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青鸾啼血·离魂引(1/2)
长安城,这座雄踞关中的巨兽,在白日里吞吐着如织的人流与喧嚣的市声。然而一旦入夜,暮色四合,坊门紧闭,铜壶滴漏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时间本身在黑暗中踽踽独行。此刻,时近子时,更深露重,白日里蒸腾的暑气被夜风一吹,竟带出几分料峭的寒意,贴着人的脊梁骨往上爬。
“梆——梆梆——”
单调而苍老的梆子声,如同垂暮老人的叹息,在空寂的坊巷间回荡,又被高耸的坊墙撞得粉碎。更夫王老五佝偻着背,缩着脖子,裹紧身上那件单薄的号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朱雀大街西侧永宁坊的青石板路上。昏黄的灯笼在他手中摇晃,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形如鬼魅。他的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这鬼天气……”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长安太大了,也太深了,尤其在这死寂的深夜,总让人觉得某些角落蛰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只想快点敲完这趟梆子,回到那间能遮风避雨的小屋里去。
就在他转过永宁坊靠近主街的拐角时,灯笼昏黄的光晕边缘,猛地撞进一个怪异的轮廓。
王老五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般的抽气声,手中的灯笼剧烈地一晃,差点脱手跌落。
一个人!
那人以一种极其怪诞的姿态趴伏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四肢扭曲得如同被顽童恶意掰断的草茎,头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歪向一侧,颈骨显然已经折断,半边脸紧贴着湿漉漉的地面,五官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珠,空洞地朝向夜空,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惊恐。暗红色的血液,浓稠得如同打翻的漆桶,正从口鼻和身下汩汩涌出,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粘腻的光泽,沿着石板微小的缝隙缓缓流淌、蔓延,像一张逐渐铺开的、猩红的地毯。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夜间湿冷的泥土和青苔气息,猛地灌入他的鼻腔,直冲脑门。
王老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手中的灯笼终于脱手,骨碌碌滚到一旁,烛火跳动了几下,顽强地没有熄灭,反而将那滩刺目的血迹和尸体扭曲的轮廓映照得更加狰狞。
“鬼……鬼啊!”他失声尖叫,那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划破永宁坊死水般的寂静,在空旷的街巷中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粗粝的石板磨破了手掌和膝盖的皮,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彻骨的冰寒和灭顶的恐惧攫住了他全身。
尖叫声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很快引来了巡夜的武侯。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芒驱散了浓重的黑暗,也照亮了这处可怖的修罗场。武侯们围拢过来,看清地上的景象,饶是见惯了斗殴凶杀,也无不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快!快报金吾卫!报大理寺!”领头的武侯强压着呕吐的冲动,嘶声吼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过多久,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寂静。大理寺少卿曾泰,这位素来沉稳的中年官员,在数名差役的簇拥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他面色铁青,嘴唇紧抿,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显然也被眼前这惨烈诡异的景象所震慑。他指挥着差役迅速拉起布幔,将现场与闻声而来、在远处探头探脑的零星坊民隔开。
就在曾泰强自镇定,蹲下身准备初步勘验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再次由远及近。一匹通体墨黑、四蹄如雪的神骏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到布幔前,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马背上跃下一人,身形矫健如鹰隼落地,正是千牛卫中郎将李元芳。他目光锐利如电,只扫了一眼布幔内的情形,脸色便骤然阴沉下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紧随其后,一辆青幔小车在几名家仆的护持下平稳驶至。车帘掀开,当朝宰辅狄仁杰身着深紫色常服,缓步而下。他须发已然花白,身形清癯,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同古井深潭,沉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迷雾。夜风拂动他颌下的长须,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奇异幽香,混在浓郁的血腥味中,显得格外突兀。
狄仁杰的目光越过布幔,落在那具扭曲的尸体上,眉头微微一蹙。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分辨那风中异香的来源。片刻后,他才迈步走向尸体,步履沉稳如山。
“恩师!”曾泰连忙迎上,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死者乃右卫中郎将裴勇之子,裴玄。尸身……如坠高崖,惨不忍睹!”
