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千佛血字(2/2)
裴福失踪!尉迟乐失踪!两个关键人物,如同人间蒸发!
狄仁杰的眉头锁得更紧。他踱到那半块被证物袋装好的胡饼前,又看了看包着青金石粉末的素纸。青金石……于阗国正是盛产此物!金箔……佛龛……这尊千手观音像?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再次射向那尊巨大的、布满血字的观音塑像!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元芳!” 狄仁杰断然下令,“立刻带人,搜查译语人尉迟乐在鸿胪寺内的居所!任何与青金石、颜料、金箔、工具相关的物品,尤其留意!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查一查这个尉迟乐的身世背景,特别是……他与二十年前,于阗国那场变故,可有牵连!”
“是!” 李元芳领命欲行。
“等等!” 狄仁杰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同时,以大理寺协查之名,立刻‘请’鸿胪寺少卿赵侗,至大理寺问话!态度要‘恭谨’,但人,必须‘请’到!”
“明白!” 李元芳抱拳,身影再次如风般掠出。
大理寺的讯问室,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唯有一盏孤灯在案头跳跃,将人影长长地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空气凝滞,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鸿胪寺少卿赵侗坐在下首的硬木椅上,官袍依旧一丝不苟,但额角细密的汗珠和微微躲闪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狄仁杰端坐主位,并未疾言厉色,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那目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赵少卿,” 狄仁杰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昨日申时末,你与裴郎中同入千佛殿,所谓何事?”
赵侗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回狄阁老,是为……为于阗使团后日入寺礼佛祈福一事,核对流程,查验殿内布置是否妥当。皆是公务分内之事。”
“哦?核对流程,查验布置。” 狄仁杰轻轻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据闻,你离开时,面色不豫?可是与裴郎中……言语有所龃龉?”
赵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绝无龃龉!阁老明鉴!下官……下官只是……只是殿内香烛烟气过重,熏得有些不适,故而脸色稍差。裴大人当时一切安好,下官离开时,他尚在佛像前静思。” 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试图增加说服力。
“静思?” 狄仁杰微微挑眉,“半个时辰,只为了核对流程?赵少卿,于阗使团行程,鸿胪寺早有定例,千佛殿更是日日有人洒扫。这流程,需要两位大人耗费半个时辰之久,在密闭的佛殿内‘核对’?”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针。
赵侗的额头汗珠更密,眼神慌乱地垂下:“这……阁老有所不知,此次于阗使团携有重宝献予天朝,欲在佛前供奉,以示虔诚。裴大人谨慎,恐有疏漏,故……故多查验了片刻。”
“重宝?” 狄仁杰捕捉到这个词,眼中锐光一闪,“是何重宝?现下何处?”
“是……是一尊小巧的金佛舍利塔。” 赵侗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飘忽,“裴大人言此物需置于佛前净地,受香火熏沐,方能灵验。昨日……昨日下官离开时,裴大人亲手将其供奉于千手观音像基座之下。此乃使团所托,下官……下官不敢置喙。”
基座之下!狄仁杰脑中瞬间闪过千佛殿内那个被清理出的、新鲜的方形压痕!尺寸恰好吻合!那尊“金佛舍利塔”已被移走!裴庆安“亲手供奉”?
“裴大人亲手供奉?” 狄仁杰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赵侗,“赵大人,你离开时,殿门是你亲手落锁,钥匙是你亲手交予裴福。那么,裴大人如何能在他离开后,独自一人,将你那所谓的‘重宝’供奉于殿内基座之下?莫非他供奉完毕,又将自己反锁在殿内不成?抑或……”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那‘重宝’根本未曾留下?你昨日离开时,裴大人当真还在殿内吗?”
