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纸人招魂(1/2)
寅时的更鼓声悠悠荡过长安城坊墙,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涟漪便迅速被寂静吞噬。天穹是静谧的深青色,东方刚刚透出一抹极淡的蟹壳青,将巍峨宫阙和连绵屋宇的轮廓温柔地勾勒出来。空气清冽,带着夜露未曦的微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清甜悠远的槐花香。
狄仁杰身着常服,步履沉稳,踏着青石板路向国子监方向走去。值宿的武侯远远望见那熟悉的身影,早已肃立道旁躬身行礼。街巷空旷,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声敲在心上。
国子监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辟邪在渐亮的天光里沉默地蹲踞。狄仁杰正要抬手叩响门环,侧门却“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一个人影几乎是跌撞出来,脚步踉跄,官帽歪斜,脸色在熹微晨光中惨白如纸,正是他的门生、国子监司业曾泰。
“恩师!”曾泰一眼看到狄仁杰,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嘶哑。他慌乱地抬手去扶自己的帽子,动作太大,那顶七品文官的乌纱帽竟被带得向后一倾,直直掉落在地。
帽子滚落的同时,一张折叠得极薄的白色纸片,从帽内衬布的缝隙里无声滑出,打着旋儿,轻轻飘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正落在狄仁杰脚边。
狄仁杰的目光瞬间被那抹刺目的白攫住。他俯身,用两指极其小心地拈起纸片。入手轻薄,带着纸张特有的微韧触感。他缓缓展开。
纸人!一个用极细墨线勾勒出的人形,线条僵硬诡异。纸人胸口处,一行同样细瘦、仿佛用尖锥刻写的小字,墨迹深黑,直刺人眼:
“生员郑文博,丑时三刻,溺毙于墨池。”
郑文博?狄仁杰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今科考生中颇有些才名,但家境似乎十分贫寒。丑时三刻?狄仁杰抬眼,目光越过惊魂未定的曾泰,望向东方天际。那抹蟹壳青已悄然晕染开,时辰……距离丑时三刻,已过去近一个时辰。
“恩师!这…这东西不知何时塞进下官帽内的!”曾泰的声音抖得厉害,额上冷汗涔涔,“下官早起整理案卷,刚戴上帽子,便觉帽内似有异物摩擦……取出一看,竟是这等邪物!郑生他…他……” 他不敢再说下去,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喉咙。
狄仁杰面色凝重如铁,他捏着那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人,沉声下令:“元芳!” 话音未落,一个精悍的身影已如轻烟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正是千牛卫中郎将李元芳,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张诡异的纸人。
“速去墨池!”
国子监深处,墨池所在的小院被一种粘稠的死寂笼罩。池水呈现出一种近乎凝滞的墨绿色,水面漂浮着几片枯败的荷叶残梗,更添萧瑟。池边湿滑的泥地上,俯卧着一具身躯。青色襕衫浸透了泥水,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僵硬的轮廓。湿漉漉的发髻散乱,几缕黑发黏在苍白的侧脸上,正是生员郑文博。
李元芳身形如鹞鹰般掠至池边,只一眼,锐利的目光便钉在死者紧握成拳的右手上。他蹲下身,不顾泥泞,小心而有力地掰开那冰冷僵硬的手指。
掌心赫然是一团被水泡得几乎化开的纸团,墨迹早已洇染成一片混沌的污黑。李元芳用指尖极其谨慎地将其摊开在掌心,残余的纸片上,依稀可见一个同样用极细墨线勾勒的、扭曲的人形轮廓——与曾泰帽中掉出的纸人如出一辙。
狄仁杰缓步上前,目光如寒潭之水扫过现场。他俯身,视线掠过死者青白肿胀的脸颊,落在那双半睁半闭、瞳孔已然涣散的眼睛上。没有过多的挣扎痕迹,仿佛是被池水温柔又无情地瞬间吞噬。他探手入池,指尖捻起一点池水,凑近鼻端,一股极淡、难以名状的腥甜气息混在淤泥和水藻的土腥味里,隐隐透出。
“不是意外。”狄仁杰的声音低沉,带着穿透寂静的力量。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池边唯一通往此处的月洞门方向,“更非鬼神。是谋杀。” 他转向李元芳,眼神锐利如刀,“封锁国子监。所有生员、博士、仆役,包括曾大人,未得明令,一律不得擅离。查!昨夜丑时前后,有谁靠近过墨池?有谁行迹可疑?尤其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曾大人官帽内的‘纸人’,是何人所为?”
