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满苑绝色同一面心口血绽牡丹花:狄仁杰破太平公主美人蛊(1/2)
初秋的洛阳,夜雨来得毫无征兆。细密冰冷的雨丝,如织就的罗网,无声无息地笼罩着这座天下首善之城。白日里喧嚣鼎沸的街衢,此刻只剩下雨水敲打青石板的单调回响,湿冷粘腻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就在这片凄冷的雨幕深处,洛阳城最为隐秘、也最为煊赫的所在——“瑶台仙苑”,却反常地透出一股死寂般的宁静。往日那彻夜不息、令人心旌摇曳的丝竹管弦之声,此刻消弭无踪。唯有几盏孤零零的琉璃风灯,在紧闭的朱漆大门檐下,被凄风冷雨吹打得飘摇不定,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投下破碎而模糊的影子,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在幽暗中无声地蔓延。
仙苑深处,一座最精巧的绣楼内,气氛却凝滞得如同冻结的铅块。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的脂粉香气,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铁锈般的腥甜味道,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第四位了。
洛阳府尹周兴肥胖的身躯裹在湿透的官袍里,像一头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猪猡,他正对着床上那具刚刚停止挣扎的躯体,发出嘶哑而恐惧的低吼。他布满油汗的脸在摇曳烛光下扭曲变形,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死死盯着眼前那令人肝胆俱裂的景象。
榻上躺着的女子,曾是这仙苑里最娇艳的花朵之一,名动洛阳的“菊”字房花魁。此刻,她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的薄如蝉翼的轻纱罗衣,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而在这片曾经引人无限遐思的雪白之上,正中心脏的位置,赫然“生长”着一朵巨大的、妖异到极点的“花”。
那不是绣上去的,也不是画上去的。暗红、紫黑、深褐的脉络,如同具有生命的活物,深深地扎根在她的皮肉之下,虬结盘绕,扭曲着向外绽放。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仿佛是被无形的巨力从体内生生撕裂出来,带着淋漓的血肉和破碎的组织。这朵“血牡丹”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诡异速度,贪婪地吮吸着宿主最后的热量与生机,将周围的肌肤染成一片死气沉沉的青灰。它还在微微搏动,每一次轻微的起伏,都伴随着一股股粘稠、暗红、带着诡异腥甜气息的液体,从花瓣的缝隙和根部缓缓渗出,浸透了身下的锦缎。
花魁那张曾令无数权贵倾倒的绝美容颜,此刻因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完全扭曲变形。她的眼睛圆睁着,瞳孔早已扩散,凝固着临死前一刻无法理解的惊骇。嘴唇被自己生生咬烂,血肉模糊。十根精心保养、染着蔻丹的纤纤玉指,指甲尽数崩裂翻卷,深深抠进自己胸前的血肉里,仿佛想将那颗催命的“牡丹”连根挖出,又像是绝望中想要抓住些什么。她的右手,以一种极其僵硬、仿佛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力的姿态,死死地攥成拳头,紧贴在冰冷的心口,那朵狰狞的血花之上。
“妖…妖物!定是妖物作祟!”周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踉跄着后退,几乎要撞倒身后的屏风,“邪术!这是邪术啊!快!快把这鬼地方封了!封了!”