狄仁杰微微颔首,走到尸体旁,动作轻缓地蹲下身。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规,一寸寸扫过那具以非人姿态凝固的生命。颈骨粉碎性折断,胸腔塌陷,多处骨折刺破皮肉,白森森的骨茬暴露在空气中,确实像是从极高处坠落。然而,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死者那双沾满污泥的软底快靴上。
鞋底边缘,赫然沾着一层厚厚、湿黏的暗红色泥土。狄仁杰伸出两指,小心翼翼地从鞋底边缘刮下些许红泥,凑到鼻端,闭目轻嗅。那泥土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气,似乎还混杂着某种……极其细微的、腐败植物的气息,与方才风中捕捉到的那缕异香截然不同。他眉头锁得更紧,将这撮红泥用手帕仔细包好,收入袖中。
接着,他的目光移向尸体紧握成拳的右手。他轻轻掰开那已经僵硬冰冷的手指,一枚小巧的、用湖蓝色锦缎缝制的香囊赫然掉落在地。香囊做工精致,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形态优美的鸾鸟,振翅欲飞。狄仁杰拈起香囊,再次凑近鼻端。这一次,一股极其馥郁、层次复杂却又异常柔和的异香幽幽钻入鼻腔——清雅的兰草打底,中间缠绕着微辛的豆蔻,最后沉淀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略带粉质的甜暖花香。这香气,与方才风中所嗅,以及空气中残留的、被血腥味掩盖的部分,如出一辙。
“香气……”狄仁杰低声沉吟,指尖摩挲着香囊上那只栩栩如生的金线鸾鸟,眼神锐利如刀,“还有这红泥……此地并非案发第一现场。”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尸体发现位置旁那堵高耸的坊墙。墙砖斑驳,青苔暗生,墙头并无任何踩踏攀爬的痕迹。墙内是永宁坊的深宅大院,墙外便是宽阔的朱雀大街。一个坠崖而死的景象,却出现在这平坦的坊巷之中?鞋底的红泥又从何而来?
“元芳,”狄仁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立刻带人,以发现尸体处为中心,向外辐射搜寻。重点查找附近有无新近动土之处,特别是……能产出这种暗红色泥土的地方。范围,十里之内。”
“是!”李元芳抱拳领命,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四周,迅速点了几名精干差役,低喝一声,“跟我来!”几人如疾风般散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狄仁杰又转向曾泰,将那枚湖蓝香囊递给他:“曾泰,你带人,循着这香囊的气味,查!查遍长安所有售卖或使用特殊香料的铺子、药堂、道观佛寺……尤其是与这‘鸾鸟’图样相关之处。此香独特,绝非寻常市井之物。”
“下官明白!”曾泰接过香囊,神色凝重,立刻带着另一队差役匆匆离去。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狄仁杰独立于布幔围起的方寸之地,望着地上那滩逐渐凝固的暗红,以及扭曲僵硬的尸身。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犬吠,更添几分凄惶。风中,那缕奇异的幽香似乎更加清晰了,如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在这大唐的心脏之地,悄然织就一张无形的网。鞋底的红泥,怀中的异香,扭曲如坠崖的尸身……线索如同断裂的珠链,散落一地,亟待他找出那根贯穿始终的丝线。
当晨曦的第一缕微光艰难地撕破长安城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驱散些许夜的寒意时,大理寺签押房内已是灯火通明。狄仁杰端坐于书案之后,面前摊开的卷宗堆积如山,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窝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他一夜未眠,只是反复检视着袖中那包暗红泥土和那枚精致的湖蓝香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香囊上金线鸾鸟的羽翼纹路。
“恩师!”签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曾泰几乎是冲了进来,官袍的下摆沾满了露水和尘土,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灼亮,甚至透着一丝惊惶。“又……又发现一具尸体!”
