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青鸾啼血·离魂引(2/2)

狄仁杰眼疾手快,俯身不顾滚烫的香灰,一把抓起那几片关键的碎片!他将碎片在掌心迅速拼合!

一幅微缩的、却无比清晰的浮雕图案瞬间呈现——那并非什么祥瑞花纹,而是一段极其险峻、怪石嶙峋的悬崖峭壁!悬崖的线条扭曲凌厉,充满坠落与死亡的气息!

“悬崖!”曾泰失声叫道,脸色煞白。他瞬间明白了,那两位公子为何死状如同坠崖!这炉中香雾升腾,幻化出的,正是这令人身临其境的悬崖幻象!

“不止于此!”狄仁杰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他的手指猛地捻起一片粘附在香灰中的、被烧得焦黑的碎纸片!

那纸片边缘参差不齐,质地坚韧,显然非同寻常。最关键的是,在未被完全烧毁的一角,清晰地残留着半个朱红色的、方方正正的钤印印记!印记的下方,还有两个勉强可辨的墨字:“兵部”!

兵部密函!这香炉夹层之内,竟藏有兵部密函的残片!

水榭之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香灰簌簌飘落的声音,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那浓郁到令人窒息的异香,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阴谋的味道。

苏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狄仁杰掌心那拼凑出的悬崖浮雕和那枚刺眼的“兵部”残印,脸上那神秘莫测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深紫色的眼眸中,所有的空灵悲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寒,以及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怨毒。

“好一个‘天音阁’!好一个‘通幽之香’!”狄仁杰缓缓直起身,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闪电,直刺苏鸾那双深寒的紫眸,“苏鸾!这香炉幻崖,兵部密函,你作何解释?!”

苏鸾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落在身前的焦尾琴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琴弦,发出几声短促而尖锐的噪音。她深紫色的眼眸中,那冰寒怨毒之色如同潮水般翻涌,却在触及狄仁杰那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目光时,猛地一滞,随即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凄然所取代。

“解释?”她的声音失去了方才的清泠,变得沙哑而空洞,唇角勾起一丝惨淡至极的弧度,“狄公明察秋毫,何须妾身赘言?”她微微仰起头,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烛光下,那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妾身不过是一缕飘萍,一曲哀歌。有人……需要这香,需要这幻境,需要这悬崖……去索那些人的命!妾身……又能如何?”

她的话语如同呓语,没有直接认罪,却字字句句指向背后更深沉的黑暗。她目光幽幽转向水榭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水榭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李元芳高大的身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猛地掀开纱帘闯入,脸上带着风尘和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人!”李元芳的声音急促,目光飞快地扫过一片狼藉的水榭和僵立的苏鸾,最终落在狄仁杰身上,语速极快,“第三处砖窑找到了!在城西金光门外十里坡!更紧要的是……”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份染着墨迹的卷宗抄本和一张薄薄的纸笺,“卑职按您吩咐彻查工部档库,发现三年前,兵部尚书裴岳曾以‘营缮防御工事’为名,亲自下令秘密征调长安周边七处特定产红泥的砖窑!其中三处,正是裴玄、程豹遇害现场附近发现的那两处,以及刚找到的金光门外十里坡这一处!这是调令抄录!”

他将抄本递给狄仁杰,又举起那张纸笺:“另外,卑职查到半年前,京兆尹卷宗中曾记录一桩旧案:兵部尚书裴岳的独女裴清婉,于城南郊外踏青时,不幸失足坠崖身亡!而当日与她同游者,正是裴玄、程豹等数名将门子弟!卷宗语焉不详,只以意外结案!这是当时目击者的部分证词抄录,提到裴小姐坠崖前似乎与那几位公子有过激烈争执!”

“裴岳……裴清婉……”狄仁杰接过卷宗抄本和证词,眼中寒芒暴涨!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瞬间拉紧,汇聚成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焦点——丧女之痛,位高权重,秘密掌控产红泥的砖窑,以及此刻苏鸾香炉中发现的兵部密函残片!

“不好!”狄仁杰猛地抬头,眼中厉色一闪,“下一个目标!元芳,立刻带人,随我去兵部尚书府!快!”