他带来的几个衙役,平日里在街头也算横着走的人物,此刻却脸色煞白如纸,握着腰刀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神惊惶地四处游移,根本不敢直视床上那恐怖的景象,更不敢靠近一步。绣楼内只剩下周兴粗重惊恐的喘息和窗外无休无止的冷雨声。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清晰的脚步声,踏碎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浸湿的木质楼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周兴的嘶吼和窗外的风雨。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绣楼门口。来人穿着寻常的圆领青布袍,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刚毅的下颌。蓑衣边缘还在不断滴落着雨水,在他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无声地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癯而肃穆的面孔,眉宇间仿佛凝聚着千钧的重担,眼神却异常沉静,深邃如古井寒潭,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他周身散发出一种历经沧桑、洞察世事的沉郁气息,与这弥漫着脂粉甜香与死亡腥气的绣楼格格不入。
“狄…狄大人!”周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语无伦次,“您…您可算来了!您看!您快看!这…这…”
狄仁杰没有理会失态的周兴,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床上那具惨烈的尸体,尤其是心口那朵诡异绽放的“血牡丹”。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沉静中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衙役们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通路,仿佛他周身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
绣楼里浓得化不开的甜腻香气和血腥味,混合着恐惧的气息,令人窒息。狄仁杰却在床前三步外稳稳站定,目光如炬,穿透了弥漫的浊气,精准地落在花魁那只死死攥紧、紧贴胸口的右手上。
他微微俯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凝重。一只骨节分明、略显瘦削的手伸出袖口,沉稳地探向那只僵硬冰冷的拳头。指尖触碰到女子冰冷皮肤的刹那,狄仁杰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触感,如同碰到了深秋寒潭底下的石头。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避讳那狰狞的血污,沉稳而坚定地、一根一根地,试图掰开花魁那早已僵硬如铁的手指。指关节发出细微而令人牙酸的“咔哒”声,仿佛在抗拒着生者的探询。每一根手指的掰开,都伴随着皮肉与凝固血液轻微的撕扯声。
终于,那紧握的拳头被缓缓打开。掌心之中,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物件。
那是一枚极其精致的牡丹香囊。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用上等蜀锦缝制而成,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香囊的形状被巧手盘成含苞待放的牡丹花蕾模样,栩栩如生。花瓣层叠,用深浅不一的赤红、金粉、银线绣出繁复华丽的纹路,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依然折射出低调而奢靡的光泽。然而此刻,这枚本该散发馥郁芬芳的华美香囊,却被大团暗红近黑的污血浸透,花瓣的纹路被黏稠的血浆覆盖、粘连,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与不祥。
浓稠的血腥气混合着香囊本身残留的、一种极其甜腻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这股香气……狄仁杰的眼神骤然一凝。
“大人,这是……”李元芳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惯有的警惕。这位年轻的护卫如同狄仁杰的影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自然地按在腰间的链子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香囊和周围的环境。
“血证。”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敲打在凝固的空气上。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染血的香囊小心翼翼地用一方素白的手帕包裹起来,动作细致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那浓烈的甜腻香气,被血腥包裹着,却异常顽固地钻入他的鼻腔。
这香气……与三天前那些新科进士昏迷现场残留的,如出一辙!
***
三天前,琼林宴的喧嚣喜庆尚未完全散去,洛阳城却已被一桩诡谲的阴云笼罩。
一夜之间,七位刚刚金榜题名、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竟在各自下榻的客栈或寓所中离奇地陷入昏迷。他们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偶,无声无息地倒在床榻、书房甚至庭院里,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脉搏迟缓得几乎难以察觉,面色却诡异地透出一种醉酒般的酡红。任凭家人如何哭喊、推搡、施救,都毫无反应,仿佛陷入了某种无法唤醒的沉酣长梦。
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开,恐慌在新贵云集的里坊间悄然蔓延。金榜题名的喜悦瞬间被死亡的阴影取代。
狄仁杰受命查办此案。他第一时间亲自勘验了所有昏迷者的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明显外伤,房内也无毒物残留。唯一的共同点,便是这些昏迷的进士身上,都佩戴着一枚崭新的牡丹香囊。香囊的样式、材质、绣工,竟与此刻他手中这枚浸满花魁鲜血的香囊,惊人地相似!同样精致华美的蜀锦,同样盘成牡丹花蕾的形状,同样用赤金丝银线绣着繁复的纹路。唯一的不同,是那些进士身上的香囊,颜色更为鲜艳,香气也更为浓烈张扬,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炫耀意味。
当时,昏迷者家属和同科好友只道这是金榜题名后的寻常雅物,或是某位仰慕者所赠,并未深究。狄仁杰却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异常,他命人将那些香囊尽数收拢,带回府衙,并严令封锁消息。
此刻,手中这枚来自死亡花魁的血染香囊,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捅开了记忆的闸门,也捅破了案情的迷雾。两条看似毫无关联的死亡线索,在这枚小小的香囊上,猝然交汇!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打破了绣楼内令人窒息的死寂,他依旧凝视着掌心被素帕包裹的香囊,“三天前收上来的那些进士的香囊,可还在?”
