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玉楼春劫(1/2)
长安的夜,向来是两幅面孔。朱雀大街的灯火煌煌如昼,映照着簪缨贵胄的香车宝马,也映照着平康坊深处更为浓腻的艳光。凝香阁,这座平康坊北曲声名最炽的销金窟,此刻却陷入一片死寂般的忙乱。丝竹早已喑哑,娇笑声被压抑的啜泣取代,空气中那股常年不散的甜腻脂粉香里,混入了一丝令人心悸的腥甜。
死者躺在锦被凌乱的牙床上,身着簇新的进士襕衫,头戴象征新贵的乌纱。这本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一日,却成了他命绝温柔乡的终点。他的脸庞异常年轻,甚至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稚气,此刻却扭曲着,凝固成一种极度痛苦的狰狞。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皮肤——从脖颈到裸露的手腕,甚至隐隐透过微敞的衣襟,都涂抹着一层异常浓艳、近乎妖异的胭脂红晕。那颜色极深,极艳,像是凝固的、带着体温的血,散发着浓郁的“玉楼春”香气,几乎要压过那丝血腥味。
狄仁杰踏进这间暖阁时,目光如古井寒潭,瞬间滤过周遭的惶惶人影与浮华陈设,精准地落在牙床之上。大理寺丞曾泰紧随其后,面色凝重,额头渗着细汗。几个凝香阁的管事和龟奴跪在角落,抖如筛糠。阁中头牌姑娘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被搀扶到外间。
“阁老,”曾泰声音发紧,“死者乃今科进士,张明远。昨夜高中后,同窗相贺,被邀至此…今早发现时,已…已这般模样。鸨母说,昨夜服侍他的姑娘叫翠云,此刻已吓得失魂,语无伦次。”
狄仁杰微微颔首,步履沉稳地走到床边。他没有立刻触碰尸体,而是俯身,目光如最精密的尺,一寸寸丈量着年轻进士扭曲的面容,最终聚焦于那僵硬的脖颈。死者双手呈一种痉挛的姿态,紧紧抓扣在喉间,指甲深陷皮肉,留下数道紫黑色的淤痕和细微的破口。他伸出两指,小心翼翼地掰开一只紧握成爪的手。借着窗外透入的、被重重纱幔过滤得朦胧的光线,狄仁杰锐利的目光捕捉到死者指甲缝隙深处,几点微不可察的、近乎透明的淡黄色碎屑。
“曾泰,取银针,小刀,再寻一盆清水,一盏灯烛。”狄仁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曾泰应声而去,片刻便捧来所需之物。狄仁杰接过那根细长的银簪,轻轻探入死者咽喉附近的胭脂之下。银簪抽出时,尖端赫然蒙上一层黯淡的灰黑色。
“毒。”曾泰倒吸一口凉气。
狄仁杰未置一词,用小刀极其谨慎地刮取死者指甲缝中那点淡黄碎屑,置于一张素白宣纸上。接着,他拿起旁边妆台上一个打开的、同样散发着“玉楼春”浓香的精致胭脂瓷盒。盒内膏体鲜红欲滴。他同样用小刀刮下一点表层膏体,置于另一处。
他点燃了带来的小蜡烛,将那点取自指甲缝的淡黄碎屑,小心翼翼地凑近烛火上方炙烤。碎屑遇热,并未立刻燃烧,而是迅速软化、融解,化作一滴极小的、几乎透明的油珠,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刺鼻的气味瞬间逸散开来,如同某种腐败的油脂,令人作呕。狄仁杰眉头骤然锁紧,眼中寒光一闪。
“阁老,这是?”曾泰掩住口鼻,惊疑不定。
“蜡。”狄仁杰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金属般的冷冽,“一种特制的蜡。混了东西。”他又将烛火移向宣纸上那点取自胭脂盒的膏体。膏体在火苗舔舐下滋滋作响,迅速焦黑碳化,散发出浓烈的、纯粹的“玉楼春”花香,并无异样。
“毒不在胭脂膏体之内。”狄仁杰吹熄烛火,室内重归昏暗,只余他低沉的话语,“而在其外。这蜡屑…是封存之物。”他转向曾泰,目光如电,“速查此‘玉楼春’胭脂,长安城内,何处所售?何人制作?尤其是这位张进士,他这盒胭脂,从何而来?”