他再不看苏鸾一眼,转身便走,袍袖带风。曾泰和李元芳立刻紧随其后。水榭内,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香灰碎片,和那如同被抽离了魂魄、独自跪坐于琴前的苏鸾。烛光将她孤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深紫色的眼眸中,一滴晶莹的泪珠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琴弦上,碎成更小的水光。

兵部尚书府邸坐落于崇仁坊深处,高墙深院,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一对石狮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威严肃穆。然而此刻,府邸内却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死寂。当狄仁杰、李元芳率一队精锐大理寺差役和千牛卫风驰电掣般赶到时,沉重的大门竟是虚掩着的,门内透出昏黄摇晃的灯火,却听不到一丝人声。

“撞开!”李元芳低喝一声,两名魁梧的差役立刻上前,合力猛撞!

“砰”的一声巨响,大门洞开!

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奇异香气,混合着刺鼻的血腥味,如同粘稠的浪潮般扑面涌来!众人冲入府内,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倒抽一口冷气!

前院通往正堂的青石板路上,赫然倒伏着第三具尸体!死者身着华贵的锦缎常服,身形魁梧,正是左骁卫大将军尉迟宝琳之子,尉迟方!他的死状与前两人如出一辙——四肢扭曲,颈骨折断,如同从万丈高空坠落,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脸上凝固着极度惊骇痛苦的表情。鲜血在他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

而就在尉迟方的尸身旁,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大门,静静地站着。

那人身穿深绯色的一品大员官袍,身形挺拔,正是兵部尚书裴岳!他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凝视地上尉迟方的尸体。昏黄的灯笼光芒映照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异常僵硬平静。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裴岳的手中,正拿着一个崭新的、与之前湖蓝色鸾鸟香囊一模一样的锦囊!他的一只手,甚至还在慢条斯理地、极其温柔地将那香囊系向尉迟方已然僵硬的脖颈!

“裴岳!”狄仁杰一声断喝,声如雷霆,打破了这死寂的恐怖画面!

裴岳系香囊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当他的面容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中时,饶是狄仁杰也心头一凛。那张脸依旧保持着兵部尚书惯有的威严轮廓,但脸色却是一种死灰般的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锐利、深沉、洞察一切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毁灭性的平静火焰,看不到丝毫属于活人的情感波动。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其诡异、极其僵硬的微笑。

“狄……仁……杰……”裴岳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朽木,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感,“你……来了……正好……看看……”他僵硬地抬起手,指向地上尉迟方的尸体,“看看这些……孽畜……最后的……模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尉迟方扭曲的脸,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注入了一丝极其扭曲的快意和……深入骨髓的、刻骨的悲恸。

“我的……婉儿……”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如同夜枭哀鸣,在这死寂的庭院中回荡,“她才十五岁!如花的年纪!城南雁回崖……风和日丽……她只是……只是拒绝了裴玄那畜生的轻薄!他们就……就联手……把她推了下去!推了下去啊!”他猛地指向地上尉迟方的尸体,又指向虚空,仿佛那里还站着裴玄、程豹的鬼魂,“是他们!就是他们!什么失足!什么意外!京兆尹收了他们家的钱!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的婉儿……我的婉儿……就那样躺在冰冷的崖底……浑身是血……骨头都碎了……”

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从裴岳那空洞的眼眶中汹涌而出,顺着他死灰般的脸颊滑落,砸在他深绯色的官袍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那僵硬诡异的笑容混合着滔天的悲愤和绝望,构成一张令人心胆俱裂的面具。

“没人给她公道……没人……”裴岳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只剩下野兽般的呜咽,“那……我自己来!阎王不收……我送他们下去!用他们推下婉儿的方式……送他们下去!”他猛地举起手中那个尚未系好的香囊,如同举着某种神圣的祭品,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近乎虔诚的光芒,“这‘离魂引’……这幻崖……多好……让他们也尝尝……粉身碎骨的滋味!尝尝……我婉儿的痛!”

他猛地将香囊凑到自己鼻端,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那疯狂而满足的神情瞬间凝固!

“裴岳!不可!”狄仁杰厉声喝道,飞身上前!

然而,一切都晚了。

裴岳的身体猛地一僵!那空洞的眼神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恐惧和痛苦所充斥!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景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扼住般的抽气声。他的双手猛地抓向自己的喉咙,官袍被撕开,露出脖颈上暴起的青筋。他整个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向后扭曲、拱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掼向地面!