“回大人,已全部封存于签押房铁柜之中,由专人看守,寸步未离。”李元芳立刻回道,声音斩钉截铁。
“取来。”狄仁杰的命令简洁有力。
“是!”李元芳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青烟,瞬间消失在楼梯口。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绣楼内只剩下周兴粗重的喘息、衙役们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雨点敲打瓦片的单调声响。狄仁杰的目光再次投向床上那朵妖异的“血牡丹”,又缓缓扫过这间极尽奢靡的绣房。每一件陈设,从南海珊瑚的摆件到波斯的地毯,都无声地诉说着此地主人的滔天富贵和深不可测的背景。空气中那奇异的甜香,如同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着死亡的腥气,令人心头沉甸甸的。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李元芳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盒,盒盖紧扣,一丝缝隙也无。他快步走到狄仁杰身侧,将木盒小心地放在一张干净的几案上,然后才轻轻打开盒盖。
盒内,七枚崭新的牡丹香囊整齐地排列在柔软的丝绒衬垫上。赤、金、粉、紫……颜色各异,但形制、大小、那盘成花蕾的样式,与狄仁杰手中染血的香囊,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这些新香囊颜色鲜亮,散发着一种过分浓烈、甚至有些呛人的甜香,带着新织物的生涩感。
狄仁杰将包裹着血香囊的素帕也放在几案上,然后拿起一枚新的香囊。他屏住呼吸,凑近那浓烈的香气仔细嗅闻,眉头越皱越紧。接着,他又拿起那枚染血的香囊,尽管被血浆浸透,但那奇异的甜腻底香,依旧顽强地从血腥气中透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开新香囊口部收紧的丝绳,将其中的香药粉末倾倒在一张白纸上。粉末呈现一种奇特的深紫色,夹杂着细碎的金色颗粒。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皮囊,倒出少许三天前从新科进士香囊中取出的样本粉末,两相对比。颜色、质地、甚至那深紫色中闪烁的金屑光泽,都一模一样!那浓烈得几乎令人眩晕的甜香,更是同源而出。
“大人,这香……”李元芳也凑近,他的嗅觉同样敏锐。
“同一种东西。”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肯定,“西域奇毒,‘美人醉’。”
“美人醉?”周兴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插嘴,“这…这名字……”
“相传此毒源自西域极西之地,由一种生于剧毒蛇蝎巢穴旁的奇花‘血罂粟’为主料,辅以数种罕见毒虫尸粉秘制而成。”狄仁杰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其香异常甜腻浓烈,极易使人迷醉放松,毫无戒备。一旦过量吸入,或长期佩戴沾染此香的贴身之物,毒素便会悄然侵入肺腑经络。初时如同醉酒,神智昏沉,继而陷入无法唤醒的深眠,身体机能被缓慢侵蚀,最终在无知无觉中生机断绝,外表却如同酣睡,面泛桃红,故而得名‘美人醉’。其毒性阴狠,杀人于无形,极难察觉。”
他拿起那枚染血的香囊:“此囊中的香气,虽被血污掩盖,但底韵犹存,正是‘美人醉’无疑。那些进士所佩新囊,香气浓烈,正是此毒初染之态。而此囊……”他的目光落回床上那朵狰狞的血牡丹,“其主人,却以如此惨烈之状死去。看来这‘美人醉’,还藏着我们未曾知晓的可怕变化。”
狄仁杰的目光转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周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府尹。”
“卑…卑职在!”周兴一个激灵,慌忙应道。
“这‘瑶台仙苑’,是何等去处?近几日,尤其是昨夜,都有哪些新科进士曾受邀至此?”狄仁杰的问题如同冰冷的锥子,直刺核心。
周兴肥胖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大…大人……这仙苑…这仙苑背景极深…只接待…接待最顶尖的那几位贵人…寻常官员连门都摸不着…卑职…卑职也只是风闻…具体…具体……”
他支支吾吾,语焉不详,显然对这“瑶台仙苑”讳莫如深,恐惧已极。
“风闻?”狄仁杰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锋,直刺周兴眼底,“七位新科进士,乃天子门生,国之栋梁!一夜之间尽数中毒昏迷,生死未卜!而唯一可能与此案关联之地,便是这接连死了四位花魁的‘瑶台仙苑’!周府尹,你身为洛阳父母,掌一方治安刑名,难道连这仙苑的门路都摸不清?还是说,你惧惮其背后势力,竟敢置朝廷律法、士子性命于不顾?!”