曾泰肃然领命:“下官明白!这‘玉楼春’名贵非常,非寻常市肆可购,必出自那几家老号。下官立刻去查!”
“且慢,”狄仁杰叫住他,“去查时,务必隐秘。此物牵连甚广,恐有凶险。另,询问鸨母翠云,昨夜张明远可曾离开过此房?可有人送过东西进来?尤其是一个新胭脂盒。”
曾泰重重一点头,疾步离去。狄仁杰独自立于牙床前,目光再次落回那满身妖艳胭脂的尸体上。窗外,平康坊的喧嚣隐隐传来,与室内的死寂形成诡谲的对比。那浓得化不开的“玉楼春”香气,此刻闻来,只觉腥甜刺鼻,如同无声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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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楼春”的源头,指向西市深处一条不起眼的小巷——脂香弄。巷子狭窄幽深,两侧皆是些前店后坊的胭脂水粉铺子,空气里常年浮动着各种花粉、油脂混合的复杂气味。狄仁杰一身便服,只带了曾泰,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他看似随意浏览着两旁店铺悬挂的招牌幌子,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行人,每一个角落。
“阁老,”曾泰低声道,“问过凝香阁的翠云,张明远昨夜醉酒,确实未曾离开。他随身带着个小锦囊,说是要给相好的姑娘一个惊喜,里面装的正是那盒‘玉楼春’。翠云服侍他时,他自己亲手拿出,抹了…抹了满身,说是要讨个‘红运当头’的彩头…后来便歇下了,谁知…”曾泰语气沉重,“鸨母也说,昨夜并无人再送东西进那房间。”
狄仁杰脚步未停,目光锁定了巷子中段一块朴素的木招牌:“芸香斋”。字迹清秀,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柔韧。铺面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洁净雅致。正是“玉楼春”的独家秘制之所。
“就是这里了。”狄仁杰抬步迈入。
店内光线略暗,却异常清爽。靠墙的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瓷盒瓷罐,上面贴着素雅的标签。一个穿着素净青布衣裙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在里间一张宽大的木案前忙碌。她身姿窈窕,动作却利落沉稳,正用力地捣着石臼里的花瓣。听到脚步声,她并未立刻回头,只温声道:“客人请稍待片刻。”
待她将石臼中捣成泥的花瓣小心倾入一个细纱滤袋,悬吊在瓷盆上控汁时,才转过身来。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容颜清丽,不施粉黛,眉宇间带着一种专注手艺的宁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坚韧。她看到狄仁杰和曾泰,眼中并无寻常商贾的谄媚热络,只有平静的询问:“二位客人,想看些什么?”
“敢问姑娘可是此间主人,芸娘?”狄仁杰语气平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店内陈设和女子洁净的双手。
“正是。”芸娘微微颔首,“客人是慕名来寻‘玉楼春’?”
“不错。”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白绢小心包裹的物件,打开,正是从凝香阁带回的那盒“玉楼春”胭脂。“此物可是出自姑娘之手?”
芸娘目光落在那熟悉的瓷盒上,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平静:“正是小店之物。此乃上月新制的一批‘玉楼春’中的一盒,用的是今年头茬的蜀地山茶花,混合了少许南海珍珠粉,色泽最为饱满。”她语气带着匠人特有的笃定,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上月新制…这一批,姑娘可都记得流向?”狄仁杰追问。
芸娘略一沉吟,转身从案几下取出一个薄薄的账册,翻开查阅。“上月共制得‘玉楼春’十盒。因原料金贵,价高难求。三盒由西市‘宝香阁’代售,两盒售予了东市周侍郎府上的管事,一盒…”她指尖在册上一顿,抬眼看着狄仁杰,“一盒于半月前,被一位波斯胡商重金购去,说是要带回故国。还有一盒,便是三日前,被一位新科进士…张明远公子,亲自来此买走的。”说到张明远的名字时,她语气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黯然,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波斯胡商?”狄仁杰捕捉到这个词,眼中精光一闪,“姑娘可还记得此人形貌?”
