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瓷冢:狄仁杰与美人骨谜窟(1/2)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压在洛阳城头。雨水不再是淅沥,而是天河倾覆般泼洒下来,狂暴地抽打着宫城巍峨的鸱吻,沿着森严的殿脊汇成浑浊的瀑布,砸在殿前冰冷的青砖地上,碎裂成一片迷蒙的水雾。狂风在重檐斗拱间凄厉地穿梭,发出呜呜的悲鸣,卷着雨滴扑打着紧闭的雕花殿窗,那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用冰冷的手掌绝望地拍击。

值房内,烛火被门缝里挤入的湿冷气流扰得不安地摇曳,在狄仁杰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并未歇息,宽大的紫袍官服依旧一丝不苟地披在身上,伏案于堆积如山的卷牍之间。笔尖划过麻纸的沙沙声,是这风雨喧嚣中唯一沉静的节奏。几案一角,一碗早已凉透的汤药散发着微苦的气息。

“咚!咚!咚!”

沉重的拍门声骤然响起,急促得如同战鼓擂动,瞬间盖过了窗外的风雨声。

狄仁杰悬在纸上的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无声地洇开,在摊开的卷宗上晕染出一小片突兀的暗痕。他缓缓抬首,烛光映照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惊疑,只有一种穿透尘嚣、洞悉世情的了然与凝重。

门被猛地推开,挟裹着一股冰凉的雨气和浓烈的血腥味。李元芳浑身湿透,水珠顺着明光铠的甲叶不断滚落,在地砖上积起一小滩水渍。他年轻的脸上失去了往日的锐气,只剩下惨白和难以掩饰的惊悸。

“大人!”他的声音嘶哑紧绷,带着喘息,“南市!胡商康萨保的女儿……波斯舞姬阿史那丽……死了!死状……极其诡异!”

狄仁杰霍然起身,宽大的紫袍带起一阵风,案头的烛火猛地一跳。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沉声道:“备马!带路!”

风雨更疾,马蹄踏破满街横流的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雨水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狄仁杰和李元芳的脸上、身上。南市深处一条狭窄的巷子被衙役手中的火把照得通明,火光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和两侧低矮店铺斑驳的墙壁上跳跃不定,扭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晃动。

人群被远远隔开,压抑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又被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巷子中央,一个身着华贵波斯锦袍的胖硕身影正瘫坐在泥水里,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柔软的身躯。那是胡商康萨保,他圆胖的脸上涕泪横流,混杂着雨水,发出野兽般断续的呜咽,死死搂住怀中的女儿,对试图上前查看的仵作和衙役疯狂地挥舞着手臂,用生硬的汉话嘶喊着:“滚开!你们!滚开!魔鬼!害死我丽儿的魔鬼!”

康萨保怀中,那曾以倾城之姿、曼妙舞技名动洛阳的波斯舞姬阿史那丽,此刻如同一朵被骤然掐断的娇艳玫瑰。她穿着赴宴的华服,那件以金线缀满细小宝石的纱丽在火把下依旧流光溢彩,映衬着她年轻却已失去生机的脸庞。然而,那张精致的异域面孔上,凝固着一种超越了死亡的极致恐惧。原本顾盼生辉的蓝色眼眸瞪得极大,几乎要裂开眼眶,瞳孔深处残留着某种无法言喻的、仿佛目睹了九幽地狱的骇然。她的嘴微微张开,似乎想要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叫,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永远扼住了喉咙。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苍白的面颊,顺着她失去光泽的金色卷发流淌下来。

狄仁杰分开人群,步履沉稳地走到近前。他高大的身影在火把光芒的投射下,如同山岳般压向那片混乱的中心。他没有立刻去看尸体,那双洞彻世情的眼睛先扫过康萨保那因绝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庞,再掠过周围衙役惊惶不安的眼神,最后才缓缓落在阿史那丽那张被死亡和恐惧冻结的美丽面容上。

他蹲下身,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紫袍的下摆,浸入靴内,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示意衙役稍稍安抚住近乎崩溃的康萨保,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极其稳定地探向阿史那丽紧握成拳的右手。

那纤细的手指,即使死后,也僵硬得如同铁箍。狄仁杰的手指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一根根将阿史那丽冰冷的手指掰开。她的掌心,死死攥着一片异物。

当那物事完全暴露在跳动的火把光芒下时,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是一片瓷片。形状并不规则,边缘锐利得仿佛刚刚碎裂。奇异的是它的质地,薄得不可思议,近乎透明,如同初春河面将融未融的最后一层薄冰。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薄如蝉翼的瓷片内部,清晰可见地嵌着几小点森白、细碎的东西——那是人的指骨碎片!仿佛是被某种可怕的力量瞬间压碎,然后被这诡异的瓷质包裹、封存、凝固。

