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佛落人泪(1/2)
长安城西,香积寺。
夜已深沉,白日里缭绕的香火气早已被更深重的寂静所取代。白日里肃穆庄严的殿堂楼阁,此刻在浓稠的墨色里只剩下模糊而庞大的轮廓,宛如蛰伏的巨兽。唯有大雄宝殿深处,一点烛火在无边黑暗中顽固地跳跃着,将供奉在中央那尊丈六铜佛的影子,拉扯得巨大而扭曲,投射在森冷的墙壁与梁柱之上,如同某种无声的、不祥的图腾。
狄仁杰便站在这摇曳的光影边缘。他身形挺拔,身着深青色常服,腰间束带紧勒,一丝不苟。跳跃的烛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潭,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铜佛的面庞。大理寺少卿的威仪与凝重,在这深夜古刹的幽寂里,沉淀得愈发迫人。
铜佛低垂的眼睑下方,两道湿漉漉的、反着幽光的泪痕,自眼角蜿蜒而下,清晰地刻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一直延伸到佛龛的底座边缘,汇聚成两小滩在烛光下微微发亮的水渍。
七天。整整七夜,子时三刻,这尊据说是前朝巧匠呕心沥血、以整块铜料精心铸造,象征大慈大悲、无悲无喜的佛陀金身,都会准时淌下这温热而诡异的泪水。消息如同瘟疫般在长安坊间蔓延,发酵成足以撕裂人心的恐慌。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议论这亘古未闻的“佛泣”异象。流言喧嚣尘上,最终指向一个令人胆寒的结论——此乃上天震怒,佛祖悲悯众生却无力回天的凶兆!若不及时平息神佛之怒,必有倾覆之灾降临长安!
这汹涌的恐慌浪潮,最终拍击到了天子案头。圣谕简短而沉重,将破解这诡异谜团的重担,沉沉压在了狄仁杰肩上。
“大人,”低沉而带着警惕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李元芳,这位狄仁杰最得力的护卫,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靠近。他身形矫健,眼神锐利如鹰隼,此刻正警惕地扫视着大殿幽深的各个角落,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佩刀柄上,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黑暗中可能扑出的任何威胁。“子时三刻,快到了。”
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两道泪痕上,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看穿。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油脂,唯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以及三人(包括角落里肃立的住持圆觉法师)极力压抑的呼吸声,在这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回荡。
时间在无声中悄然滑过。殿外,夜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万籁俱寂。
陡然间——
“嗒。”
一声极轻微、极清晰的水滴声,毫无预兆地打破了死寂。如同石子投入镜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一圈无形的涟漪。
狄仁杰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猛地抬头。只见铜佛那悲悯低垂的眼角,一滴新的、饱满的泪珠,正缓缓凝聚成形。在烛光的映照下,那泪珠晶莹剔透,反射着脆弱而诡异的光泽。它颤巍巍地悬挂了片刻,仿佛承载着难以言说的重量,终于不堪重负,沿着早已存在的湿润轨迹,“嗒”地一声,坠落下来,精准地砸在佛龛底座边缘那小小的水洼里,溅起几不可见的细小水花。
几乎是同时,狄仁杰动了。他一步上前,动作迅捷却不失沉稳,右手食指毫不犹豫地探出,精准地按向佛像脸颊上那道还未来得及完全干涸的泪痕。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狄仁杰的眉头瞬间锁紧。
温的!
那泪痕并非冰冷坚硬的金属触感,而是带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属于活物的体温!这绝非冰冷的铜像该有的温度!
“住持。”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因那滴泪而再次凝固的空气。他并未收回手指,反而沿着泪痕的轨迹,缓缓向下移动,目光如炬,仔细审视着泪痕流过之处那细微的、不同于周围铜质的色泽变化。
“贫僧在。”圆觉法师,这位须眉皆白的老僧,脸上交织着深深的忧虑与敬畏,闻声连忙躬身回应。
“这‘佛泪’,每日皆是子时三刻准时落下?”狄仁杰追问,指尖已然滑至泪痕末端,停在了佛龛底座与佛像莲座相接的边缘。
“千真万确,狄大人。”圆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七日来,分毫不差。贫僧与众弟子皆亲眼所见,不敢有半句虚言。且……”他犹豫了一下,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且那泪水,似有微温。”
狄仁杰的目光,此刻已完全聚焦在佛像莲座与下方厚重佛龛底座的接缝处。那是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若非他心细如发,又刻意寻找,几乎难以察觉。缝隙边缘的铜质,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些,像是被什么液体长期浸润过。
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薄如柳叶的铜质工具——那是他随身携带用于勘验的“探隙针”。他屏住呼吸,将探隙针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道细微的缝隙之中。
针尖进入得异常顺利,缝隙的深度超出了他的预料。更令狄仁杰心头一震的是,当探隙针深入约半寸时,指尖传来一种空荡的回馈感——下方是空的!并非实心的铜座!