“记得。”芸娘点头,“此人身材高大,眼窝深陷,蓄着浓密的络腮胡须,发色微卷带褐,操着不太流利的官话,自称穆罕。他出手极为阔绰,直接付了金锭。”
“那新科进士张明远来购时,可有何异常?或是与谁同行?”
芸娘轻轻摇头:“并无异常。张公子独自前来,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说是高中后要赠予心上人,选了最贵的‘玉楼春’。我见他高兴,便多包了几层锦缎。”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交易。
狄仁杰点点头,将胭脂盒递过去:“烦请姑娘看看,此盒胭脂,可有…异样之处?尤其是这封口。”
芸娘接过瓷盒,仔细端详盒盖边缘用以密封防潮的那圈淡黄色蜂蜡。蜡体平整光滑,颜色质地与她所用的并无二致。她用小指的指甲在蜡封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凑近鼻端细闻,又用小银簪挑了一丁点蜡屑,放在指尖捻了捻,眉头微蹙:“蜡体本身,似乎…并无不妥。但…”她又将瓷盒凑近鼻端,闭目深深嗅了一下那胭脂的香气,片刻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这香气…似乎比我刚制好时,多了一丝极淡的…杂味?似有若无,像是某种陈油的气息,被花香掩盖住了。若非我对这气味异常熟悉,几乎无法察觉。”
“杂味?”狄仁杰心念电转,昨夜在凝香阁,烛火炙烤那指甲缝里的蜡屑时,那股刺鼻的腐败油脂味瞬间涌入脑海。
“姑娘,”狄仁杰神色肃然,“这盒胭脂,可能暂时留于老夫处?”
芸娘看着狄仁杰威严而恳切的目光,略一犹豫,便点头应允:“可以。此物牵连命案,大人但用无妨。”
“多谢姑娘深明大义。”狄仁杰拱手,随即话锋一转,“老夫观姑娘这芸香斋,素雅整洁,用料精纯,实为难得。这‘玉楼春’的蜡封,似乎也比寻常胭脂所用更为讲究?”
芸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语气依旧平静:“大人过誉。不过是家传的一点笨功夫。蜂蜡需用秦岭老蜂巢所产,以文火精炼提纯,滤尽杂质,才能色泽纯净,封口严密,保香持久,且不污膏体。”
“原来如此。姑娘匠心独运。”狄仁杰赞了一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店内深处通往作坊的小门,又落回芸娘清丽却略显苍白的脸上,似在思忖什么。
就在这时,店门外原本平静的脂香弄,骤然响起一阵短促而凄厉的金属摩擦声!
“有刺客!”曾泰反应极快,低吼一声,下意识地就要拔刀护在狄仁杰身前。
狄仁杰却猛地一按曾泰拔刀的手,低喝:“不可妄动!”同时,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并非来自门外街道,而是来自店铺后墙方向!
几乎就在狄仁杰出声的同时,一道纤细迅疾如鬼魅的黑影,猛地撞破了店铺后窗糊着的素纱!碎木屑与纸片纷飞中,寒光乍现,一道凌厉无匹的剑锋,带着刺骨的杀意,直取狄仁杰咽喉!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黑影全身包裹在紧身的夜行衣中,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玲珑曲线,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寒潭般冰冷彻骨、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剑锋所指,决绝而精准,正是夺命一击!
事发太过突然,距离又近在咫尺!芸娘惊得花容失色,失声尖叫。曾泰目眦欲裂,拔刀已然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狄仁杰却像是早有预料。他并未后退闪避,反而迎着那夺命的剑光,身形奇异地一矮一旋,宽大的袍袖如同流云般猛地向上拂起!袍袖灌满了内劲,鼓荡如帆,精准无比地卷向刺客持剑的手腕!
“嗤啦!”
