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鬼市皮影(2/2)

鸿胪寺卿王德俭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拱手作揖:“副使息怒!副使息怒!狄阁老亲查此案,定能……” 他求助的目光投向狄仁杰。

狄仁杰神色平静无波,仿佛那冲天的怒火和冰冷的威胁只是拂面微风。他微微拱手,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堂:“副使稍安勿躁。贵团仆役巴什尔遇害,本阁深感痛心。此案疑点重重,本阁已有眉目。至于正使遇袭一事,”他目光扫过阿史德咄苾按在刀柄上的手,“本阁亦会一并彻查,必给贵使一个交代。然则,断案需凭实据,而非意气。还请副使稍待,真相即将大白。”

他不再理会咄咄逼人的突厥副使,目光转向鸿胪寺卿王德俭,以及他身后几位面色惶恐的官员,最终落在角落一个穿着深青色低级官服、身形瘦削、脸色有些苍白的中年男子身上。此人一直垂手肃立,显得十分恭谨,正是鸿胪寺的译语人(翻译官)周明远。

“王寺卿,”狄仁杰开口,“张少卿(张明允)遇害前,可有异常?他近日是否在查办什么紧要事务?尤其是…涉及靛青颜料文书或舆图的?”

王德俭擦了擦额头的汗:“回阁老,明允他…唉!他前几日确实私下与下官提过,说发现一些过往存档的边境驿道舆图,似乎…似乎被人私自誊录过,墨色深浅不一,像是用了不同的靛青批次…他说要细查,下官只当是库吏疏忽,并未深想…谁曾想…竟招致杀身之祸啊!”他一脸痛悔。

“私自誊录边境驿道舆图?”狄仁杰眼神一凝,“此事非同小可!何人能接触这些机要舆图?”

“这…”王德俭有些迟疑,“掌管图籍库钥匙的是张少卿本人,但日常取用、记录,多是…多是译语人周明远经手。他通晓突厥文字,常需对照舆图翻译地名、路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角落的周明远身上。

周明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随即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和惶恐,连忙躬身出列:“阁老明鉴!下官…下官只是依例行事!每次取用图籍,皆需张少卿手令或亲自在场!下官绝不敢,也绝无可能私自誊录啊!”他语速急促,显得十分紧张,但眼神却并未躲闪,反而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急切。

狄仁杰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周明远的脸庞、脖颈、双手,最后落在他深青色官服的衣襟和前胸位置,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细微的痕迹。

“周译语,”狄仁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本阁听闻,你对各类皮影戏法也颇有研究?”

周明远一愣,显然没料到狄仁杰会突然问这个,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强自镇定下来:“阁…阁老说笑了。下官…下官只是幼时随家父看过几场,略知皮毛,谈不上研究…”

“哦?皮毛?”狄仁杰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神却愈发深邃,“那‘双层幕布,光影同步’的把戏,算是皮毛,还是精髓?”

周明远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哆嗦了一下:“下官…下官不知阁老所指何意…”

就在此时,李元芳大步流星地踏入正堂,手中捧着一个木盒,径直走到狄仁杰身边,声音洪亮:“大人!在陈老拐院中灶膛灰烬深处,找到了这个!”他打开木盒。

盒内,是几片烧焦大半、边缘焦黑卷曲的厚实皮影幕布残片!与寻常表演用的细麻幕布截然不同,这些残片质地坚韧厚实,颜色深暗。其中一片较大残片的边缘,赫然残留着一道清晰而怪异的撕裂口,其形状与鬼市皮影棚幕布上那道染血的破口,竟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狄仁杰拿起那片残片,仔细端详着撕裂的边缘,又抬眼看向堂外渐渐明亮的天光,目光在周明远苍白的脸和阿史德咄苾腰间的弯刀上游移了一瞬。一个清晰而大胆的推演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如同拨开重重迷雾,看到了那精心设计的诡计核心。

“原来如此…好一个‘影里乾坤’!”狄仁杰低语一声,眼中寒光乍现。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按刀而立的突厥副使阿史德咄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史德副使!可否借佩刀一观?!”

---

正堂内,空气骤然凝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狄仁杰伸出的手上,以及突厥副使阿史德咄苾腰间那柄华贵的弯刀上。

阿史德咄苾浓眉一拧,眼中凶光闪动,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收紧。被当众索要佩刀,这对草原武士而言,是近乎挑衅的侮辱。他身后的突厥随从更是怒目圆睁,手已齐齐按上了刀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嗬嗬声,堂内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狄阁老!”阿史德咄苾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我突厥勇士的刀,只饮敌人之血!你此举何意?!”

狄仁杰神色不变,目光沉稳如山岳,迎着对方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副使息怒。此刀,正是解开贵团仆役‘巴什尔’(他刻意加重了这三个字)被杀之谜的关键!亦是洗刷突厥勇士无辜蒙冤的唯一明证!刀非凶器,而是照妖镜!本阁只需一用,真相立现!”

“洗刷冤屈?”阿史德咄苾眼中的暴怒被一丝惊疑取代,他死死盯着狄仁杰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对方话语的真伪。堂上鸿胪寺官员们更是大气不敢出,王德俭紧张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息,却漫长得如同一个时辰。终于,阿史德咄苾冷哼一声,猛地将腰间弯刀连着刀鞘一同解下,动作带着草原人的粗犷和不情愿,重重地拍在狄仁杰伸出的手掌上!