“扑通”一声,赵侗再也支撑不住,从椅子上滑跪在地,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阁老……阁老饶命!下官……下官糊涂!下官该死!” 巨大的心理防线在狄仁杰抽丝剥茧的追问和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轰然崩塌。
“说!” 狄仁杰厉喝,声震屋瓦。
赵侗涕泪横流,瘫软在地,断断续续地招供:“是……是下官贪心!上月……于阗使团提前拨付了一笔‘佛事供奉金’,数额不菲……下官一时鬼迷心窍,挪……挪用了其中大半……想着使团正式抵达前,再设法补上窟窿……可……可窟窿太大,实在……实在补不上……”
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恐惧:“昨日,裴大人不知从何得知此事,在千佛殿内……厉声斥责下官,言……言要即刻上奏弹劾,革职查办……下官……下官苦苦哀求,裴大人不为所动……下官……下官一时情急……” 他猛地停住,似乎想起了极其恐怖的事情,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下去。
“一时情急如何?” 狄仁杰的声音冷得像冰,“杀了裴庆安?”
“没有!没有!” 赵侗惊恐地尖叫起来,拼命摇头,“下官再糊涂,也绝不敢行此大逆之事!下官……下官只是……只是……” 他眼神闪烁,仿佛在回忆一个噩梦,“下官只是推搡了裴大人一把……他……他当时站在观音像前,背对着基座……下官推他,他向后踉跄,后腰……后腰好像撞在了那观音像基座凸起的莲花瓣上……然后……然后他就……就僵住了!不动了!眼睛瞪得老大……下官吓坏了……以为……以为撞到了要害……探他鼻息……竟……竟没了!”
赵侗的声音充满了崩溃的恐惧:“下官魂飞魄散,只想着逃……就……就匆匆锁了殿门,把钥匙塞给等在外面的裴福,说大人还要静思,让他好生守着……然后……然后就跑了……” 他瘫在地上,如同烂泥,“下官……下官真的没想杀他啊!阁老明鉴!那血字……那血字……还有那三处伤……绝不是下官所为啊!”
狄仁杰盯着崩溃的赵侗,眼神深邃。推搡撞到基座?这与尸体验出的后颈椎骨粉碎性损伤的位置和力道方向,似乎隐隐吻合!但这只能解释一处致命伤!那心口的利刃贯穿、咽喉的剧毒侵蚀、满壁的血字“贪”,以及那被移走的金佛舍利塔,又作何解?还有失踪的裴福、尉迟乐……
“裴福何在?” 狄仁杰紧逼追问。
“下官……下官真的不知!” 赵侗哭嚎,“昨夜下官惊惧难安,也曾派人悄悄去寻裴福,想探探口风……可……可裴福也如人间蒸发了一般……下官更是害怕……”
“大人!” 李元芳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他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打开的木盒,无视地上瘫软的赵侗,径直走到狄仁杰案前。
“尉迟乐的居所搜过了!果然有重大发现!” 李元芳将木盒呈上。
狄仁杰目光一凝。盒内物品不多,却件件透着诡异:几块尚未用完的青金石原矿,旁边放着研磨用的石臼和杵,臼内残留着幽蓝色的粉末,与千佛殿内发现的粉末如出一辙;一把细长如针、寒光闪闪的怪异锥刺,锥尖泛着幽蓝,显然淬有剧毒;旁边还有几把造型精巧、刃口异常锋利的刻刀;最底下,压着一小卷泛黄的旧羊皮纸。
狄仁杰拿起那卷羊皮纸,小心展开。纸上绘制的,赫然是鸿胪寺千佛殿的详细建筑结构图!尤其对那尊千手观音像,描绘得精细入微,连内部可能的支撑结构都用虚线做了标注!在图纸一角,还画着一个奇特的、带有齿轮和杠杆的机械装置草图,旁边用娟秀的于阗文字标注着几行小字。
“大人,” 李元芳指着图纸和工具,语速飞快,“属下已寻寺内精通于阗语的老吏看过,那旁注写的是‘机括延时’、‘牵引’、‘血书示警’等词!还有,”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们在尉迟乐床榻下隐秘的暗格里,找到了一枚金印!上面刻的是……于阗王室的徽记!旁边还有一封信函残片,是写给‘乐王子’的!”