“砰!”

沉重的闷响!

兵部尚书裴岳,这位位极人臣、手握重权的大员,就在狄仁杰和众目睽睽之下,以和他女儿、以及他亲手所害之人一模一样的、如同坠崖般扭曲的姿势,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四肢怪异地折断,颈骨发出清晰的碎裂声,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鲜血,从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与他刚刚系上香囊的尉迟方的血泊,融为一片刺目的猩红。

整个兵部尚书府前院,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离魂引”异香,混合着浓郁的血腥味,在夜空中无声地弥漫、盘旋,如同无数冤魂的叹息。

狄仁杰缓缓走到裴岳扭曲的尸身旁,蹲下身。他伸出手,不是去探鼻息,而是极其小心地,从裴岳紧握成拳、指节因剧痛而捏得发白的右手中,抠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丝帕。丝帕的材质极好,触手柔滑。

狄仁杰的心,沉静得如同古井深潭。他缓缓展开那方被死者紧握至生命最后一刻的丝帕。

丝帕中央,没有字迹,没有血书。唯有一幅用极其细腻工笔精心绘制的少女小像。

画中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春衫,坐在一架秋千上,裙裾飞扬。她眉目如画,笑容清甜,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仿佛春日枝头初绽的杏花。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她左眼的眼角下方,一颗小小的、殷红的泪痣,如同凝结的胭脂,又似一滴永不坠落的血泪,为她清丽的容颜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哀婉与楚楚动人。

裴清婉。

狄仁杰的目光在那颗小小的泪痣上停留了许久。烛光下,那点殷红仿佛活了过来,带着灼人的温度。他脑中瞬间闪过天音阁水榭之中,苏鸾转身回眸的画面——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深紫色的眼眸下方,同样的位置,赫然也点缀着一颗一模一样的、殷红如血的泪痣!

位置、大小、颜色……分毫不差!

冰冷的寒意,如同毒蛇,沿着狄仁杰的脊椎悄然爬升。

“大人!”李元芳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快步走到狄仁杰身边,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份刚被翻找出来的、染着墨迹的陈旧卷宗,“在裴岳书房暗格里找到的!是岭南道三年前关于一场‘时疫’的奏报副本!”

狄仁杰接过卷宗,迅速展开。发黄的纸页上,字迹清晰:

“……贞观廿三年春,岭南道邕州溪峒突发恶疫,染者如癫,见山崖则狂奔坠亡,十死七八……后查,非为天灾,实乃当地山民秘传之邪药‘离魂引’作祟。此药以异种醉心花之蕊为主,辅以迷幻草、蛇涎香等物秘制,燃之异香扑鼻,闻者心神惑乱,眼前陡现万丈悬崖幻境,惊怖之下,自行奔坠……其配方诡谲,为害甚烈,已严令收缴焚毁,禁绝流传……”

卷宗的末尾,赫然盖着兵部尚书的朱红大印!签发日期,正是三年前!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三年前,裴岳经手了这能制造“坠崖幻境”的恐怖毒方“离魂引”!半年前,爱女裴清婉被裴玄、程豹、尉迟方等人推下雁回崖惨死,京兆尹受权贵压力,以“意外失足”草草结案!滔天的丧女之痛与无处申诉的冤屈,彻底扭曲了这位位高权重的父亲!他利用职权,秘密掌控了能产出特殊红泥的废弃砖窑作为行凶之地,又不知以何种方式,找到了眼角同样生有泪痣、或许与裴清婉有某种隐秘联系(甚至可能就是其暗中培养的复仇工具)的绝色歌姬苏鸾!他将“离魂引”的秘方交予苏鸾调制,由她以香囊为饵,接近目标。当目标佩戴香囊进入特定环境(砖窑),点燃特制的“离魂引”香饼,配合苏鸾那能诱发深层恐惧的歌声琴音,恐怖的坠崖幻境瞬间生成!受害者惊骇狂奔,在密闭的砖窑内“坠崖”自残而亡!裴岳再派人将尸体转移至不同坊巷丢弃,鞋底刻意沾染窑中红泥,制造离奇假象!而最后,他自己,也在这无法解脱的痛苦与罪孽中,点燃了为自己准备的“离魂引”,以同样的方式,追随女儿而去……

“离魂引……”狄仁杰合上卷宗,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底深渊。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回裴岳扭曲的尸体和那方丝帕上少女清婉的画像。那颗泪痣,在摇曳的烛光下,红得刺眼。

“苏鸾……”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深沉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这个拥有同样泪痣的神秘女子,她在这血腥的复仇链条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纯粹的复仇工具?是知晓一切的同谋者?还是……另一个被命运裹挟的、更深的受害者?