狄仁杰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手中摩挲的动作骤然停止。
“死者身份?”他的声音低沉而紧绷。
“是……是左金吾卫将军程咬金之孙,程豹!”曾泰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死状……与裴玄一般无二!四肢扭曲,颈骨折断,如同从万丈高崖坠落!尸体是在安业坊一处废弃的砖窑外被发现的!”
“砖窑?”狄仁杰霍然起身,长袍带起一阵风,拂动了案头的烛火,“鞋底?”
“有红泥!厚厚的红泥!”曾泰用力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迅速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同样暗红粘湿的泥土,“学生已比对过,与裴玄鞋底之泥,色泽、质地、气味,几乎完全一致!”
狄仁杰接过油纸包,两撮红泥并置案上,在烛光下泛着相似的不祥光泽,浓重的土腥气弥散开来。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这两份证物,沉声追问:“香囊呢?”
“这……”曾泰脸上露出一丝挫败和更深的惊疑,“学生带人彻查了东西两市所有香料铺、药铺、道观、寺庙,甚至一些胡商聚集之地,无人识得此香!所有掌柜、香道师傅,都说从未闻过如此复杂奇异的香气。这香……仿佛凭空出现,又或者……”
“或者,它只来自一个极其特殊、极其隐秘的地方。”狄仁杰接口道,语气森冷。他拿起那枚湖蓝香囊,凑近鼻端,那馥郁奇异的幽香再次钻入鼻腔。“鸾鸟……”他凝视着那金线绣纹,眼神越发深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元芳大踏步走了进来。他一身劲装沾满尘土,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大人!”李元芳抱拳,声音沉稳有力,“卑职带人连夜搜寻,在永宁坊东南方向约九里处,发现一处新近废弃的砖窑!窑口附近,有大量这种暗红泥土!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卑职在窑口内壁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几处极为新鲜的刮痕,痕迹很深,像是……被某种尖锐的利器,比如手指,在极度的痛苦和挣扎中硬生生抠出来的!与尸体手指上的破损痕迹吻合!”
狄仁杰眼中精光暴涨!废弃砖窑、红泥、挣扎的刮痕……这一切瞬间串联起来!
“那砖窑附近,可有其他发现?尤其是有无特殊香气残留?”他追问。
李元芳摇头:“卑职仔细嗅闻过,窑内只有浓重的土腥和烟火气,并无那特殊香气。”
“尸体在永宁、安业两坊被发现,而两处废弃砖窑,一在东南九里,一在安业坊附近……两地相隔甚远。”狄仁杰踱步到悬挂的巨幅长安城坊图前,指尖迅速点过几个位置,“凶手在砖窑施害,制造坠崖假象,然后将尸体转移至不同坊巷丢弃……好大的手笔!好深的心机!”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曾泰和李元芳,“两处砖窑,相隔甚远,却都产出同样的红泥。这绝非巧合!元芳,你立刻带人,持我手令,调阅工部档库!查!查清楚长安周边,所有使用此类暗红粘土、且近期有废弃记录的砖窑位置!尤其注意,是否还有第三处、第四处!”
“是!”李元芳领命,转身如风般离去。
狄仁杰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枚精致的湖蓝香囊上。鸾鸟……香气……他脑中急速飞转,长安城百万人口,何处能藏匿这等奇香?何处又能与这象征性的鸾鸟图样相连?
突然,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平康坊,天音阁!
那里是长安城声色犬马之巅,汇聚天下奇珍异香不足为奇。更重要的是,天音阁的头牌歌姬苏鸾,色艺双绝,艳名动京华,其名正含一个“鸾”字!且传闻她极擅调香,阁中所用之香皆出自其手,秘不外传。
“曾泰!”狄仁杰的声音斩钉截铁,“备车!去平康坊,天音阁!”