瓷片本身呈现出一种无法言喻的色泽,并非纯白,也非青灰,而是在火光下隐隐透出一种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幽蓝色光晕,流转不定,如同月光下凝结的泪痕。

“月痕……” 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如同梦呓般,在狄仁杰身后响起。是康萨保。他似乎被女儿掌心的瓷片刺激得清醒了一瞬,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薄瓷,脸上混杂着刻骨的恐惧和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绝望认知,“是……月痕瓷……月宫降下的诅咒……吞噬精魂的邪物……它……它找上我的丽儿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巨大的悲恸淹没,再次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起来。

“月痕瓷?”李元芳低声重复,浓眉紧锁,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警惕,“大人,这……”

狄仁杰没有回应。他用一方素白的丝帕,极其小心地将那片嵌着人骨的诡异薄瓷包裹起来。指腹隔着丝帕轻轻摩挲着瓷片的边缘,那触感冰凉刺骨,带着一种非金非玉的奇异硬度。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阿史那丽僵硬的尸体,最终停留在她那只曾紧握瓷片的右手上。

在火光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常。阿史那丽修长的手指指甲缝里,残留着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粉末。他不动声色地用小银刀轻轻刮下些许粉末,同样用丝帕包好。接着,他的目光转向阿史那丽华美的纱丽裙摆,在靠近脚踝的位置,发现了几点极其微小的泥点,颜色深褐,不同于这巷中泥水的污浊。

最后,他托起阿史那丽的脸颊,凑近细看。在那双凝固着无边恐惧的蓝色眼眸深处,除了绝望的黑暗,狄仁杰似乎还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得几乎消散的、扭曲的倒影——那似乎并非周围的火光或人影,而是一簇跳跃的、橘红色的、温暖得近乎妖异的光源轮廓。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了风雨和哭声,“立刻带人,循着南市所有水渠流向,尤其是连接洛河、瀍河的支流,仔细排查。留意任何异常的泥土,特别是颜色深褐、质地细腻如粉的陶土痕迹。”

他站起身,紫袍的下摆沉重地滴着水。“康萨保,”他的目光转向悲恸欲绝的胡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令嫒近日可曾去过特别之处?见过特别之人?说过什么异常之语?”

康萨保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巨大的悲痛和恐惧让他语无伦次:“大人……丽儿……她这几天总说心慌……说有人盯着她……像影子……像鬼……昨晚……昨晚她从平康坊献舞回来……脸色白得像雪……手里……好像就捏着什么东西……问她也不说……只说是捡的……漂亮的石头……魔鬼!一定是那些觊觎她美貌的魔鬼!是月痕瓷的诅咒!带走最美的人……封进冰冷的瓷器里……”

“平康坊?”狄仁杰眼神一凝,“她昨晚去过平康坊何处?”

“是……是‘凝碧楼’……波斯商会宴请贵客……”康萨保哽咽着,“她……她是领舞……”

风雨依旧,狄仁杰的目光却已投向灯火迷离的平康坊方向,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冰冷的火星在无声地碰撞、燃烧。

凝碧楼,平康坊深处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之一。雕梁画栋,彩灯高悬,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不绝,即便在雨夜,也透出纸醉金迷的暖光与腻香。楼内脂粉气、酒气、熏香气混杂蒸腾,熏得人微微发晕。波斯风格的厚重织金地毯铺满地面,踩上去悄无声息。廊柱间悬挂着色彩浓艳的波斯挂毯,图案繁复而神秘。

狄仁杰换上了一身低调的深青色便袍,李元芳也卸了明光铠,扮作随从,两人在波斯商会管事忐忑的引领下,穿过喧闹的前厅,径直来到后楼一处相对僻静的雅室。室内陈设更为奢华,几名身着舞衣、容颜姣好却面带惊惶的胡姬垂首侍立一旁。

居中一位身段高挑、眉眼深邃的胡姬,正是昨夜与阿史那丽同台领舞的舞伎,名叫苏兰莎。她碧绿的眼眸中盛满了真实的恐惧和悲伤,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薄纱衣袖。

“大人,”管事躬身,声音带着敬畏,“苏兰莎姑娘昨夜一直与阿史那丽姑娘在一起。”

狄仁杰的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落在苏兰莎苍白的脸上:“苏兰莎姑娘,不必害怕。本官只想知晓,昨夜阿史那丽姑娘可有何异常?尤其是……她是否提到过‘月痕瓷’?或者,收到过什么特别的物件?”

