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鬼市皮影(1/2)

酉时的长安西市,白日里规整有序的坊墙、车马、人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了,再泼洒进浓稠的夜色里。坊门虽闭,真正的喧嚣才刚刚在迷宫般的深巷中苏醒。空气里浮动着烤胡饼的焦香、波斯香料的暖甜,还有牲口栏隐隐的骚膻,它们混合着鼎沸的人声,织成一张无形而充满诱惑的网,将各色人等吸附而来——这便是“鬼市”,长安城白日秩序下悄然搏动的暗脉。

狄仁杰一身寻常的深青色圆领袍,步履从容地走在拥挤的人流中,目光沉静如古井。李元芳和乔泰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两人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擦肩而过的面孔,像两柄藏在鞘中的利刃。

“大人,前头那家‘影里乾坤’的皮影班子,今晚压轴的是《钟馗嫁妹》,听说手艺绝了,连宫里都有人偷偷溜出来瞧呢。”乔泰压低了声音,下巴朝前方一处灯火格外明亮、人群也格外密集的角落点了点。那里支着一个简陋却结实的木棚,棚前悬着两盏硕大的羊角风灯,将棚前一小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哦?钟进士嫁妹?”狄仁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中却无多少波澜,“驱邪纳福的戏码,倒也应这鬼市的景。看看也好。”

三人凭借李元芳魁梧身躯的无声开道,轻易挤到了人群最前列。木棚内,一张素白的细麻幕布被绷得极紧,光洁平整。幕后影灯的光透过幕布,映出几个已操纵好的皮影人物轮廓,色彩鲜艳,雕工精细,尚未舞动,已透出灵动的生气。锣鼓点骤然急促地敲打起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节奏感,人群的喧哗瞬间被压下,千百双眼睛齐齐投向那块仿佛蕴藏着另一个世界的幕布。

钟馗那魁伟狰狞、虬髯怒张的剪影在幕布上猛然跃出,伴随着幕后艺人刻意拔高的粗豪唱腔:“吾乃终南进士钟馗!奉玉帝敕旨,嫁妹杜平!” 影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得巨大而威严,充满了压迫感。

幕布另一侧,钟馗之妹的窈窕身影随之显现,身姿婀娜,水袖轻扬。正当她依着剧情,莲步轻移,娇怯怯地欲要回避兄长时,异变陡生!

那原本清晰的幕布光影,毫无征兆地剧烈抖动了一下,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揉搓。紧接着,幕布中央,钟馗小妹身影的侧后方,一个截然不同的、更大更模糊的阴影骤然浮现、扭曲、挣扎!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动作狂乱,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无声而致命的搏斗。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毫无预兆地穿透了皮影班惯有的牛油灯味和人群的汗味,猛地钻进前排每一个人的鼻腔。

“嘶……”

前排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惊叫。狄仁杰的眼神瞬间凝如寒冰,紧盯着幕布上那诡异重叠的影像。

就在那挣扎的人影猛烈弓起身体的刹那,一柄形态夸张、顶端带有月牙锋刃的长长兵刃之影,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决绝,极其突兀地自那人影的胸前贯穿而出!那兵刃的剪影,分明与此刻幕布上钟馗手中所持、象征神威的斩鬼长戟形状一模一样!

“噗嗤——”

一声沉闷、粘稠,仿佛湿透的厚布被大力撕裂的声响,极其清晰地穿透了幕布,压过了艺人戛然而止的惊惶唱腔和骤然中断的锣鼓点。

幕布上,那被“长戟”贯穿的人影猛地一挺,随即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软倒下去,彻底不动了。猩红、粘稠的液体,如同泼洒的朱砂,迅速在幕布上那倒下的身影位置晕染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目,在羊角灯惨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暗红色。

“杀人啦!”

