦暗。浓烈的、混合着沉水香与一丝若有若无铁锈腥气的奇异气味,沉沉地压在鼻端。礼部主客司郎中裴庆安,身着深青色鹘衔瑞草纹的官袍,背对着殿门,以一种近乎朝拜的姿态,端端正正地跪坐在一尊巨大的千手千眼观音菩萨贴金彩塑像前。他的头颅微微低垂,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冥想。

然而,这虔诚的姿态却被一种毛骨悚然的死寂所冻结。他的身体,僵直得如同一段被骤然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引路的鸿胪寺小吏瘫软在殿门内侧,浑身筛糠般抖着,手指痉挛地指向裴庆安的后背,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就在裴庆安僵硬的官袍后背之后,那尊宝相庄严、金箔璀璨的千手观音像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那并非颜料,而是新鲜、粘稠、尚未完全凝结的血液!更令人头皮炸裂的是,观音像伸展开的数百只大大小小的佛手,每一只摊开的掌心,都用这淋漓的鲜血,清晰地刻着一个歪歪扭扭、却透骨森寒的字——

“贪”!

密密麻麻的“贪”字,如同无数只淌血的眼睛,无声地俯视着僵死的裴庆安,也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整座大殿,瞬间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死气所吞噬。

“裴……裴大人?!” 撞门的卫兵之一声音发颤,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细碎的东西,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低头,借着殿门缝隙透入的光线,只见裴庆安僵直垂落在身侧的右手,五指死死地蜷缩着,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在那紧握的拳头缝隙里,一小截黄铜钥匙柄,冷冷地反射着微光——那是这千佛殿唯一一把门锁的钥匙。

卫兵的目光猛地转向身后紧闭的、被他们刚刚撞过的殿门,门栓完好无损地横亘在那里。他又迅速扫视四周高窗,每一扇都紧闭着,窗棂缝隙严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一个令人骨髓发凉的认知攫住了他:门窗紧闭,钥匙紧握在死者手中……这殿内,除了死去的裴大人和这个吓瘫的小吏,再无旁人!那观音像上淋漓的“贪”字,是何人所刻?裴大人又是如何……暴毙于此?

“快……快报上官!出大事了!” 另一个卫兵终于从巨大的震骇中找回一丝声音,嘶哑地吼道,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瘫软在地的小吏,望着那满壁血字和僵硬的背影,双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紫宸殿内,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气,几乎无法驱散武曌眉宇间凝聚的雷霆风暴。她猛地将手中那份鸿胪寺卿呈上的、墨迹未干的急报掼在御案之上,沉重的玉镇纸被震得跳了一下。

“混账!” 女皇的声音低沉,却蕴含着足以撕裂金石的怒意,“堂堂礼部郎中,四品命官,暴毙于鸿胪寺千佛重地!背后血书‘贪’字,遍及千手观音?钥匙紧握于死者之手,门窗自内紧锁?呵,好一个天衣无缝的密室!好一个佛前显圣的‘天罚’!” 她凤目含威,凌厉地扫过殿中噤若寒蝉的几位重臣,目光最终落在立于下首、须发皆白却神色沉静的狄仁杰身上,“狄卿!”

狄仁杰闻声,从容出列,躬身:“臣在。”

“此案!” 武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奇诡非常,骇人听闻!更辱及朝廷体面,亵渎佛门清净!朕只给你三日!三日之内,必要水落石出!揪出这装神弄鬼、祸乱长安的凶徒!否则……”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刀锋,悬在了殿中每一个人的头顶。

“臣,领旨。” 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深深一揖,“定竭尽所能,查明真相,以慰亡魂,以安圣心。”

沉重的千佛殿门再次被推开时,一股混杂着血腥、沉檀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的怪味扑面而来,比之前更为浓烈。大理寺的差役已在殿内各处燃起了牛油大烛,跳跃的烛光将那些密密麻麻的“贪”字血手映照得更加狰狞诡异,也将裴庆安僵坐的背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布满经文的墙壁上。

李元芳按刀立于狄仁杰侧后方,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曾泰则紧跟恩师,脸色有些发白,强忍着不适,迅速铺开验尸格目,提笔准备记录。狄仁杰神色凝重,步履沉稳地走向那具凝固的躯体。

他并未急于触碰尸体,而是先绕着裴庆安和那尊巨大的千手观音像,缓缓踱步,目光如细密的篦子,一寸寸地刮过地面、蒲团、供桌、佛像基座……殿内青砖地面异常洁净,几乎纤尘不染。他走到殿门内侧,目光落在那根粗壮的门闩上,又仔细检查了每一扇高窗的插销,确认其牢固且无任何破坏、撬动痕迹。

最终,狄仁杰在裴庆安僵硬的尸体前停下。他示意曾泰上前,两人小心翼翼地合力,将这具保持着跪坐姿势的躯体缓缓放平在地。尸体硬挺,关节已呈明显的尸僵状态。

狄仁杰俯身,亲自检视。他先是轻轻掰开裴庆安紧握的右手,那枚黄铜钥匙带着死者的体温和汗渍滑落出来,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拿起钥匙审视片刻,交给曾泰收好。接着,他的目光落在死者的口鼻处,并未发现明显的淤痕或血迹。解开那身深青色的官袍,狄仁杰的动作细致而沉稳。

当官袍褪至腰间,露出内里雪白的中衣时,一股淡淡的、奇异的甜香,混杂着血腥味,幽幽散出。狄仁杰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他继续解开中衣,露出了裴庆安的胸膛。

“嘶……” 身旁的曾泰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死者的前胸,赫然呈现三处触目惊心的损伤!

