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瓷冢:狄仁杰与美人骨谜窟(2/2)

“在这里!”没过多久,另一名护卫在土崖背风处的一片茂密荆棘丛后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李元芳迅速掠去。拨开纠结带刺的藤蔓,一个低矮、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赫然暴露在眼前!洞口用几块粗糙的大石半掩着,若不细看,极易被忽略。一股更浓郁、更灼热的混合着泥土、焦炭、釉料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甜腻腐败的气息,从洞口深处幽幽地弥漫出来,扑面而至,令人闻之欲呕。

“留两人守住洞口!”李元芳果断下令,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夜色中泛起一泓冰冷的寒芒,“其余人,跟我进去!小心!”

洞内并非天然形成,显然是人工开凿,甬道狭窄而低矮,仅容一人勉强通行。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土石,两侧洞壁湿滑冰冷,不断有细小的水滴从头顶渗落,滴在脖颈上,带来阵阵寒意。越往里走,那股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就越发浓烈,其中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更是如同实质,缠绕在鼻端,挥之不去。甬道深处,隐隐传来一种沉闷的、仿佛大地心跳般的“嗡嗡”声,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被压抑到极致的、非人的呜咽?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阔。甬道的尽头,竟是一个巨大的、掏空山体形成的天然洞窟!

洞窟的景象,让所有闯入者瞬间僵立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洞窟中央,赫然矗立着三座巨大的馒头形瓷窑!窑口并未封死,炽烈的橘红色火光正从窑膛内喷薄而出,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鬼域般的通明。灼人的热浪翻滚着,扭曲了视线。窑口附近的地面,散乱地堆积着成堆的深褐色高岭土、各种釉料桶、成型的模具、散落的工具,以及……几件随意丢弃的、沾着暗红色污渍的胡姬式样的轻薄纱衣!那污渍,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凝固的暗褐色。

然而,最令人魂飞魄散的景象,在洞窟的深处。

在窑火映照不到的、相对阴暗的角落,沿着洞壁,整整齐齐地、无声无息地矗立着数十尊……人形瓷器!

每一尊都等身大小,形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体态曼妙、容颜姣好的女子形象。她们保持着舞蹈、静立、回眸、哀泣等等凝固的姿势。这些瓷器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半透明质感,并非纯粹的白瓷,而是在窑火映照下,流转着一种朦胧的、如同月晕般的幽蓝光晕,正是传说中的“月痕”!

火光透过那薄得不可思议的瓷胎,清晰地映照出瓷器内部……封存着的东西!

那不是瓷土塑造的内胎轮廓!

那是一张张真实的、属于年轻女子的脸庞!她们有着异域风情的深邃五官,金色的卷发,白皙的皮肤……此刻,这些美丽的面孔被永恒地凝固在极致的惊骇与痛苦之中!眼睛绝望地圆睁着,嘴巴扭曲成无声呐喊的形状,仿佛在瓷器成型的最后一刻,灵魂被活生生地抽离、封存!

每一张脸庞都栩栩如生,连睫毛上凝结的最后一滴泪珠都清晰可见!她们被封在冰冷的瓷壳内,成了这邪异窑场里最恐怖、最凄美的“藏品”!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败气息,正是从这些“人瓷”身上散发出来!

“月痕瓷……”李元芳倒吸一口彻骨的凉气,握刀的手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指节捏得发白。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远超最恐怖的噩梦!

“什么人?!”一声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厉喝猛地从洞窟另一侧的阴影中炸响!

一道瘦长如竹竿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一堆陶胚后闪出!他穿着一身沾满泥灰的深色短打,脸上蒙着一块脏污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窑火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非人的、极度狂热的、仿佛在欣赏自己最高杰作般的病态光芒!他手中握着的,并非刀剑,而是一柄沉重的、沾满湿泥和暗红色污迹的长柄陶锤!

“邢无影?!”李元芳厉喝一声,从震惊中瞬间回神,长刀一振,雪亮的刀锋直指那黑影,“束手就擒!”

“桀桀桀……”蒙面人发出一阵夜枭般刺耳的怪笑,那双狂热的眼睛扫过李元芳和他身后的护卫,最终贪婪地停留在那些散发着幽蓝月晕的“人瓷”上,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痴迷和傲慢,“你们这些俗物……怎配闯入我的‘月宫’?怎配亵渎我的‘月痕仙子’?她们是完美的!是永恒的!是火与土赐予人间的至高艺术!你们……只配成为她们脚下的尘埃!”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沉重的陶锤狠狠砸向旁边堆积如山的陶胚!