字字如雷霆,轰击在周兴心头。他浑身肥肉猛地一颤,脸色由白转青,噗通一声彻底瘫软在地,如同被抽去了骨头:“大…大人息怒!卑职…卑职不敢!不敢啊!”他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仙苑…仙苑的主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真正主事的…是…是一位人称‘云裳夫人’的女子…据…据说…她背后…背后……”周兴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眼神惊恐地瞥向绣楼深处那重重帷幕,仿佛那里藏着择人而噬的妖魔。
“背后什么?”狄仁杰紧逼一步,气势迫人。
“是…是…太平公主殿下的产业!”周兴几乎是闭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这句足以让他掉脑袋的话嘶喊出来,喊完便如同虚脱般瘫在地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太平公主!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无形的惊雷,在绣楼内炸开。连一直沉稳如山的李元芳,按在刀柄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衙役们更是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李唐皇室最尊贵的公主,当今女皇陛下最宠爱的女儿。她的产业,她的邀约……谁敢查?谁能查?
狄仁杰的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异常凝重,眉宇间那道“川”字纹深深刻入。他没有再追问周兴,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床上那朵以生命为养料绽放的“血牡丹”,又落回手中那枚浸透鲜血的香囊。
新科进士的“美人醉”昏迷,仙苑花魁离奇的“血牡丹”暴毙,染血的同源香囊,还有这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令人窒息的皇室阴影……
线索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这枚小小的香囊,最终指向了这权贵销金窟的核心,指向了那位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
窗外的冷雨,似乎下得更急了。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琉璃窗棂,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即将到来的风暴擂鼓助威。
狄仁杰沉默片刻,眼中所有的犹疑、忌惮瞬间被一种磐石般的决绝取代。他猛地抬头,声音斩钉截铁,穿透雨幕:
“元芳!”
“属下在!”
“随我入苑!”
“是!”李元芳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如同最锋利的刀锋出鞘,瞬间绷紧了全身的弦。
“周府尹!”狄仁杰的目光扫向地上瘫软的胖子。
“卑…卑职…在…”周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调集你手下所有可用衙役、武侯,即刻封锁‘瑶台仙苑’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擅闯者,无论身份,一律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狄仁杰的声音冷冽如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此乃钦命要案,涉及谋害天子门生,本阁奉旨查办!天塌下来,自有本阁顶着!你只需执行!”
“钦…钦命?奉旨?!”周兴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浑浊的眼睛里陡然迸发出一丝求生的亮光。有狄阁老顶着,有圣旨在手,他的腰杆似乎瞬间硬了几分。“卑…卑职遵命!遵命!这就去!这就去!”他连滚带爬地冲出绣楼,嘶哑着嗓子去召集人手。
狄仁杰不再看他,将染血的香囊小心收入怀中。他脱下沾了湿气的蓑衣,露出里面整洁的青布官袍,整了整衣冠。李元芳已无声地侍立在他身后半步,手紧握刀柄,目光如电,扫视着前方幽深的回廊。
“走!”狄仁杰低喝一声,率先迈步,踏出这间弥漫着死亡与甜香的绣楼,径直走向“瑶台仙苑”那更为幽深、更令人心悸的腹地。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每一步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都发出清晰的回响,仿佛踏在无数隐秘与阴谋的神经之上。
回廊曲折,灯火通明。越往深处走,空气中那股奇异的甜香越发浓郁,如同无数条无形的丝带,缠绵地缠绕上来,试图麻痹来者的神经。沿途经过的亭台楼阁,无不极尽奢华之能事。整块和田白玉雕琢的栏杆温润生光,南海珍珠串成的帘幕在夜明珠的光晕下闪烁着柔和的辉芒,紫檀木的梁柱上镶嵌着来自拂菻国的彩色琉璃,描绘着极乐天女的图案。脚下是寸寸如金的波斯绒毯,厚实柔软,踏上去悄无声息。回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前朝名家的真迹,更有以金箔、宝石粉末绘制的壁画,描绘着种种仙家逸乐的场景,笔触细腻,色彩浓艳到几近妖冶。然而,在这片金堆玉砌、流光溢彩的极乐景象中,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往日穿梭其间、巧笑倩兮的侍女们不见踪影,丝竹管弦之声更是绝迹。只有狄仁杰和李元芳两人沉稳的脚步声,在这过分空旷寂静的奢华回廊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几分诡异。