“好!本使倒要看看,你这大唐神探,如何用我的刀照出个‘妖’来!若不能,休怪本使翻脸无情!”他的威胁依旧,但眼神深处,已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狄仁杰稳稳接过那柄沉甸甸的、镶嵌红宝石的突厥弯刀。刀鞘华美,入手冰凉。他并未拔刀,而是握着刀鞘中部,转身,目光如探照灯般射向角落里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已开始微微颤抖的译语人周明远。

“周明远!”狄仁杰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如雷霆,“你通晓突厥文,常近图籍,精研皮影机关,更熟谙那特制的靛青之秘!张少卿察觉你私自誊录边境驿道舆图,暗中贩卖于外邦,此乃叛国通敌之罪!他假扮突厥仆从,携证据(那片人皮影残片)潜入鬼市,欲与那皮影班主陈老拐——你的同伙与赃物隐匿者——接头对质!而你,早已布下杀局!”

狄仁杰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周明远的心上:“你深知陈老拐皮影班演《钟馗嫁妹》必用长戟!你利用双层幕布之机!外层是寻常麻布,演皮影戏;内层,则是你以人皮特制的影幕!你算准时机,藏身于双层幕布之间那狭小的黑暗夹层!当幕布上钟馗舞戟,灯火通明之时,你便在夹层内,隔着内层人皮幕,对着同样被诱入夹层、毫无防备的张少卿,刺出了致命的一戟!戟尖穿透人皮幕,再刺入人体!幕布上,便映出了钟馗‘戟杀’突厥仆从的骇人影像!随后,你迅速自内层人皮幕的预留裂口脱身,将行凶的真戟留在现场,再趁乱将象征突厥的弯刀塞入陈老拐家中,布下这双重嫁祸之局!最后,为绝后患,你灭口陈老拐,却未料到他临死挣扎,撕下了你人皮幕的关键残片,死死攥在手中!”

周明远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烛,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滚而下,嘴唇哆嗦着,却像被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如同困兽般的绝望和惊骇,出卖了他。

“你机关算尽,却百密一疏!”狄仁杰猛地举起手中的突厥弯刀,刀鞘上硕大的红宝石在堂内灯火映照下,流转着冰冷而妖异的光泽。他大步走向周明远,声音如同宣告最终审判的洪钟:

“人皮幕布遇热油灯火炙烤,必留焦痕!寻常驴皮厚纸,焦痕圆钝;唯那人皮,薄如蝉翼,油脂浸透,遇高热则收缩卷曲,焦痕边缘会留下独特的、如芒刺般的星形焦斑!”

他话音未落,握着刀鞘的手腕猛地一翻!那光滑如镜、略带弧度的弯刀刀鞘,精准地迎向堂外射入的、越来越明亮的晨光,如同一面奇特的凹镜!

一束强烈、凝聚的反射光斑,瞬间被投射出去,不偏不倚,正正打在周明远深青色官服的左前襟上!

“嘶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灼烧声响起!

周明远左胸衣襟处,一片深色的、指甲盖大小、边缘极其不规则的织物补丁,在强光高热照射下,猛地蜷曲、收缩、变黑!那焦黑的边缘,赫然呈现出狄仁杰所说的、尖锐而独特的星芒状焦痕!与李元芳从陈老拐灶膛里扒出的那块人皮幕布残片上的焦痕特征,一模一样!

“啊!”周明远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仿佛被那光斑烫穿了灵魂,他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捂向胸前那片焦糊处,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下去。

死寂。

整个鸿胪寺正堂,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周明远粗重、绝望的喘息声。

阿史德咄苾和他身后的突厥武士,脸上的愤怒和怀疑如同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一丝后怕。他们看着瘫倒在地的周明远,又看向狄仁杰手中那柄仿佛带着魔力的弯刀,眼神复杂。

狄仁杰收回弯刀,递还给依旧处于震撼中的阿史德咄苾,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周明远,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寒意:

“那片被你仓促撕下、缝补在官服内掩人耳目的人皮幕残片,便是你无法抵赖的铁证!这靛青,”他从袖中取出之前收集的深青粉末小包,轻轻一弹,“图籍库的,人皮影上的,张少卿指甲缝里的…同出一源!周明远,你还有何话说?!”

瘫软在地的周明远,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上再无半点人色,只剩下彻底的灰败和崩溃。他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最终化为一声凄厉而绝望的嘶嚎,整个人彻底萎顿在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

紫宸殿内,金兽吐香,帘幕低垂。女皇武则天斜倚在凤榻上,指尖轻轻捻着一份狄仁杰呈上的详细奏疏。她的目光扫过最后一行字,落在恭敬立于阶下的狄仁杰身上。

“人皮为幕,影戏杀人…靛青泄密,通敌叛国…”女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狄卿,此案办得利落。突厥副使阿史德咄苾已上书,言明误会,和亲之事,照常议之。你,又为朝廷立下一功。”

“此乃臣分内之事。”狄仁杰躬身,声音平静无波。

武则天放下奏疏,凤目微抬,掠过狄仁杰花白的鬓角,眼神深处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分内之事?呵呵…这煌煌天阙,锦绣长安,日光之下,有多少魑魅魍魉借着‘影子’藏身?又有多少‘皮影戏’,在朕看不到的角落,敲锣打鼓地上演着?”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御案光滑如镜的紫檀木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敲在人心上:“今日是鸿胪译语人,借了皮影的光影。明日,又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哪双手,要借着什么‘戏法’,在朕的眼皮底下,搬弄是非,兴风作浪?狄卿啊…”

女皇的声音拖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喟叹,目光却锐利如初,牢牢锁住阶下的老臣:“你那双能勘破‘影里乾坤’的眼睛,还得替朕,再多看几年。”

殿内沉水香的青烟袅袅盘旋,在女皇威严的目光与狄仁杰沉静的身影之间无声流淌,织成一张无形而沉重的网。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将殿内照得一片通明,金砖地面反射着冰冷的光,仿佛能映出一切潜藏的暗影。狄仁杰深深一揖,并未抬头,只是那宽大袍袖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了些许。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