左胸心脏位置,一个极深、极细窄的创口,边缘异常整齐,显然是被一种尖锐、锋利的锥状利器瞬间刺入,直透心脏!创口周围,肌肉组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隐隐发黑的青紫色,向四周微微扩散。

在咽喉下方,锁骨交汇之处,一片铜钱大小的皮肤,颜色深紫近黑,皮下血管网清晰得如同墨笔描画,形成可怖的蛛网状纹路——这是剧毒侵入、迅速扩散的典型迹象!

而当狄仁杰的手,带着薄薄的素绢手套,轻轻托起死者后脑,检查其颈部时,他的动作顿住了。手指在颈椎部位缓缓按压、摸索,眉头渐渐锁紧。他示意曾泰近前,手指点在死者后颈第三、第四椎骨的位置。

“曾泰,你摸此处。” 狄仁杰的声音低沉。

曾泰依言,带着敬畏小心地探手触摸,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恩师……此处椎骨……碎裂了?” 他指尖感受到的,是骨头结构异常、失去支撑的可怕触感。

“不错,” 狄仁杰收回手,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这三处致命伤——心口利刃贯穿、咽喉剧毒侵蚀、后颈椎骨粉碎。“一刀,一毒,一重手碎骨。凶器不同,手法迥异。然而……”

他直起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佛殿:

“凶手,却只一人!”

李元芳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曾泰执笔的手猛地一颤,墨点滴落在素白的验尸格目上,晕开一团黑迹。满殿的差役,更是屏住了呼吸,连烛火的噼啪声都仿佛消失了。

狄仁杰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尊巨大的千手观音,那数百只淌血的佛手,无声地诉说着无尽的怨毒。他缓步靠近佛像基座,俯下身,目光如炬,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细细搜寻。忽然,他的指尖在靠近佛像莲花座阴影处的地面捻起一点极其微小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粉末。

“青金石?” 狄仁杰喃喃自语,将粉末凑近鼻端,只有石粉的微尘气,并无血腥或异香。他小心地用素纸包好。接着,他的目光被莲花座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那里,静静地躺着半块被啃咬过的胡饼。饼身粗糙,烤得焦黄,散发出淡淡的芝麻和麦粉混合的香气,正是刚才在尸体旁嗅到的那股甜香来源。饼的断口很新,像是被匆忙丢弃。

狄仁杰蹲下身,并未直接用手去碰,而是用镊子小心地夹起这半块胡饼,凑近细看。饼的质地、上面的芝麻粒……他眼神微微一凝。在饼身靠近咬痕的边缘,沾染着几点极细微的、同样幽蓝色的粉末——青金石粉!

“元芳,” 狄仁杰唤道,声音沉稳,“速查!昨日至今,何人最后见过裴郎中?尤其是,何人可能与他一同进入过此殿?殿内日常洒扫、供奉香火的又是何人?特别是……” 他目光落在那半块胡饼上,“留意与胡商、胡饼有关之人!”

“是!大人!” 李元芳抱拳领命,身影如风,瞬间消失在殿门外。

狄仁杰起身,踱到那尊巨大的千手观音像前,仰头凝视着那无数淌血的“贪”字。血迹早已半凝,呈现出暗红色,在金色的佛手上显得格外刺目。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从一只佛手移到另一只佛手,仿佛在阅读一篇用血写成的经文。殿内只余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狄仁杰沉稳的脚步声。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带着奇特的回响:“曾泰,你看这些血字,有何感觉?”

曾泰正埋头记录验尸所见,闻言连忙抬头,顺着恩师的目光看去。那些“贪”字,笔画扭曲,大小不一,刻在形态各异的佛手之上,显得混乱而充满戾气。他斟酌着词句:“恩师,学生观之……笔触狂乱,似饱含怨恨愤懑之意?凶手刻字时,心绪必是激荡难平。”

狄仁杰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些血字上,手指虚点着其中几只位置较高的佛手:“笔触虽显用力不均,姿态扭曲,但你看这些字的结构转折,尤其是高处这些,其起笔、收锋,甚至笔画的连贯性……过于‘工整’了。绝非在仓促、激愤或黑暗中慌乱刻就。倒像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倒像是,有人从容不迫,甚至可能借助了某种……‘工具’,在充足的光照下,花费了不少时间,才一一刻完这数百‘贪’字!绝非仓促间所为。”

曾泰闻言,再次凝神细看,越看越觉得恩师所言切中要害,那些血字在混乱的表象下,确实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秩序”。他心中寒意陡升:“这……凶手在殿内停留如此之久?可门窗皆锁,钥匙在裴大人手中,他是如何……”

狄仁杰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那尊千手观音像的基座底部。那里,积着一层薄薄的香灰和尘埃。他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仿佛穿透了那层灰烬,看到了某种被掩盖的痕迹。

“来人!” 狄仁杰沉声吩咐,“取清水、软刷,仔细清理这佛像基座四缘的积灰!尤其是……底部与地面的接缝之处!”