死寂仅仅维持了一息,人群如同炸开的马蜂窝,惊恐的尖叫、慌乱的推搡瞬间爆发。前排的人想后退,后面不明所以的人还在往前挤,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桌椅被撞翻,杯盘碎裂声不绝于耳。

“元芳!乔泰!稳住场面!任何人不得离开!”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定力,穿透了混乱的声浪。他身形如电,已抢先一步分开惊惶失措的人群,几步便冲到了木棚侧面的入口处,一把掀开了厚厚的粗麻布帘。

棚内,景象触目惊心。

一盏倾倒的牛油灯在地上兀自燃烧,流淌的油脂助长了火势,发出噼啪的爆响,将棚内晃动的光影投射得更加狰狞。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油脂燃烧的焦糊味,呛得人几乎窒息。

靠近幕布的地上,仰面倒卧着一具尸体。死者穿着普通突厥商旅常穿的翻领窄袖胡服,深色布料,但此刻胸前已被大团大团深褐近黑的污渍浸透,仍在缓缓向外洇染。致命伤正是心口处一个血肉模糊的巨大创口,边缘撕裂,显然是被一柄沉重的利器贯穿所致。尸体右手紧握成拳,指缝中似乎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尸体旁,站着两个面无人色的皮影艺人。班主是个五十开外的干瘦老头,此刻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另一个年轻些的操纵艺人,则瘫软在地,裤裆处一片湿迹,眼神涣散,显然吓傻了。

狄仁杰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整个棚子。幕布支架依旧稳固,但幕布本身,在尸体倒下位置的上方,赫然被撕裂开一道不规则的破口,边缘染着同样刺目的血迹。那柄凶器——一杆沉重、锋刃寒光闪闪的长戟,就斜斜地插在尸体旁不足一步的地上,戟尖犹自滴落着粘稠的血珠。长戟的样式,与方才幕布上所见钟馗所持之戟,以及皮影班道具架上一排长短不一的皮影兵器,形制如出一辙。

李元芳和乔泰也已冲入棚内,迅速控制了出口和那两个失魂落魄的艺人。乔泰蹲下身,小心地掰开死者紧握的右拳。

“大人,您看!”乔泰的声音带着惊异。

死者僵硬的指间,赫然紧握着一片巴掌大小的皮影残片!那皮子质地极为特殊,绝非寻常表演所用的厚纸或驴皮,颜色呈一种令人不安的灰黄色,薄得近乎透明,边缘被暴力撕扯得参差不齐。残片上,用极精细的线条勾勒着一个扭曲、痛苦的人脸轮廓,线条的走向与刀痕的深浅,竟隐隐透出一种邪异的生命力,仿佛在无声地尖啸。

狄仁杰接过那残片,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柔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滑腻,隐隐似乎还残留着人体肌肤的微温。他眉峰紧锁,目光凝重地审视着这诡异的证物。

“大人,此人衣着是突厥仆从样式,可这面容……”李元芳已蹲在尸体旁,仔细检查着死者的脸,语气带着强烈的疑惑,“虽沾了血污,但细看轮廓,分明不像胡人,倒似…中原人?且皮肤细腻,绝非仆役。”

狄仁杰闻言,立刻蹲下身,毫不避讳地伸出两指,在死者下颌边缘与脖颈连接处仔细摸索。指腹传来极其细微的凹凸感。他眼中精光一闪,指甲在那处边缘轻轻一挑——

“嗤啦”一声轻响,一张薄如蝉翼、制作极其精巧的人皮面具,竟被他完整地揭了下来!面具之下,露出一张苍白、惊愕、属于中年中原男子的清癯面孔。

“张明允!”乔泰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鸿胪寺少卿张大人?!”

狄仁杰捏着那张尚带着体温的人皮面具,再看着手中那片诡异的人皮影残片,寒意如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他的脊背。鸿胪寺少卿,主管接待外邦使节,竟乔装成突厥仆从,死在这鱼龙混杂的鬼市皮影戏棚里,手中还攥着人皮影残片……这潭水,深得令人窒息。

“封锁现场!所有人等,严加盘查!”狄仁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的肃杀,“元芳,你即刻带人,详查这皮影班班主、艺人的一切底细、近日行踪!乔泰,随我去鸿胪寺!张少卿为何来此?他究竟在查什么?这面具,这残片……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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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县衙的殓房内,空气冰冷凝滞,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隐隐的血腥气。狄仁杰站在冰冷的石台前,俯视着张明允苍白僵硬的遗体。仵作刚刚完成验尸,声音带着职业的平板:

“禀大人,致命伤确系胸前贯穿伤,凶器为长杆重戟,一击毙命。伤口创面特征与现场遗留长戟吻合。死者身上除搏斗造成的几处轻微擦伤和淤青外,无其他明显伤痕。死亡时间约在酉时三刻前后,与案发时刻吻合。”

狄仁杰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那触目惊心的创口上,而是紧紧锁在死者被清理干净的右手上。那几道深深的、几乎嵌入皮肉的指甲痕,在苍白的手背上显得格外刺眼。他拿起死者右手,对着窗外透入的天光仔细查看。

“指甲缝里,”狄仁杰的声音低沉,“除了他自己的皮肉组织,可还有别物?”