“轰隆!”

巨大的撞击声中,无数尚未烧制的陶罐、陶坯如同山崩般轰然倒塌,碎裂的陶片如同暴雨般激射向李元芳等人!与此同时,邢无影的身影借着陶胚倒塌的掩护和弥漫的烟尘,如同一条滑溜的毒蛇,猛地向洞窟深处另一个更小的甬道入口窜去!

“哪里逃!”李元芳怒吼,长刀挥舞,格开飞溅的碎片,身形如电疾追!护卫们也纷纷拔刀跟上。

狭窄的甬道内,追逐瞬间爆发!邢无影显然对此地地形烂熟于心,动作迅捷如猿猴,不断利用转弯和堆放的杂物阻挡追击。李元芳紧追不舍,刀光在昏暗的甬道中划出道道致命的寒芒。

“嗤啦!”刀锋险之又险地擦过邢无影的后背,撕裂了他的衣衫,带起一溜血珠。邢无影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未缓,反而借着前冲之势,猛地撞开前方一扇虚掩的厚重木门,冲了进去!

李元芳毫不犹豫,紧随而入!

门内,竟是一个稍小的、布满木架的工作间。架子上摆放着各种釉料、成品或半成品的普通瓷器。而邢无影此刻背对着门口,站在工作台前,急促地喘息着,肩膀耸动。

“邢无影!你罪孽滔天,还不伏法!”李元芳持刀逼近,刀尖直指其后心。

就在这时,邢无影猛地转过身!他脸上的布巾不知何时已经扯下,露出一张瘦削、苍白、因狂热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庞,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那是被李元芳刀风所伤。然而,他手中紧握的,不再是陶锤,而是一个小小的、敞开的青瓷药瓶!瓶口残留着少许粘稠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液体!

“伏法?桀桀……”邢无影的眼神疯狂到了极致,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快意和嘲弄,“你们懂什么?!你们这些只配在泥泞里打滚的蠢物!你们毁了我的‘月宫’,惊扰了我的‘仙子’……那就一起……化为永恒的尘土吧!让这火,净化一切!”

他猛地将瓶中剩余的粘稠液体,狠狠泼洒向旁边一个巨大的、盛满某种透明油脂的木桶!同时,另一只手抓起工作台上燃烧的油灯,用尽全身力气,掷向那泼洒了液体的油脂!

“不——!”李元芳瞳孔骤缩,厉声嘶吼,不顾一切地飞扑上前!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然响起!炽烈无比的火光瞬间吞噬了那个油脂桶,化作一条狂暴的火龙,带着恐怖的冲击波和灼人的热浪,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整个工作间瞬间陷入一片刺目欲盲的火海!木架、瓷器在高温下噼啪爆裂,碎片如同致命的弹雨般激射!

李元芳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猛烈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木架上!碎裂的木刺深深扎入皮肉,灼热的气浪灼烧着皮肤,眼前只剩下一片毁灭性的赤红与震耳欲聋的轰鸣!

“呃啊——!”邢无影那扭曲的身影,在爆炸的核心处只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嚎,瞬间便被那狂暴的、贪婪的火焰彻底吞噬,化作一个疯狂舞动、迅速焦黑蜷缩的扭曲人形!

“头儿!”洞窟入口处,留守的护卫听到爆炸声,惊骇欲绝地冲了进来,看到的就是一片烈焰翻腾的炼狱景象!

“快!灭火!救人!”护卫嘶声力竭地吼着,脱下外衣拼命扑打蔓延的火焰。然而那油脂燃烧得极其猛烈,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整个地下窑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与死亡的威胁之中!

当狄仁杰带着大队人马,循着火光和浓烟,顶着深夜的寒风和瀍河的水汽匆匆赶到这处位于荒僻河岸的隐秘窑场时,爆炸引发的大火虽已被后续赶到的差役和附近村民合力扑灭,但现场依旧触目惊心。

洞口外,焦糊刺鼻的气味混杂着湿冷的泥土腥气,令人窒息。洞内更是惨不忍睹。那间作为爆炸中心的工作间已彻底化为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满地狼藉的灰烬、扭曲变形的金属工具、融化的釉料、碎裂的瓷器残骸,以及……几块难以辨认的、焦炭般的蜷缩物——那便是邢无影留在世间的最后痕迹。

幸存的护卫们灰头土脸,不少人身上带着灼伤和划痕,正疲惫地清理着现场。李元芳被两名护卫搀扶着,靠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大石旁。他脸色苍白,胸口衣衫焦黑破损,洇出大片的血迹,左臂被临时用布条草草包扎吊着,额角一道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大人!”看到狄仁杰大步走来,李元芳挣扎着想站起行礼。

“不必多礼!”狄仁杰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目光迅速扫过他身上的伤势,眉头紧锁,“伤势如何?”