这个发现,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某个模糊的猜测。他稳住心神,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旋,试图用探隙针感受缝隙内部的边缘轮廓。就在针尖轻轻划过某个位置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沉闷、带着痛苦意味的震动,仿佛从铜佛厚重的腹腔深处传来,又像是从脚下的佛龛底座内部渗出!那震动极其微弱,若非大殿死寂,狄仁杰精神高度集中,几乎无法捕捉。它转瞬即逝,如同幻觉。
狄仁杰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身旁的李元芳。李元芳显然也捕捉到了那诡异的震动,他眼中精光暴射,手已瞬间从刀柄移开,闪电般按在了腰间的暗器囊上,身体微弓,蓄势待发,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切割着大殿的每一个黑暗角落。空气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大人?”李元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猎豹般的警觉。
狄仁杰缓缓站起身,脸色凝重如铁。他没有立刻回答李元芳,而是转向一旁同样被那异响惊得脸色发白、身体微颤的圆觉住持,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住持,烦请即刻取撬棍来。轻便结实者为上。”
“撬…撬棍?”圆觉住持显然被这个要求惊呆了,苍老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甚至有一丝本能的抗拒,“狄大人,这…这可是佛祖金身莲台!万万不可轻动啊!惊扰佛祖,罪过……”
“惊扰?”狄仁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击在寂静之中。他伸手指向佛像脸颊上那兀自湿润的泪痕,又指向莲座下那道细微却致命的缝隙,目光灼灼逼人,“这温热的泪,这中空的莲座,这自内而发的异响…住持,此刻惊扰佛祖金身的,恐怕并非我等!”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取撬棍来!一切后果,自有狄某一力承担!”
圆觉住持被狄仁杰话语中的决断与凛然气势所慑,看着那刺目的泪痕,想起七日来的诡异与恐慌,终是颓然一叹,闭上眼,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他颤抖着对殿外侍立的小沙弥挥了挥手,声音干涩无力:“去…去取来。”
小沙弥飞奔而去,片刻后,两根精铁打造的短撬棍被颤抖着递到狄仁杰面前。
狄仁杰接过一根,将另一根递给李元芳,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他再次蹲下身,将撬棍薄而坚固的尖端,稳稳地、精准地楔入那道细微的缝隙之中。李元芳则默契地在他指示的位置,将另一根撬棍插入。
“起!”狄仁杰低喝一声。
两人同时发力,手臂肌肉贲张,力量灌注于撬棍之上。精铁与古老的铜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心。沉重的铜质莲座边缘,在巨大的力量下,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上抬升!
缝隙在扩大!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陈腐、尘埃、微弱血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动物巢穴般浊重的气息,猛地从那逐渐张开的黑暗缝隙中喷涌而出!这股气味浓烈而怪异,瞬间弥漫开来,让近在咫尺的圆觉住持脸色剧变,捂着口鼻踉跄后退一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撬开的缝隙已有寸许宽。狄仁杰立刻示意李元芳稳住撬棍,自己则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将脸凑近那道散发着恶浊气息的黑暗豁口,凝神向内望去。
大殿内烛火昏黄,摇曳不定。光线勉强透入缝隙深处,勾勒出一个极其狭小、令人窒息的黑暗空间轮廓。就在那污浊与黑暗的深处,狄仁杰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因极度惊恐而睁大到极限的眼睛!眼白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在微弱光线的刺激下剧烈收缩,如同濒死小兽。这双眼睛嵌在一张极其苍白、瘦削、沾满污垢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人形。那眼神中充斥着无法言喻的绝望、痛苦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哀求,死死地、直勾勾地透过缝隙,迎上了狄仁杰的目光!
饶是狄仁杰见惯人间惨剧、奇诡大案,此刻心脏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这莲座之下,佛像腹中,竟囚禁着一个活人!
“里面有人!”狄仁杰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颤,他猛地抬头,厉声喝道:“快!加力!撬开它!”
李元芳闻令,双目圆睁,低吼一声,全身力量瞬间爆发。两根撬棍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沉重的铜质莲座在令人心悸的金属扭曲声中,被硬生生撬起更大的一片!
“哐当!”