差役们立刻取来工具,小心翼翼地开始清理。浑浊的泥水顺着基座边缘流淌下来。片刻之后,一名差役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大人!您看这里!”

狄仁杰疾步上前。在基座后方、紧贴地面的阴影角落里,被清水冲刷掉厚厚的积尘后,赫然显露出一道浅浅的、极其规整的长方形印痕!印痕边缘清晰,绝非天然形成,更像是某种沉重之物被长期放置于此,留下的压痕!而此刻,这个位置空空如也。

“此痕甚新,积灰厚度远逊于他处。” 狄仁杰蹲下身,手指沿着印痕的边缘细细摩挲,感受着那细微的差异,“曾泰,记下:此处原先必有一物,尺寸约莫……二尺长,一尺宽,半尺高。案发前后,此物被移走了。”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尊巨大的、淌血的观音像,眼神深邃如渊。佛像慈悲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诡秘。

“大人!” 李元芳的声音打破了殿内压抑的沉寂。他大步流星地踏入千佛殿,带来一股外面的燥热气息,神情凝重。

“如何?” 狄仁杰转过身,目光炯炯。

“查清了!” 李元芳语速快而清晰,“昨日申时末(约下午五点),裴大人确曾进入千佛殿,为即将到来的于阗国使臣团参拜祈福做准备。当时有一人随行——鸿胪寺少卿,赵侗!”

“赵侗?” 狄仁杰对这个名字有印象,赵侗主管四夷馆接待事务,裴庆安作为礼部主客司郎中,二人公务往来密切。

“正是。据守门卫兵及殿外洒扫仆役回忆,裴大人与赵少卿一同入殿,约莫半个时辰后,殿门开启,只见赵少卿一人匆匆而出,脸色似乎……不大好。他离去时,亲手上好了殿门铜锁,并将钥匙当面交还给裴大人的贴身长随裴福。裴福当时就在殿外廊下等候。” 李元芳继续道,“自那之后,直到今晨事发,再无人见裴大人出来,也无人再进过此殿。殿内日常供奉香火、清扫,皆由一名唤作‘哑叔’的老仆负责,但他只在每日卯时(清晨5-7点)和酉时(下午5-7点)各入殿一次,且时间固定,每次不过一炷香功夫。昨夜酉时他入殿清扫上香时,殿内一切如常,裴大人……并不在殿中。他亦未发现任何异常。”

“哑叔?” 狄仁杰捕捉到这个信息,“此人现在何处?”

“已寻到,正在殿外候着。是个又聋又哑的老者,在鸿胪寺打扫佛堂二十余年了,人很本分老实。” 李元芳答道,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大人,还有一事,颇为蹊跷。裴大人的长随裴福,昨夜……失踪了!”

“失踪?”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

“是。据裴府下人说,昨夜裴福随大人至鸿胪寺后,便一直未归府。今晨事发,府中派人来寻,已不见踪影。问遍守门卫兵及寺内各处,皆言昨夜裴福在赵侗离开、锁门交还钥匙后,便自行离去了。但……他并未回家。”

狄仁杰沉吟不语,脑中迅速串联线索:赵侗最后与裴庆安同处一室,且离开时神色异常;唯一掌握钥匙的裴福失踪;哑叔清扫时裴庆安已不在殿中……那么,裴庆安是何时、如何回到这反锁的殿内?又是何时遇害?

“那胡饼线索呢?” 狄仁杰追问。

“正要禀报!” 李元芳精神一振,“寺内仆役指认,那半块胡饼,正是出自西市‘安家胡饼肆’!此肆在胡商中颇有名气。更有仆役回忆,昨日午后,曾见一名负责接待于阗使团通译事务的‘译语人’(翻译官)——尉迟乐,在寺内偏僻处,与一人争执,隐约听到‘金箔’、‘佛龛’等词,还见尉迟乐递给对方一包东西,看形状……像是胡饼!只是那人背对着,未能看清面容。”

“尉迟乐?于阗使团的译语人?” 狄仁杰对这个姓氏异常敏感。尉迟,乃是于阗王族的姓氏!

“正是!而且,” 李元芳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这个尉迟乐,今晨……也失踪了!于阗使团正使急得如热锅蚂蚁,派人四处寻找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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