“皮肉伤,脏腑受了些震荡,不碍事。”李元芳强忍着疼痛,咬牙道,“属下无能,让那魔头……自焚了!”

狄仁杰的目光掠过那堆焦炭,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深沉的凝重。他转向洞窟深处那片曾经陈列着“人瓷”的角落。

大火并未蔓延到那里,但高温和浓烟显然造成了破坏。原本整齐矗立的数十尊“月痕瓷美人”,此刻只剩下不到十尊还算完整。其余的,要么被倒塌的杂物砸碎,要么被高温灼烧得釉面开裂、变形,失去了那种诡异的幽蓝月晕。那些被封存在瓷胎内的、凝固着惊骇面容的胡姬们,随着瓷器的破裂,暴露在空气中,迅速被洞窟内的潮湿和烟尘侵蚀,曾经惊心动魄的美丽和恐惧,在火劫之后,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加速腐败的凄惨残骸。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混杂着焦糊味,更加浓烈刺鼻。

几名胆大的仵作和护卫,正强忍着生理上的不适,小心翼翼地清理、收敛那些碎裂的瓷片和惨不忍睹的遗骸。每发现一具相对完整的女尸,都引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叹息。其中一具,身上的纱丽虽然焦黑破损,但依稀可辨出是金线缀宝的波斯风格……

“大人……”一名护卫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片从废墟中清理出的、相对完好的奇异薄瓷碎片,以及一个烧得变形、但尚能看出原貌的小小青瓷药瓶,瓶底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暗红的粘稠物。“这是在……在那魔头自焚的地方附近找到的。”

狄仁杰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几片薄瓷上。它们依旧薄如蝉翼,呈现出那种标志性的半透明,内嵌着细小的骨殖碎片,在洞窟内残余的火光下,流转着幽幽的、仿佛来自幽冥的蓝光。与阿史那丽死时紧握的那片,如出一辙。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那个扭曲的青瓷药瓶上。瓶身被高温炙烤得布满裂纹,瓶口边缘残留的暗红色粘稠物,在火光下闪烁着一种不祥的、仿佛凝结血液般的光泽。狄仁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沾取了一点,凑近鼻端。一股极其刺鼻、混合着硫磺、硝石以及某种浓烈腥气的怪异味道直冲脑门。

“雷火油……混入了人血和……尸油?”狄仁杰的眉头深深锁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寒意,“难怪一点即爆,威力惊人。此獠……早已存了同归于尽之心。”他看向那堆焦炭,“倒是便宜他了。”

“大人,那些姑娘……”李元芳的声音带着沉痛和压抑的愤怒,望向那片狼藉的“人瓷”残骸。

“查验身份,妥善收敛。通知波斯商会和南市胡商,前来认领。”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一种穿透黑暗的悲悯和肃杀,“此案虽主凶伏诛,然其手段之残忍,构思之邪诡,惑乱人心,罪不容诛!其背后是否仍有同谋?这‘月痕瓷’的邪术又从何而来?必须彻查到底!元芳,你伤重,先回城疗伤。此地后续清理、取证,交由洛阳县衙协同仵作仔细办理!所有证物,尤其是那些薄瓷碎片、药瓶残骸、此地特有的高岭土样本,以及……所有遇害女子的遗物,全部封存,带回大理寺!本官要亲自查验!”

“是!”众人齐声领命。

狄仁杰独自一人,缓缓走向那片曾经陈列着数十尊“月痕瓷美人”的阴暗角落。空气中弥漫着烟尘、焦糊和浓烈腐败的气息。火光摇曳,在他沉静如渊的脸庞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尊相对完好的瓷美人身上。它静静地立在角落的阴影里,窑火余烬的光芒穿透那薄如蝉翼的瓷胎,清晰地映照出内部封存的那张异域女子的脸庞。金色的卷发,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凝固的惊恐在瓷壳下栩栩如生,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永恒的、空洞的黑暗,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生命最后一刻所目睹的无边地狱。

狄仁杰伸出手,冰冷的指尖并未触碰那光滑的瓷面,只是悬停在那凝固的惊恐面容之前,隔着一层薄如命运、冷似幽冥的瓷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