一声沉重的闷响,一块约莫两尺见方、异常厚重的铜板被彻底掀开,重重地砸落在大殿光洁的青石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一个极其狭窄、如同竖井般的囚笼,赤裸裸地暴露在摇曳的烛光之下。恶浊的气息如同实质般汹涌而出。
囚笼底部,蜷缩着一个瘦小得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那人衣衫褴褛,污秽不堪,手脚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身体因长久的禁锢和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而剧烈地颤抖着。一头沾满污垢的枯发下,那张脸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正是狄仁杰方才看到的那张脸!她似乎想尖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嘶哑声,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死死地盯着上方突然出现的光明和那些俯视她的人影。
“救人!”狄仁杰毫不犹豫,一边下令,一边已探身向下伸出手去。李元芳反应更快,身形一晃,如同灵猿般敏捷地直接跃入那狭窄的囚笼之中,动作迅捷而小心地开始割断女子手脚上的绳索。
就在这时——
“当——!”
一声洪亮、急促到近乎凄厉的钟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香积寺后院的夜空!钟声激越,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意味,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在寂静的寺院中反复回荡、冲撞!
这突如其来的钟声,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狄仁杰猛地直起身,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钟声传来的方向——那是寺院西北角的钟楼!几乎在钟声响起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大殿门外幽暗的回廊下,一道灰色的、极其熟悉的身影如同受惊的鬼魅,正朝着钟楼方向疾奔而去!
是那个每日负责撞钟的哑女!
她此刻奔跑的姿态,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畏缩迟缓?那是一种亡命奔逃般的姿态!
“元芳!看住此处!保护人证!”狄仁杰语速快如疾风,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朝着殿外那道疾奔的灰影急追而去!深青色的袍袖在疾奔中带起猎猎风声。
李元芳正将几乎虚脱的女子从囚笼中托出,闻言只来得及应一声:“是!大人小心!”便见狄仁杰的身影已消失在殿门外的黑暗之中。
夜风扑面,带着初夏的微热和寺院特有的草木气息。狄仁杰将速度提到极致,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道在廊柱阴影间急速穿梭的灰影。哑女对寺中路径熟悉无比,身形又异常灵活,几个转折,已冲向后院通往钟楼的那条偏僻小径。
钟声还在疯狂地、一下紧似一下地敲击着,在夜色中制造着令人心慌意乱的噪音。
就在哑女的身影即将没入钟楼下方那片更浓重的黑暗时,狄仁杰距离她已不足十步!他甚至能看清她因奔跑而剧烈起伏的肩背,以及那头枯草般飞扬的乱发。
“站住!”狄仁杰一声断喝,声若洪钟,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试图震慑对方。
然而,那哑女非但没有停步,反而爆发出更快的速度,猛地扑向钟楼那扇虚掩的沉重木门!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的刹那——
一道身影,如同凭空凝聚的幽魂,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钟楼门前的石阶之上!
那人身着明黄色的僧衣,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醒目。面容清癯,宝相庄严,赫然正是白日里断言“佛泣”为大凶之兆、需以童男童女祭祀平息佛怒的高僧——玄镜法师!
玄镜法师的出现,时机拿捏得极其精准,正好挡在了亡命奔逃的哑女与钟楼大门之间。他脸上没有一丝惊惶,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光芒,静静地注视着冲撞而来的哑女。
哑女的脚步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颈。她猛地抬头,望向拦在身前的玄镜法师,那双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获救的欣喜,而是如同见到地狱恶鬼般的、更深更沉的绝望!她枯瘦的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呃…呃…”声,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纯粹的、灭顶的恐惧!
玄镜法师的目光淡淡扫过哑女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嘲讽。随即,他缓缓抬起右手,宽大的明黄僧袖垂落,露出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只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力量,缓缓地、坚定地按在了哑女剧烈起伏的、瘦骨嶙峋的肩头。
这个动作看似安抚,却更像一种宣告所有权的压制。
“阿弥陀佛。”玄镜法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尚未完全消散的钟声余韵,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冷的平静,回荡在狭窄的小径上,“孽障惊扰,冲撞贵客,法师勿怪。”他的目光越过浑身僵硬的哑女,落在了已追至近前、气息微促但眼神锐利如刀的狄仁杰身上。
“法师?”狄仁杰在距离两人三步之外稳稳站定,目光如探照灯般在玄镜法师那只按在哑女肩头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扫过哑女那张绝望到失语的脸,最后牢牢锁住玄镜法师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睛。他的声音同样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压力,“深更半夜,法师不在禅房清修,却在此处拦下这敲钟之人,倒是巧得很。”
玄镜法师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仿佛真的在为哑女的“疯癫”感到痛心:“贫僧夜课方毕,忽闻钟楼异响,恐有变故,特来查看。不想竟是这疯癫哑女又在妄为,惊扰了狄大人查案,实在罪过。”他按在哑女肩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此女天生聋哑,心智不全,时常有癫狂之举,寺中上下皆知。今夜想必又是旧疾发作,妄动钟杵,扰了大人清净。贫僧这就命人将其带回严加看管。”
说着,他手上微微用力,便要强行将哑女带离。
“心智不全?癫狂之举?”狄仁杰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锋,直刺玄镜法师,“大雄宝殿莲座之下囚人铁证已现!此女不顾一切敲响警钟,引本官来此,法师一句‘疯癫’,就想将这天大的干系轻轻揭过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质问,“你手中这‘疯癫哑女’,与那佛像腹中囚禁之人,究竟是何关系?!”