行至回廊尽头,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极其宽阔的圆形大厅,穹顶高耸,镶嵌着无数细碎的夜光石,宛如将整片星空搬入了室内。大厅中央,竟是一座巨大的、以整块晶莹剔透的蓝田暖玉雕琢而成的莲花池!池中并非清水,而是注满了浓稠如蜜、色泽乳白、散发着浓郁甜香的液体,氤氲着温热的雾气。池边环绕着数十张同样以名贵玉石或沉香木制成的矮榻和案几。
此刻,这足以容纳百人宴乐的奢华大厅里,竟也空无一人。只有那白玉莲池中温热的甜香液体,在穹顶星光的映照下,无声地流淌、蒸腾。
“大人,小心香气!”李元芳低声提醒,同时屏住了呼吸,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大厅。这里的甜香浓度,远超外面走廊,几乎凝成实质,吸入一口便觉头脑微醺。
狄仁杰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瓶,倒出两粒碧绿色、散发着清凉薄荷气息的药丸,自己含了一粒,递给李元芳一粒。药丸入口,一股清凉之气直冲囟门,顿时将那甜腻的眩晕感驱散不少。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珠帘晃动的细碎声响,从大厅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影,如同从黑暗的帷幕中无声滑出,出现在那片迷离的星光与蒸腾的香雾之中。
来人是一位女子。身量高挑,穿着一袭极其贴身的墨绿色云纹锦袍,那锦缎的质地仿佛流动的深潭之水,在夜光石和池水反光下,泛着幽暗而神秘的光泽。袍服的剪裁大胆而精准,完美勾勒出她成熟丰腴、起伏有致的身体曲线,纤秾合度,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瘦,充满了惊心动魄的诱惑力。她的面容却并非绝色,甚至带着几分冷硬的线条,颧骨略高,薄唇紧抿,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竟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深琥珀色,如同凝固的毒液,冰冷、锐利,不带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她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像一条盘踞在阴影中的毒蛇,周身散发着令人脊背发凉的阴鸷气息。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女子的声音响起,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却透着一股子渗入骨髓的寒意。她的目光在狄仁杰和李元芳身上扫过,尤其在李元芳腰间的链子刀上停留了一瞬,深琥珀色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妾身云裳,忝为此苑管事。不知二位贵客深夜造访,所为何事?仙苑近日闭门谢客,恐有不便。”
“云裳夫人?”狄仁杰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直视着那双令人不适的琥珀色眼眸,“本阁狄仁杰,奉旨查办新科进士离奇昏迷一案,及贵苑花魁连续暴毙一事。此案重大,关乎国体,请夫人行个方便。”
“狄阁老?”云裳夫人薄唇微启,露出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像是惊讶,又像是意料之中的冷笑。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却毫无温度的礼。“原来是狄阁老大驾光临,失敬。阁老言重了。我瑶台仙苑,向来安分守己,只以歌舞娱宾,何曾与什么昏迷案、暴毙案扯上干系?至于那几位福薄的姑娘……唉,许是命数使然,染了恶疾,妾身也是心痛不已,已着人好生安置了。阁老若要查看,妾身自当引路。”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姿态看似恭顺配合,但那深琥珀色的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拒绝与审视。
“安置?”狄仁杰不为所动,声音沉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本阁方才已亲见‘菊’字房花魁遗体,死状诡异,绝非寻常恶疾!此乃凶案现场!夫人一句‘命数使然’,便能搪塞过去?况且,那些昏迷进士身上所佩香囊,与贵苑花魁临死所握之物,形制、香气、乃至内中所藏之毒,皆系同源!夫人对此,作何解释?”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当提到“香囊”和“毒”时,云裳夫人那双深琥珀色的瞳孔,似乎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如同毒蛇受到刺激时瞬间的反应。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完美无缺,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冒犯的冷意浮现。
“香囊?”她微微侧头,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困惑,“不过女儿家的寻常玩物罢了,洛阳城中售卖此物的铺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阁老焉知不是巧合?至于毒……更是无稽之谈。我仙苑开门纳客,所求无非是财帛与欢愉,有何理由去毒害那些前程似锦的新科贵人?又为何要害死自己辛苦培养、赖以谋利的花魁?这岂非自断财路?阁老明察秋毫,想必不会被这些捕风捉影的线索所误导。”
她的反驳条理清晰,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狄仁杰盯着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犀利:“自断财路?或许未必。夫人方才说,仙苑近日闭门谢客。然据本阁所知,昨夜,至少有三名昏迷的新科进士,曾在闭门之前,收到过贵苑的‘金牡丹’邀帖!此帖,便是进入贵苑的凭证!夫人对此,又作何解释?”