曾泰闻言,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平康坊?天音阁?在这等连环命案、血光冲天之际,恩师竟要去那等风月之地?然而,对上狄仁杰那双深不见底、不容置疑的眼眸,他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只躬身应道:“是!学生这就去安排!”
当狄仁杰的马车驶入平康坊时,已是华灯初上。与长安其他各坊入夜后的沉寂不同,平康坊仿佛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喧嚣声浪扑面而来。丝竹管弦之音靡靡,脂粉香气浓烈甜腻,各色灯笼将整条长街映照得亮如白昼,晃动着无数寻欢作乐的身影。然而,狄仁杰的马车并未在任何喧嚣的楼阁前停下,而是径直驶入坊内深处一条相对僻静的支巷,最终停在一座清雅别致的楼阁前。
楼阁飞檐斗拱,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脱俗气韵。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行云流水般的大字——“天音阁”。与坊内其他地方的喧嚣浮华相比,此处显得异常安静,只有隐隐的琴声如流水般自楼内淌出,清泠悦耳。
阁内管事早已得了消息,诚惶诚恐地将狄仁杰和曾泰引入。穿过布置得极为雅致、处处可见名贵兰草的前厅,一股极其幽微、却异常熟悉的异香丝丝缕缕地钻入狄仁杰的鼻腔。他脚步微顿,目光如炬般扫过厅中几案上摆放的紫铜香炉,炉口正逸出袅袅青烟。那香气——清雅的兰草基底,微辛的豆蔻中调,最后沉淀为那标志性的、略带粉质的甜暖花香——正是那湖蓝香囊中的味道!只是在此处,这香气仿佛被无数其他的花香、熏香所调和、稀释,变得更为幽微含蓄,若非狄仁杰心中早有定见,几乎难以辨认。
“大人请。”管事躬着身,将他们引至后院一处临水的精致水榭前。水榭四面垂着半透明的素白纱帘,晚风拂过,帘幕轻扬,隐约可见其中人影绰约。
还未踏入,一阵清越空灵的歌声已如月光般流泻而出,钻入耳中。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攫住了人的心神:
“山巍巍兮云苍茫,魂渺渺兮归何方?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歌声凄婉哀绝,如泣如诉,每一个转音都带着勾魂摄魄的魔力,仿佛能轻易拨动人心底最深处那根名为“绝望”的弦。曾泰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脸上浮现一丝恍惚之色。
狄仁杰眼神一凝,脚步却毫不停顿,径直上前,抬手掀开了那层层垂落的素白纱帘。
水榭内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正中央,一位女子背对着门扉,跪坐于一方素色锦垫之上。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素纱长裙,裙裾如流水般铺散在地,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窈窕背影。一头鸦羽般的青丝仅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间,更添几分慵懒风致。她身前放着一张古雅的焦尾琴,纤纤十指正在琴弦上轻拢慢捻,方才那动人心魄的歌声正是出自她口。
水榭四角放置着四尊造型古朴的青瓷香炉,炉中香烟袅袅升腾,在烛光下氤氲成一片迷离的雾霭,将她的身影笼罩其中,如梦似幻。炉中逸散的,正是那独特的“鸾香”。
狄仁杰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四尊香炉,最终定格在抚琴女子的背影上。
似乎察觉到有人闯入,琴音与歌声戛然而止。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饶是狄仁杰见惯世事沧桑,阅人无数,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心头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烛光柔和地洒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足以令星辰失色的容颜。肌肤莹润如玉,欺霜赛雪,不见丝毫瑕疵。黛眉如远山含翠,一双眸子竟是极其罕见的深紫色,如同最上等的紫水晶,深邃得仿佛能吸纳人的魂魄,流转间带着一种非人间的空灵与神秘。琼鼻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极淡的樱粉,唇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惑与疏离。她的美,惊心动魄,却毫无尘世烟火之气,仿佛九天之上偶落凡尘的仙姝,又像是幽谷深处汲取了千年月华的精灵。
她深紫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狄仁杰审视的目光,没有寻常女子面对权贵的惊惶或谄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她抬起纤纤玉手,姿态优雅地拨弄了一下身前的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
“狄公夤夜驾临,令寒舍蓬荜生辉。”她的声音如她的歌声一般清泠悦耳,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凉意,“可是也为听妾身这一曲《山鬼》而来?”