“佛像腹中囚人?”玄镜法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巨大的震惊,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绝伦的谎言。那震惊之色如此真切,甚至让他按在哑女肩头的手都下意识地松了一瞬。他失声道:“这…这绝无可能!狄大人,您……”
就在玄镜法师心神剧震、失声否认的刹那——
一直在他掌控下剧烈颤抖、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哑女,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骤然被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燃烧的疯狂所取代!她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身体猛地一拧,如同滑溜的泥鳅,竟硬生生挣脱了玄镜法师那瞬间松懈的手掌!
她甚至没有看狄仁杰一眼,更没有去看玄镜法师那张因惊怒而瞬间扭曲的脸。她的全部意志,似乎都凝聚在了那扇近在咫尺的钟楼大门之上!
“砰!”
哑女用尽全身的力气,瘦小的身体狠狠撞在沉重的木门上!门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向内敞开一道缝隙。她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扑火的飞蛾,一头扎进了门内那片更深的黑暗之中!
“拦住她!”玄镜法师的惊怒厉喝几乎与哑女撞门的声音同时响起!他脸上那宝相庄严的平静面具彻底碎裂,眼中瞬间涌起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愕、狂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的复杂神色。
狄仁杰反应更快!在哑女挣脱的瞬间,他已如影随形般扑出!玄镜法师的厉喝声还未落下,狄仁杰的身影已紧随哑女之后,闪电般掠入了那扇洞开的钟楼大门!
钟楼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幽深空旷。巨大的铜钟悬挂在中央梁木之上,如同沉默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灰尘和铜锈混合的陈旧气味。仅有的一盏长明油灯在角落里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巨大铜钟和盘旋木梯的轮廓。
哑女并未跑向木梯。她冲入钟楼后,目标极其明确,径直扑向铜钟下方角落里一堆不起眼的、覆盖着厚厚灰尘的杂物——那似乎是以前更换下来的破旧蒲团、褪色的经幡和一些废弃的木料。
狄仁杰紧随其后冲入,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哑女的动向。就在他距离哑女还有数步之遥时,哑女已扑到那堆杂物前,枯瘦的双手以一种近乎癫狂的速度,拼命地扒拉着那些肮脏的破布和朽木!
灰尘被猛烈地扬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形成一片迷蒙的雾障。
“咳咳…”哑女被灰尘呛得剧烈咳嗽,动作却丝毫不停,眼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
终于!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被破旧经幡层层包裹、深埋在杂物最底下的硬物!那东西不大,入手冰冷坚硬。
哑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不顾一切地抓住它,猛地将其从杂物堆里拽了出来!她甚至来不及拂去上面的灰尘,便紧紧攥在手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那紧攥着东西的拳头死死护在胸前,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浓得化不开的哀求,死死地望向追至眼前的狄仁杰!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急促而破碎的喘息,整个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狄仁杰在她身前两步处稳稳停住,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她紧握的拳头。他没有再贸然上前,只是沉声道:“你手中之物,可是关键?”
哑女拼命地点头,枯草般的头发随之晃动,眼中哀求之色更浓。她试图张开嘴,却依旧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哑气音,急得额头青筋暴起,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
就在这时——
“孽障!还敢在此装神弄鬼!”一声饱含惊怒的厉喝自门口传来!玄镜法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微弱的天光。他脸色铁青,宝相荡然无存,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机!他一步踏入钟楼,宽大的明黄僧袖无风自动,右手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竟不管不顾,直直抓向背靠墙壁、手护证物的哑女咽喉!这一抓,狠辣迅疾,显然是要杀人灭口!
“放肆!”狄仁杰勃然变色!他万万没想到玄镜竟敢当着自己的面悍然行凶!怒喝声中,狄仁杰身形急进,左手如电探出,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扣向玄镜法师抓向哑女的那只手腕脉门!同时右臂横栏,格向对方另一只可能袭来的手臂。这一下,攻守兼备,迅若雷霆!
然而,玄镜法师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与决绝,面对狄仁杰的擒拿,他竟不闪不避,手腕一翻,化爪为掌,五指张开,猛地拍向狄仁杰格挡而来的右臂!掌风呼啸,竟隐含金石之音!同时,他抓向哑女咽喉的那只手去势不变,只是速度更快,指尖几乎已触及哑女因惊恐而绷紧的皮肤!
“呃!”哑女绝望地闭上眼,等待那致命的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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