李元芳抱拳,声如金铁交鸣:“末将领命!” 身影一闪,已消失在院门之外,只余下空气中一丝紧绷的余韵。
国子监的森严气象被这突如其来的命案彻底撕裂。高耸的槐树依旧投下浓荫,但树荫下行走的生员们个个面如土色,步履匆匆,眼神躲闪,昔日朗朗书声被一片压抑的、近乎窒息的死寂取代。空气里仿佛飘荡着无形的纸灰,带着诅咒的寒意。
恐慌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长安。纸人索命的流言在市井坊间如野火燎原,添油加醋,愈演愈烈。有人信誓旦旦说目睹白衣鬼魅在贡院墙头飘荡,手持纸人;更有甚者,言之凿凿地声称听见了墨池深处夜半传来的、溺水者绝望的呜咽。
贡院,这即将迎来抡才大典的庄严之地,此刻也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下。原本为安置各地考生而搭建的简易号舍,此刻成了流言和恐惧的温床。守卫明显加强,千牛卫士兵身着明光铠,腰挎横刀,目光警惕地巡视着每一处角落,刀鞘偶尔磕碰甲叶的清脆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惊心。
狄仁杰坐镇国子监辟雍明堂临时辟出的公廨。窗外槐树的枝叶在风中发出沙沙轻响,案头堆积着李元芳不断送来的问询笔录。线索杂乱如麻。墨池边泥泞,脚印混杂难辨;丑时前后,大部分生员都在号舍安寝,有舍友作证者众多,但亦有数人自称独处,无人证明。曾泰官帽被动手脚的时段更是难以确定,国子监内人员走动频繁,几乎无人留意。
“恩师,”曾泰面色憔悴,捧着一卷名册进来,“这是所有登记在册、昨夜无人确切证明行踪的生员名单,共七人。其中……”他迟疑了一下,声音压低,“河东裴氏子弟,裴云鹤,也在其列。”
“裴云鹤?”狄仁杰抬起头,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河东裴氏,当朝显赫门阀之一。裴云鹤本人,恃才傲物,家世煊赫,行事颇有几分张扬。狄仁杰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案几,发出沉闷笃实的轻响,“可有异常?”
“据同舍生员讲,”曾泰回忆道,“裴云鹤昨夜似乎心绪不宁,早早便称头痛歇下,但子时左右曾有人隐约听到他房中有轻微响动,似在翻找什么,询问时他只含糊应答是寻药。且……”曾泰顿了顿,声音更低,“据闻裴云鹤与郑文博,虽无明面冲突,但郑文博文章才情颇受几位博士赏识,裴云鹤似乎……颇为不忿。”
门阀子弟对寒门才俊的微妙敌意,在狄仁杰漫长的宦海生涯中见过太多。但这敌意,是否足以催化成杀机?他沉吟不语,目光落在名单上裴云鹤的名字旁。纸人……诅咒……郑文博的死状……那池水中的异样腥甜……线索如散乱的珠子,缺少一根关键的线将其串起。
就在这时,明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骚动和惊呼。李元芳的身影如疾风般卷入,他面色冷峻如铁,手中紧紧攥着一张折叠的、刺目的白色纸片。
“大人!”李元芳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怒意,他将纸片重重按在狄仁杰案前,“在贡院东侧‘玄’字第三排号舍的门缝里发现的!守卫巡查时瞥见,刚取下!”
狄仁杰展开纸片。依旧是那令人心底发寒的细墨人形。胸口处,一行新的、同样尖刻如诅咒的字迹:
“生员孙季方,酉时正,焚于丙字号炉。”
孙季方!又一个名字!丙字号炉,那是贡院伙房专供生员冬日取暖所用的大型砖砌炭炉,如今时值初夏,早已封火停用,炉膛冰冷。
狄仁杰猛地站起身,案几被他带得发出一声闷响。“孙季方人在何处?速寻!”
“末将已派人去找!”李元芳语速飞快,“丙字炉那边也……”
话音未落,一名千牛卫旅帅已狂奔而至,脸色煞白,单膝跪地急报:“大人!丙字炉……发现尸身!是…是孙季方!炉膛内……烧焦了!”
明堂内瞬间死寂。曾泰倒吸一口冷气,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了冰冷的廊柱才勉强站稳。狄仁杰的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眼中风暴凝聚。预言再次应验!这已非巧合,是赤裸裸的挑衅与屠杀!
“走!”狄仁杰的声音斩钉截铁,率先大步向外走去,袍袖带起一股冷风。
丙字炉位于贡院伙房大院一角,巨大的砖砌炉体像一头沉默蛰伏的怪兽。炉口大敞,浓烈刺鼻的焦糊气味混合着一种古怪的油脂燃烧后的恶臭,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炉膛深处,蜷缩着一团焦黑扭曲、几乎不成人形的物体,只能从残存的衣物碎片勉强辨认身份。
狄仁杰不顾呛人的气味,俯身凑近炉口仔细观察。炉膛内壁残留着大片喷溅状的油脂燃烧后的黑色污迹。他目光如炬,扫过炉口边缘,忽然凝住。在炉口下方不起眼的砖缝里,嵌着一小片尚未燃尽的纸角,边缘焦黑卷曲,但依稀可见上面一丝极细的墨线——又是纸人残骸!