“大人,”李元芳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天音阁那边……”

狄仁杰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元芳!你亲自带人,立刻封锁天音阁!务必找到苏鸾!活要见人,死……”他顿了一下,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死要见尸!”

“是!”李元芳抱拳领命,转身如一阵黑色的旋风般冲出死寂的尚书府,点齐人手,马蹄声再次踏碎长安的深夜,朝着平康坊的方向疾驰而去。

狄仁杰独立于血腥弥漫的前院,脚下是两具扭曲的尸骸和一片刺目的猩红。夜风穿过洞开的大门,卷起地上散落的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浓烈得令人眩晕的“离魂引”香气,与浓重的血腥味交织缠绕,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更鼓,已是四更天了。东方天际,透出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般的灰白。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李元芳高大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尚书府大门外,他飞身下马,步履如风地冲到狄仁杰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困惑、挫败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大人!”李元芳的声音有些发干,抱拳行礼,“卑职带人围了天音阁,里外搜遍……苏鸾……不见了!”

“不见了?”狄仁杰眉头紧锁。

“是!阁内空空如也!她的居所收拾得异常整洁,仿佛从未有人住过,所有私人物品,连同她惯用的那张焦尾琴,尽皆消失无踪!”李元芳语速极快,“阁中管事、侍女皆被问讯,无一人知晓她何时离开,更不知去向!她就像……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

李元芳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白丝帕,双手呈上:“只在水榭她惯常抚琴的位置,发现了这个。压在琴案香炉之下。”

狄仁杰接过丝帕。丝帕洁白如雪,质地轻柔,散发着极其淡雅的、属于苏鸾本人的气息。帕子上,没有任何字迹,没有任何图案。

唯有中央,用极其细密、近乎微不可察的针脚,绣着一个字——

“谢”。

一个孤零零的“谢”字。

狄仁杰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丝线绣成的“谢”字。针脚细密,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精致,仿佛凝聚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这最简单、也最复杂的一个字。谢什么?谢不杀之恩?谢他洞穿了这场血色的复仇?还是谢他,让她得以在这场滔天罪孽中,最终以这种方式悄然抽身?

他缓缓合拢手掌,将那方素帕紧紧攥在手心。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之前香炉碎片灼烫的触感,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名为“离魂引”的异香余韵。

“大人,”李元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的沙哑,“难道就让她这样……”

狄仁杰抬起手,止住了李元芳的话。他没有回答,目光越过洞开的府门,投向东方天际。那里,鱼肚白已经晕染开一小片,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将长安城无数沉睡的坊墙屋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新的一天开始了。

然而,这晨曦之光,却无法照亮他心中所有的角落。裴岳扭曲的尸体,裴清婉画像上那滴血般的泪痣,苏鸾深紫色眼眸中最后一瞬的凄然与决绝,还有掌心丝帕上这个孤零零的“谢”字……如同无数冰冷的碎片,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真相,或许已经揭开了那层最血腥、最直接的面纱。但幕后的影子,那眼角带着同样泪痣、如同幽魂般消失于长安黎明的女子,她带走的,又岂止是秘密?

远处,悠扬而肃穆的晨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从皇城的方向传来,浑厚而苍凉,如同这座古老帝都沉重的呼吸。钟声震荡着冰冷的空气,也震荡着每一个亲历此夜者的灵魂。

狄仁杰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片逐渐凝固的暗红,转身,深紫色的袍袖在渐起的晨风中轻轻拂动。

“收殓尸身,清理现场。”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夜色的疲惫与沉重,“曾泰,具本详奏。”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踏出了这座被血与泪浸透的兵部尚书府。身影融入长安城渐次亮起的、微茫的曙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