“金牡丹邀帖?”云裳夫人那完美无缺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她眉梢极轻微地挑动了一下,深琥珀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连狄仁杰都几乎无法捕捉的异色,像是惊讶,又像是……意料之中的麻烦终于来了。她沉默了一息,才缓缓道:“阁老消息果真灵通。不错,昨夜确有几份邀帖发出,宴请几位新登科的年轻才俊。然则宾客尽兴而来,尽兴而去,妾身亲自相送,并无任何异常。至于他们离开后如何,便非仙苑所能掌控了。阁老若要查问帖子的来源去向,妾身可命人取来名录,供阁老详查。”她这番话说得依旧从容,但那一瞬间的迟滞和眼底的异色,已让狄仁杰心中雪亮——昨夜邀约,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不必了。”狄仁杰断然拒绝。他深知,对方既然敢提名录,那上面记录的名字,恐怕早已是精心准备好的、毫无破绽的替罪羊。“本阁要查的,是昨夜宴席的真相!是那些进士在贵苑中到底经历了什么!是那几位花魁的真正死因!夫人既为主事,当知此案牵涉之广,绝非寻常!若再虚与委蛇,刻意隐瞒……”他向前一步,官袍无风自动,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凛然气势沛然而出,“休怪本阁行使钦命之权,将这‘瑶台仙苑’,翻个底朝天!”
“翻个底朝天?”云裳夫人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也消失了。她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彻底冷了下来,如同两潭冻结的毒液,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其妖异、冰冷、充满挑衅意味的弧度。“阁老好大的官威。只是……”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您可知,您脚下所踏之地,是何人产业?您可知,您今夜要翻的,究竟是谁家的庭院?!”
她的目光越过狄仁杰和李元芳,投向大厅入口处那巨大的、垂落着珍珠帘幕的拱门方向,深琥珀色的瞳孔深处,竟隐隐流露出一丝……近乎狂热的敬畏与期待?
也就在这一瞬间,大厅内异变陡生!
一阵极其轻微、如同无数细沙摩擦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死寂。紧接着,在那片由夜光石构成的“星空”穹顶之下,在那巨大的白玉莲花池蒸腾的甜香雾气之中,在那环绕着大厅的、重重叠叠的锦绣帷幕之后……
一个又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
她们都是女子。
年轻、美丽、身姿曼妙。穿着各色各样、却无不精致华美、薄如蝉翼的轻纱舞衣。有的水红,有的月白,有的鹅黄,有的浅碧……在迷离的星光和蒸腾的香雾映衬下,宛如一群从壁画中走下的天女。
然而,当她们的面容清晰地呈现在狄仁杰和李元芳眼前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两人的脊背!
美!每一张脸都堪称绝色。柳眉杏眼,琼鼻樱唇,肌肤胜雪,无一不美。但诡异的是,这数十名绝色佳人,她们的五官轮廓、眉眼间距、甚至唇角的弧度……竟像是从一个模子里拓印出来的!虽然发饰、妆容、表情略有差异(有的浅笑嫣然,有的低眉顺目,有的眼神空洞),但那张脸的核心——那眉、那眼、那鼻、那唇的底子,却惊人地相似!