“大人,” 李元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压抑着愤怒,“守卫发现纸人时,孙季方尚在号舍内温书,有同舍生员作证。据称他看到门缝塞入纸人后,先是惊恐,随后竟变得有些……古怪的兴奋?口中念念有词,说什么‘考神指点’、‘定是吉兆’,然后不顾旁人劝阻,独自一人跑了出来,直奔这丙字炉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
“迷了心窍?” 狄仁杰直起身,眼神锐利如鹰隼,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线索,“元芳,你可闻到,这炉膛内除了焦臭,是否还有一种极淡的……异香?”
李元芳用力吸了吸气,浓眉紧锁:“确有!似花香又似药香,混在焦糊味里,很淡,但……古怪!”
狄仁杰不再言语,他蹲下身,指尖捻起炉口旁地面散落的一点灰白色粉末,极其细微,若不细看极易忽略。他将其置于鼻下,那股淡而诡异的香气似乎浓了一丝。
“是‘醉仙桃’的花粉,晒干碾碎。” 狄仁杰的声音冷冽如冰,“混以曼陀罗籽的粉末。少量吸入,可致人精神亢奋,幻听幻视,若剂量稍大,则神智昏乱,如癫似狂。”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幽深的炉膛,“凶手算准了人心。以诅咒纸人制造恐慌,再辅以迷幻药物,令孙季方在幻象驱使下,自己走向这为他准备好的焚身之地!好精密的算计,好毒辣的心肠!”
线索的碎片在狄仁杰脑中激烈碰撞:纸人预言、精准的死亡方式、迷幻药物、针对寒门才俊、裴云鹤的嫌疑……那池水中的腥甜气味,莫非也是某种药物?郑文博是否也先被药物所制,才毫无挣扎地“溺毙”?凶手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针对几个寒门考生?还是另有所图?
“曾泰,” 狄仁杰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国子监及贡院库房,近期可有大量纸张领取或异常消耗记录?尤其是……可用来制作这种轻薄坚韧纸人的特殊纸张?”
曾泰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努力回想:“纸张支用…库房皆有账册。特殊纸张…如制笺、裱褙用的‘云肌’、‘冰翼’等薄纸,消耗量并不大,且多用于博士批注、誊录善本。待下官即刻去查!”
“元芳,”狄仁杰转向爱将,眼神凝重,“你亲自去。仔细核对账目,尤其留意裴云鹤或其亲近仆役,有无异常支取记录。另外,暗中排查所有能接触到‘醉仙桃’、曼陀罗等药物的药铺、园圃,或精通药理之人!凶手必在国子监或贡院之内,且对药物、人心,乃至……”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对考生所着官袍,都异常熟悉!”
李元芳抱拳领命:“末将明白!” 身影如电,再次投入调查的漩涡。
夜色如浓墨,再次浸染了贡院。白日里纸人现身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将恐慌推至。号舍内灯火通明,却无人安眠,生员们挤在一起,彼此壮胆,杯弓蛇影,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李元芳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潜行在贡院重重屋脊与高墙的阴影里。他伏在一处高耸的藏书楼飞檐之上,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目光如炬,缓缓扫视着下方迷宫般的院落、巷道。
夜风呜咽,穿过空寂的回廊,吹动檐角的铜铃,发出单调而瘆人的轻响。时间一点点流逝,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万籁俱寂。
就在李元芳几乎要以为今夜又将无功而返时,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下方一条狭窄甬道的尽头——靠近贡院存放备用仪仗、灯烛等物的库房附近——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突兀地一闪!
不是灯火!那是一种惨淡的、近乎非人间的白色!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如同一小团漂浮的、冰冷的磷火!
李元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所有感官提升至极限。他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穿透夜色,死死锁定那团飘忽的白影。
白影移动着,无声无息,如同鬼魅滑行。它从库房西侧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阴影里“浮”了出来,沿着墙根,向更深的黑暗处飘去。距离太远,夜色太深,李元芳无法看清白影的细节,只能隐约辨出那似乎是一个人形,穿着极其宽大的、拖曳至地的惨白袍服!更令人心胆俱寒的是,那白影模糊的“手”中,似乎正捏着一张方方正正、颜色惨白的薄片——一张纸人!
白影似乎对贡院的地形极为熟悉,巧妙地避开几处有守卫火把照耀的区域,像一缕游魂,直直飘向库房后那扇不起眼的小角门方向。
“休走!” 李元芳心中一声低喝,身形如离弦之箭,自檐顶暴射而出!他足尖在瓦片上只轻轻一点,整个人已借力凌空飞扑,如同夜空中扑击猎物的巨鹰,直扑那道诡异白影!
风声骤然在他耳边呼啸。然而,就在他身形下扑的刹那,那白影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猛地向侧旁一扭!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宽大的白袍呼啦一声旋开,如同一朵瞬间绽放又急速凋零的惨白花朵。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