听到“月痕瓷”三字,苏兰莎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眼中恐惧更甚。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怕被无形的耳朵听了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大人……丽儿……丽儿她昨晚跳舞时……就有些心神不宁……眼睛总往二楼西侧的雅阁瞟……那里……坐着几个客人,面孔很生……不像常客,也不像商人……”

“哦?”狄仁杰不动声色,“可记得样貌?衣着?”

苏兰莎努力回忆着,眉头紧蹙:“灯光暗……看不太清……为首的一个……个子很高,很瘦……穿着很普通的深色袍子……但……但他看丽儿的眼神……”她打了个寒噤,“很冷……像……像蛇盯着猎物……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凉……”

“宴会结束后呢?”狄仁杰追问。

“结束后,丽儿去更衣。出来时……脸色很不好……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苏兰莎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我问她是什么……她不肯说……只说是那人给的……是……是‘月光下的许诺’……还说……那东西‘薄得像情人的谎言’……‘冷得像地狱的叹息’……我……我那时只觉得她说话古怪,没多想……后来在回来的马车上,她一直盯着手里的东西看……快到家门口时,她突然像是被烫到一样,把那东西扔了……掉在路边的水沟里……”

“扔了?”狄仁杰目光一凝,“她扔了何物?”

“就是……就是一片薄薄的……像冰片一样的东西……”苏兰莎用手比划着,“当时天太黑,又下雨……我没看清颜色……只觉得很薄,好像……好像还有点发光……”

“她扔在何处的水沟?”

“就在……南市东头,靠近通济渠支流的那条石板巷口!我记得很清楚,那里有棵歪脖子老槐树!”苏兰莎急切地说。

狄仁杰与李元芳交换了一个眼神。阿史那丽死前紧握的那片嵌骨薄瓷,极可能就是她扔掉后又捡回来的!那片“月光下的许诺”,最终成了她的催命符!

“苏兰莎姑娘,”狄仁杰的声音沉静依旧,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再仔细想想,丽儿还说过什么?关于给她东西的人?或者……‘月痕瓷’?”

苏兰莎咬着下唇,苦苦思索,碧绿的眼眸中恐惧与回忆交织:“她……她好像还小声嘟囔了一句……说那人……说那瓷器……是在‘火与土的坟场里跳舞’……‘听着洛水呜咽入眠’……大人,这……这是什么意思?丽儿她……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火与土的坟场?洛水呜咽?狄仁杰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窑场!烧制瓷器的地方!洛水呜咽,是否指窑场临近洛水?

“元芳!”狄仁杰霍然起身,语气斩钉截铁,“立刻调集人手!重点排查洛河沿岸,尤其是瀍河、通济渠等支流附近,所有废弃或仍在使用的瓷窑!特别是……那些能烧制薄胎瓷的窑口!”

他转向惊魂未定的苏兰莎:“姑娘,昨夜二楼西侧雅阁的客人,可有人留意到他们的去向?”

苏兰莎茫然地摇摇头:“没有……他们走得很早……好像……好像丽儿刚扔了那东西不久……他们就离开了……像影子一样……”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狄仁杰心中,那张无形的网正在急速收拢。火与土的坟场,洛水呜咽……他几乎可以确定,那神秘的“月痕瓷”与洛水旁的某座隐秘瓷窑脱不了干系!

数日后,深夜。

洛河支流,瀍河下游。此处远离繁华城区,两岸荒草丛生,怪石嶙峋,只有河水永不停歇地冲刷着岸边的泥沙,发出空洞而绵长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凄凉。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泥土和某种焦糊的奇异气味。

李元芳一身劲装,带着几名精干的护卫,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在崎岖的河岸滩涂上无声潜行。火把的光被刻意压低,只照亮脚下很小一片区域。

“头儿,你看!”一名护卫突然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片被河水冲刷出的陡峭土崖下方。借着微弱的光,只见一片深褐色的泥土裸露出来,与周围常见的黄褐色河滩土截然不同。这泥土颜色更深沉,质地极其细腻,如同筛过无数遍的面粉,在火把光下泛着一种湿润的光泽。

李元芳快步上前,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细细感受着那滑腻如脂的质感,又凑近鼻端嗅了嗅。那股奇异的、混合了泥土和焦糊的气息更明显了,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仿佛被高温焚烧过的骨殖的微腥。

“大人料事如神!是上等的高岭土!”李元芳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站起身,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灯般扫向土崖上方那片黑黢黢的、起伏不平的荒地,“这附近必有窑口!散开!仔细找!”

众人立刻散开,在齐腰深的荒草和嶙峋的乱石间仔细搜寻。河风的呜咽声更大了,吹得荒草起伏如浪,仿佛无数鬼影在暗中窥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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