“王子?!” 曾泰失声惊呼。
所有的线索,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瞬间贯通!青金石粉——于阗特产;金印——于阗王室;图纸——机关设计;毒锥、刻刀——制造伤痕与血字的凶器;写给“乐王子”的信函——尉迟乐的真实身份!二十年前,于阗国灭,王室凋零……
狄仁杰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走!回千佛殿!”
千佛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烛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寻常的气息,不安地摇曳着。狄仁杰屏退了大部分差役,只留下李元芳、曾泰和几名最精干的亲随。他站在那尊巨大的千手观音像前,仰视着那数百只流淌过血字、此刻已呈暗褐色的佛手,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地扫过佛像的每一个细节。
“元芳,” 狄仁杰沉声道,“带人,仔细查看这观音像的基座,特别是……莲花瓣的背面!以及所有佛手与佛像躯干的连接处!看是否有……活动的榫卯,或者极其细微的孔洞!”
“是!” 李元芳立刻带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探查。
狄仁杰则绕到佛像背后。观音像背靠殿墙,但并非完全贴合,留有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他示意曾泰举高烛火,自己则俯下身,几乎贴在地面上,目光如炬,在佛像背部那繁复华丽的浮雕缝隙和基座与地面的接壤处细细搜寻。
“恩师,您看这里!” 曾泰忽然指着佛像背部靠近腰线下方一处不起眼的莲花浮雕边缘。那里,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缝隙,若非烛光近距离斜照,极难发现!缝隙边缘,隐约残留着一点点……同样幽蓝色的青金石粉末!
狄仁杰眼中精光大盛:“果然!此处有暗门!” 他伸出手指,在那道缝隙周围谨慎地按压、试探。片刻,指尖触碰到一处微微凹陷的莲瓣。他屏住呼吸,运起巧劲,用力向下一按!
“咔哒……嘎吱……” 一阵轻微而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巨大的佛像内部隐隐传来!紧接着,那处看似浑然一体的莲花浮雕,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尺余宽的狭小暗门!一股混合着木头陈腐气息和淡淡血腥味的冷风,从门内幽幽吹出!
“大人小心!” 李元芳一个箭步上前,横刀挡在狄仁杰身前,警惕地盯着那黑洞洞的入口。
狄仁杰摆摆手,接过曾泰手中的烛台,毫不犹豫地弯腰,率先探入暗门。门内是一条陡峭狭窄、仅容一人通行的木质阶梯,盘旋向上,直通佛像内部。阶梯上,散落着一些新鲜的木屑和……几点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沿着阶梯上行数步,眼前豁然开朗。佛像胸腔内部,竟被巧妙地掏空,形成了一个狭小的平台空间!平台中央,静静躺着一具蜷缩的男尸!正是失踪的裴福!他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骇,咽喉处一个细小的血洞,周围皮肤泛着与裴庆安胸前伤口相似的青黑色!显然是那毒锥所害!
而在裴福尸体旁,散落着一些工具:几把沾着暗红血渍的刻刀,一个空空如也、内壁沾着蓝色粉末的小瓷瓶(显然是装青金石粉的),还有……一个制作精巧、由黄铜齿轮与坚韧丝线构成的复杂机械装置!装置的核心部分已经停止运转,但一根根近乎透明的、极细的丝线,如同蛛网般延伸出去,消失在佛像内部幽深的黑暗中!
李元芳上前检查裴福的尸体和装置,曾泰则忍着惊骇记录现场。狄仁杰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那延伸出去的无数透明丝线上。他顺着丝线延伸的方向,走到平台边缘。借着烛光,他看到那些丝线,最终连接在佛像内部支撑数百只佛手的中枢关节处!每一根丝线,都精确地对应着一只可以活动的佛手!