布帛撕裂声刺耳响起。刺客显然没料到狄仁杰竟能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反击,剑势被蕴含内劲的袖风一阻,微微一滞。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狄仁杰另一只手已如毒蛇吐信般探出,二指并拢,直点刺客手腕内侧的“神门穴”!
刺客手腕剧震,长剑几乎脱手!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惊愕。她反应亦是奇快,手腕一沉一翻,变刺为削,剑锋划向狄仁杰拂袖的手臂,同时足尖点地,借力便要向后飞退,显然一击不中,立刻远遁。
“留下!”狄仁杰低喝,袍袖再次拂出,如影随形,缠向对方腰身。同时,曾泰的佩刀也终于出鞘,寒光一闪,封堵住刺客退向门口的去路。
刺客身陷前后夹击,却临危不乱。面对狄仁杰拂来的袍袖,她竟不闪不避,反而将纤腰猛地向后一折,整个人几乎弯成一张满弓!那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腰肢险险避开了袖风的缠绕。同时,她左手闪电般在腰间一抹,几点寒星无声无息地射向曾泰面门!
曾泰挥刀格挡,“叮叮”数声脆响,几枚细如牛毛的淬毒银针被磕飞,钉入墙壁和木柱。
趁此间隙,刺客足尖在墙壁上一点,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轻飘飘地倒翻而起,竟从狄仁杰头顶掠过,再次撞破后窗,瞬间消失在窗外狭窄的后巷之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冷冽如霜雪的奇异幽香,混合着破碎木屑与纸片的气息,弥漫在小小的芸香斋内。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快得令人窒息。
“追!”曾泰怒吼一声,就要提刀追出。
“不必了!”狄仁杰沉声喝止,他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手臂。宽大的袖袍上,被剑锋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渗出一丝极淡的血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抬眼望向刺客消失的后窗破洞,眼神深邃如渊。
“阁老!您受伤了?!”曾泰大惊,连忙上前。
“皮肉小伤,无碍。”狄仁杰摆摆手,语气凝重,“此女身法诡异,出手狠辣,绝非寻常刺客。一击不中,远遁千里,追之无益。”他转而看向惊魂未定、脸色惨白的芸娘,温声道,“芸娘姑娘受惊了。此獠目标在老夫,姑娘不必害怕。”
芸娘捂着心口,喘息未定,看着狄仁杰袖上的血迹和破洞,眼中充满了后怕与难以置信:“大…大人…这…”
“姑娘方才说,那波斯胡商穆罕,半月前购走了一盒‘玉楼春’?”狄仁杰仿佛刚才的刺杀未曾发生,话题又回到了原点,只是眼神更加锐利。
“是…是的。”芸娘努力平复着呼吸,点头。
狄仁杰目光转向案几上那盒被留下的“玉楼春”,又看了看后窗的破洞,再联想到指甲缝里的蜡屑,心中那模糊的线索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波斯胡商,行刺的美女刺客,名贵的毒胭脂…这小小的胭脂盒里,到底封存着怎样致命的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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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撒着金粉、熏染着顶级苏合香的精致请柬,由一名垂髫小婢恭敬地送到了狄仁杰案头。落款处,是三个行云流水、妩媚中带着锋棱的字——柳含烟。地点,红袖招。
“阁老,此宴恐是鸿门!”曾泰忧心忡忡。脂香弄的刺杀,那冰冷彻骨的眼神和诡异的幽香,如同阴影般笼罩心头。
狄仁杰摩挲着请柬上那带着独特香气的名字,眼神深邃难测:“红袖招,柳含烟…长安第一艳帜。她此刻相邀,是示好,是试探,还是…摊牌?”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鸿门宴,亦是破局宴。元芳!”
“大人!”李元芳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你暗中查访西市胡商聚集之地,尤其是那个叫穆罕的波斯人,还有他可能的落脚点、货物往来。特别注意…驮鞍、箱笼之类,有无夹层机关。”狄仁杰沉声吩咐,昨夜烛火下那滴融化的蜡油和刺鼻的腐败气味,再次浮现脑海,“若有发现,切莫打草惊蛇,火速回报。”
“是!”李元芳抱拳,身影一晃,已消失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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