数十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绝色容颜,在这奢华诡异的大厅中,在迷离的星光和氤氲的香雾里,静静地浮现,无声地凝视着闯入的两人。她们的眼神空洞,缺乏生气,如同精致的人偶。数十道目光聚焦而来,没有愤怒,没有好奇,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非人的死寂和漠然。仿佛她们只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着,陈列于此的美丽躯壳。
这景象,比任何狰狞的鬼怪都要令人心胆俱寒!这绝非自然!绝非巧合!
“李代桃僵?画皮邪术?”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链子刀瞬间出鞘半尺,寒光闪烁,全身肌肉紧绷如弓弦,将狄仁杰严密地护在身后。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飞速扫过那些女子,试图找出破绽,找出操控者。
狄仁杰的瞳孔亦是骤然收缩。饶是他见惯世间奇诡,此刻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这绝非易容术能达到的效果!这数十张高度相似的脸,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非人感,让他瞬间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某种禁忌的秘法,批量制造的“人形”!而她们身上散发出的,那与“美人醉”同源却更加浓郁的甜香,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呵……”云裳夫人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仿佛在欣赏着两人瞬间的震惊。她那深琥珀色的眸子,再次投向大厅入口的珍珠帘幕,眼神中的敬畏与狂热几乎要满溢出来。
也就在此时,那厚重的、由拇指大小的南海珍珠串成的帘幕,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白皙如玉的手,从外面轻轻地、优雅地挑开了。
珠帘碰撞,发出清脆悦耳、如同天籁的叮咚声响。然而这声音落在此刻死寂的大厅里,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沉重。
一个身影,在珠帘摇曳的流光与厅内迷离星光的交织中,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袭极其简单、却华贵到极致的素白色宫装长裙。那衣料并非寻常丝绸,而是仿佛流动的月华,柔滑细腻,毫无杂色。裙摆上用最细密的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盛放的牡丹暗纹,行走间,银线折射着穹顶的星光和池水的反光,流光溢彩,仿佛步步生莲。她的身姿挺拔而优雅,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深入骨髓的雍容气度。乌黑如墨的长发并未盘成繁复发髻,只用一根通体剔透、毫无瑕疵的白玉长簪松松挽住,几缕青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慵懒的风情。
她的面容被一层同样素白、薄如蝉翼的轻纱遮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光洁饱满的额头。然而仅仅是露出的部分,那如画的眉黛,那饱满圆润的额际线条,以及那双眼睛……便足以让任何人屏息!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形状完美,如同最上等的杏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天然的风流韵致。瞳仁的颜色是极其深邃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墨黑,如同蕴藏着无尽星空的子夜寒潭。但这双本该顾盼生辉、倾倒众生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封万里的漠然。没有好奇,没有惊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高高在上、俯瞰尘埃的、令人心头发冷的绝对平静。
她的出现,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场。大厅中那数十名面容相似的绝色舞姬,在她踏入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齐刷刷地、无声地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
云裳夫人更是早已深深地躬下身,姿态比那些舞姬更加恭谨,几乎要将额头贴到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她深琥珀色的眼眸中,只剩下纯粹的、近乎狂热的臣服。
来人步履从容,仿佛漫步在自己的后花园。她径直走向大厅中央那巨大的白玉莲花池边,在一张铺着雪白熊皮的沉香木矮榻上,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她的目光,这才缓缓抬起,落在了大厅中央、被李元芳护在身后的狄仁杰身上。
目光交汇。
狄仁杰清晰地感受到,那层薄纱之后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带着洞穿一切的审视,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中没有敌意,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看待一件器物般的评估。仿佛在衡量他的价值,判断他的威胁。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那白玉莲池中粘稠的白色液体,还在无声地冒着温热的甜香气泡,发出极其微弱的“咕嘟”声。
终于,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如同冰玉相击,清冽悦耳,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感,仿佛直接敲打在人的灵魂深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狄仁杰和李元芳的耳中,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仪:
“狄卿,别来无恙?”
这称呼,这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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