一个惊悚而精密的布局,在狄仁杰脑海中瞬间清晰:凶手(尉迟乐\/于阗王子)利用赵侗推搡导致裴庆安意外撞死(颈骨碎裂)作为契机和掩饰!他预先知晓赵侗的贪污和裴庆安可能的冲突(或许正是他暗中引导或告发),并利用裴福的某种弱点(可能是被收买,或同样卷入贪污)将其诱入佛像内部杀害(毒锥),布置好延时机关!这个机关,通过齿轮缓缓释放力量,在设定好的时间(比如深夜),通过那些坚韧的透明丝线,牵动佛像内部的数百只佛手关节,让它们做出“刻写”的动作!而裴福尸体旁的刻刀,刀尖必然事先涂抹了裴庆安的血液(可能是在裴庆安“意外”死后,凶手迅速抽取)!当佛手被丝线牵动“握”着刻刀划过观音像本身的木质掌心时,便“刻”下了那密密麻麻的“贪”字!
至于心口那致命一刀和咽喉剧毒?狄仁杰的目光落在裴福尸体旁那把淬毒细锥上——那正是造成裴庆安心口伤和裴福咽喉伤的凶器!凶手在裴庆安因撞伤颈椎瞬间死亡或濒死时,补上毒锥,制造多重致命伤混淆视听,同时取血!而咽喉的毒痕,很可能是凶手在取血时,毒液不慎沾染或刻意为之,以增加诡异感!
“延时机关…丝线牵引…以血刻字…好精妙的手段!好深的怨毒!” 曾泰看着那精巧的杀人机器,声音发颤。
“不止于此。” 狄仁杰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穿透力,他指向平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凹槽,“看那里。” 凹槽内,残留着几点金灿灿的碎屑。“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那尊被赵侗称为‘金佛舍利塔’的所谓‘重宝’,里面藏着的,恐怕是于阗王室的遗物或复国的信物!他利用赵侗的贪婪和裴庆安的刚直,制造混乱和凶案,趁乱取走了它!血字‘贪’,既是控诉赵侗、裴庆安(在凶手眼中代表大唐)的贪婪,更是为二十年前于阗灭国、王族宝藏被掠夺的血仇复仇!”
就在这时,一名差役脸色煞白地冲上平台,声音带着哭腔:“大……大人!不好了!外面……外面那观音像……”
众人心下一凛,迅速退出佛像内部。刚回到大殿,眼前的情景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只见那尊巨大的千手观音像,不知何故,双眼、鼻孔、嘴角,竟缓缓渗出一道道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如同七窍流血!在烛光映照下,顺着金色的佛面蜿蜒流下,滴滴答答落在莲台之上,触目惊心!殿内顿时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血……血泪?!” 曾泰骇然倒退一步。
差役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口念佛号,以为菩萨震怒显灵。
唯有狄仁杰,神色沉静如渊。他非但没有退避,反而缓步上前,径直走到那正在“泣血”的观音像脚下。他无视那流淌的“血泪”,目光锐利如刀,最终定格在佛像一只微微下垂、掌心向上、作慈悲施予状的佛手上。
那佛手的中指,靠近指根关节处,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横向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轻轻刮蹭过。划痕处,木质纹理的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点,像是……新近修补过?
狄仁杰伸出手,并非去接那流淌的“血泪”,而是用指尖,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轻轻拂过那只佛手中指指根那道细微的划痕。他的动作轻柔,如同拂去历史的尘埃。
“原来如此。” 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惊惶与低泣,带着一种勘破迷障的了然,更带着一丝冰冷的悲悯,“机关已破,残血回流……尉迟乐,或者说……”
他微微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尊淌血的佛像,看到了二十年前西域黄沙中的烽火与悲鸣。
“于阗的王子殿下,你的血仇,你的机关,你的控诉……本阁,已然尽知。”
他的手指停留在那道细微的划痕上,如同按住了整个诡谲血案的命门。
“二十年前于阗灭国血案,今日,该清算了。”
佛像的“血泪”仍在流淌,滴落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如同迟来了二十年的悲泣。狄仁杰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与诡异的血光中,凝立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