她微微侧首,深紫色的眼波在烛光下流转,掠过狄仁杰沉静如水的面容,最终落在他身后半步、尚带着几分恍惚的曾泰身上。樱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生寒的意味:
“狄公可知,妾身的曲子,不仅凡人爱听……”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琴弦,发出一声极低、极幽的嗡鸣,“便是那九幽之下的阎罗君,也时常……驻足聆听呢。”
水榭之内,烛影摇红,异香氤氲。苏鸾那句轻飘飘、带着森然鬼气的话语,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破了水榭中迷离的暖香氛围。
曾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脸上的恍惚之色瞬间被惊骇取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阁中侍立的几名侍女更是吓得花容失色,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狄仁杰,依旧渊渟岳峙般立于原地。他深邃的目光如同两柄无鞘的利剑,穿透迷蒙的香雾,牢牢锁在苏鸾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那张脸上,此刻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悲悯的浅笑,深紫色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寂。
“阎罗君?”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苏大家此言,倒是应景。老夫此来,正为近日长安城中,那几位不幸‘坠崖’而亡的贵介公子。”他刻意加重了“坠崖”二字,目光锐利如鹰隼,“听闻苏大家琴音通幽,不知可曾听闻他们临行前的……绝响?”
苏鸾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唇角的弧度反而加深了些许,那笑容越发显得神秘莫测。她纤长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几声不成调的、幽咽的低鸣。
“绝响?”她轻轻重复着,深紫色的眼眸望向水榭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凝视着某个常人无法窥见的幽冥世界,“那等惊怖欲绝的嘶喊……凄厉得如同被恶鬼生生撕裂了魂魄,妾身在此抚琴,倒也曾隐约听闻一二。”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狄仁杰脸上,眼神坦荡得近乎诡异,“怎么,狄公是疑心妾身这琴音……勾了他们的魂儿去?”
“琴音或能勾魂,却不足以令人‘坠崖’。”狄仁杰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将跪坐的苏鸾完全笼罩。他的目光不再看她的脸,而是如同实质般扫过那四尊静静燃烧、逸散着奇异香雾的青瓷香炉。“老夫更感兴趣的,是苏大家炉中这能通幽冥的……异域奇香!”
话音未落,狄仁杰身形倏动!快得如同电光石火!袍袖带起一股劲风,直扑水榭角落最近的一尊青瓷香炉!
“大人!”曾泰惊呼出声,完全没料到恩师会突然出手。
苏鸾深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绝美的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惊怒!她下意识地伸手,似乎想要阻止,指尖离那被劲风扫到的香炉仅有寸许之遥!
“砰——哗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狄仁杰的袍袖蕴含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扫在那尊造型古朴的青瓷香炉之上!炉身应声而碎!燃烧的香饼、滚烫的香灰伴随着无数青瓷碎片,如同烟花般猛地爆散开来!
一股比之前浓郁百倍、几乎化为实质的奇异香气,如同无形的狂潮,轰然席卷了整个水榭!兰草、豆蔻、以及那标志性的、浓烈到令人眩晕的甜暖粉质花香猛烈地冲击着所有人的感官!曾泰和侍女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浓郁香气呛得连连咳嗽,头晕目眩。
然而,就在这弥漫的香灰和碎片之中,狄仁杰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捕捉到了异样!
几片较大的、带有特殊弧度的青瓷碎片跌落在地。那碎片的内壁,赫然刻着几道极细、极深、走势奇诡的凹线!它们巧妙地组合在一起,在碎裂之前,显然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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