仵作凑近细看,又用细小的银签小心拨弄:“回大人,确有异物!极细微的碎屑,像是…某种干结的颜料?深青色,质地很细。”

狄仁杰眼中精芒一闪:“深青碎屑?收好。还有,那面具内侧边缘,可有残留?”

“有!”仵作立刻从一旁托起一个木盘,上面放着那张被揭下的人皮面具。面具内侧边缘靠近鬓角处,沾着几小点同样深青色的粉末,极其细微,若非刻意寻找,极易忽略。“在此处,与死者指甲缝中的似是同种物质。”

狄仁杰小心翼翼地用小银刀刮下一点粉末,放在指尖捻开。粉末细腻,颜色是极其深邃、带着一丝金属光泽的靛青。

“靛青…此色贵重,多用于宫廷文书、重要典籍,或是…某些特定衙门的特殊印信。”他喃喃自语,脑海中飞速过滤着相关的信息。

就在这时,李元芳带着一身寒气,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入殓房:“大人!皮影班主陈老拐的住处查到了,在延康坊深处一个小院。属下带人赶去时,院门虚掩,进去一看……”

李元芳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愤怒:“陈老拐倒在堂屋地上,心口插着一柄突厥式样的弯刀!一刀毙命!尸体尚温,凶手离开应不久!屋里翻得一片狼藉,像是找什么东西。”

“又是突厥弯刀?”乔泰在一旁脱口而出,脸色难看,“这栽赃嫁祸,也未免太露骨了些!”

“现场可有发现?”狄仁杰的声音冷得像冰。

“属下仔细搜过,”李元芳从怀中掏出一块用布包裹的物件,小心打开,“在陈老拐尸体旁的地上,发现了这个。”

布包中,是几片烧得焦黑蜷曲的皮影残骸!边缘同样被暴力撕扯过,质地与张明允手中那片人皮影残片极其相似,只是被烟火燎烤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上面的图案。其中一片较大的残骸上,隐约能看到一点未烧尽的、同样深邃的靛青色线条痕迹。

狄仁杰拿起那片带靛青痕迹的焦黑残骸,与之前那片来自张明允手中的人皮残片并置一处。材质、颜色、那种令人不适的触感,如出一辙。他再将指尖沾染的深青粉末与残骸上的靛青痕迹对比。

“同源之物。”狄仁杰下了结论,语气森然,“陈老拐,他不仅知情,很可能就是制作这人皮影的关键人物!凶手杀他,是灭口!翻找屋子,定是为了彻底销毁与这人皮影相关的一切!这靛青……”

他猛地抬头,眼中锐光四射:“鸿胪寺!只有鸿胪寺存档重要外邦文书、绘制舆图,才大量使用这种特制的靛青颜料!张明允指甲缝里的,面具上的,还有这人皮影上的……源头就在鸿胪寺!”

“元芳!立刻带人,再探陈老拐的院子,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任何未被烧毁的皮影残片或制作工具!特别是带靛青色痕迹的!乔泰,随我去鸿胪寺!查所有近期接触过靛青颜料的人,尤其是能自由出入张少卿办公之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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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胪寺高大的院墙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正堂之上,几位身着突厥贵族服饰的使臣面沉似水,为首者身材高大,鹰鼻深目,正是突厥副使阿史德咄苾。他腰间佩戴的华丽弯刀刀鞘上镶嵌着红宝石,此刻,他一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堂下站立的鸿胪寺官员,最后死死盯在刚踏入正堂的狄仁杰身上。

“狄阁老!”阿史德咄苾的汉语带着浓重的突厥腔调,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饱含着被压抑的怒火,“我突厥勇士,随团仆役巴什尔,惨死于你长安鬼市!凶手手段残忍,竟还留下我突厥弯刀!此乃对我突厥的极大侮辱!如今,我使团正使又在驿馆遇袭受伤!长安治安,竟糜烂至此?!”

他猛地踏前一步,气势逼人:“若大唐不能即刻缉拿真凶,给我突厥一个满意的交代!我阿史德咄苾即刻上奏大可汗!这和亲之事,不谈也罢!我突厥十万控弦之士,不惧再与大唐兵戎相见!”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他身后几位突厥随从也按住了腰间刀柄,怒目而视,堂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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