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嗜血牡丹(1/2)
长安的夜,褪尽了最后一丝白日的喧嚣,却并未真正沉眠。平康坊的灯火如同无数双醉眼,在浓稠的夜色里暧昧地闪烁,脂粉与酒气混杂的气息,丝丝缕缕,固执地缠绕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行人。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女人的娇笑,男人的狎语,交织成一张无形而粘腻的网,笼罩着这片欲望横流的坊区。
李元芳高大的身影挤过人群,眉头紧锁,仿佛想将那些钻入鼻腔的浓郁香气尽数挥开。他引着狄仁杰,拨开一重又一重喧闹的帷幕,最终停在了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前。门楣上悬着的灯笼,光晕昏黄,勉强照亮了门楣上“凝香阁”三个描金小字。与周遭的热烈相比,这里异常安静,静得只余下夜风拂过檐角铁马的细微叮当,以及一种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压抑。
“大人,就是这里。”李元芳压低声音,侧身让开。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习惯性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阴影角落。
狄仁杰微微颔首,未发一言。他身着常服,深青色的布料在灯笼光下泛着沉静的幽光,衬得他清癯的面容愈发凝重。他抬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一股更为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残存的、品质极佳的脂粉甜香,混杂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
院内已有多名京兆府的差役肃立,火把噼啪作响,跳跃的光芒将他们紧绷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更添了几分肃杀。几名身着彩衣的女子瑟缩在廊柱的阴影里,个个花容失色,眼神惊惶,如同受惊的雀鸟,连啜泣都死死压在喉咙里。
凝香阁的鸨母,一个身材丰腴、平素惯于迎来送往八面玲珑的女人,此刻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瘫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她发髻散乱,昂贵的锦缎衣衫揉皱不堪,一张涂脂抹粉的脸被涕泪糊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见狄仁杰进来,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上前,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狄……狄大人!您可得为老身做主啊!我的摇光……摇光她……她不见了啊!活生生一个人,就这么……这么没了啊!”她语无伦次,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襟,仿佛要将那布料撕碎。
狄仁杰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他越过鸨母,径直走向厢房洞开的房门。屋内灯火通明,陈设华丽却已显凌乱。一张精美的雕花拔步床,锦被半掀,像是主人刚刚起身离去。梳妆台上,各式胭脂水粉、珠钗玉簪散落一片,唯独少了一面菱花铜镜,镜架空荡荡地立在那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张镶嵌着螺钿的梳妆台边缘。
一支金步摇。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在烛火映照下,流淌着一种冰冷而孤绝的光泽。赤金打造的牡丹花冠,花瓣重重叠叠,极尽繁复精巧之能事,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在光影下仿佛能随风轻颤。花蕊处镶嵌的细小珍珠,此刻却像凝结的泪滴。长长的流苏垂坠下来,末端系着细小的金铃,然而此刻,它们寂然无声。
狄仁杰缓步上前,伸出两指,极其小心地将那支步摇拈起。入手微沉,金质纯正。他细细端详,指腹在冰凉的金饰上缓缓摩挲,感受着那精雕细琢的纹路。在牡丹花冠最不易察觉的背面,靠近簪身根部的位置,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处极细微的凸起。
他将步摇凑近烛火,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是一个微型的印记,古老而奇特的纹样,线条扭曲盘绕,带着某种蛮荒时代的狞厉气息,绝非当朝常见的装饰图案。狄仁杰的眉头蹙得更深,眼中锐光一闪即逝。
“元芳,”他沉声唤道,目光依旧胶着在那枚印记上,“此物非比寻常。查,彻查长安所有金铺、当铺,近三月内,可曾打造或收兑过形制如此、且带有类似古印的首饰。尤其是……”他顿了顿,指尖在那奇异纹样上轻轻一点,“带有这种纹路的。”
“是!”李元芳抱拳领命,声音斩钉截铁。
狄仁杰将金步摇小心地收入一个特制的丝绒布袋,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寸角落,从凌乱的床铺到散落的妆奁,最后停留在那空空的镜架上,若有所思。
“鸨母,”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清晰力量,压下了鸨母断断续续的抽噎,“摇光姑娘失踪前,可有异状?与何人接触?有无争执?”
鸨母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努力回忆着,嘴唇哆嗦:“摇光……摇光她前几日是有些心神不宁,问她也不说……昨晚,昨晚是御史台的张蕴张大人点了她的牌子……后来……后来张大人走了,摇光说累了要歇息,就把人都打发了……今早,今早就……”她说着又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张蕴?”狄仁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却将这个名字牢牢地刻在了心底。他不再多问,转身对李元芳道:“走,去御史张蕴府上。”
马蹄踏碎了凝香阁残留的脂粉迷梦,在空旷的街道上叩击出单调而急促的回响。长安城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蛰伏,只有巡夜更夫手中灯笼那一点昏黄的光,在深巷尽头无力地摇曳,如同垂死者微弱的脉搏。
御史张蕴的府邸坐落在城东的崇仁坊,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只石狮在朦胧的天色里显出几分狰狞的轮廓。狄仁杰一行抵达时,天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却丝毫未能驱散笼罩在这座宅邸上空的阴冷死气。
京兆府的差役早已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芒映着一张张惊惶不安的面孔。管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此刻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成句。他引着狄仁杰和李元芳穿过前庭,直奔内宅书房。每一步都踏在粘滞的空气中,恐惧如同实质的蛛网,缠绕着每一个角落。
书房的门敞开着,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奇特的、类似檀香却又带着腐败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李元芳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浓眉紧锁,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张绷紧的弓。
狄仁杰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瞬,随即沉稳地踏入。
书房内陈设雅致,满架典籍,案上文房四宝齐全。然而,所有的宁静都被书案后那张太师椅上的景象彻底撕裂。御史张蕴身着常服,身子歪斜地靠在椅背上,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暗红的血液早已凝固,将他胸前的衣料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黑褐色。血迹喷溅在书案、地面,甚至部分书架上,形成一幅残酷的泼墨画。
他的右手垂落在身侧,五指僵硬地张开。而在那冰冷僵硬的手指间,赫然紧握着一支金步摇!
那步摇的形制、大小,与凝香阁摇光姑娘房中遗落的那一支,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赤金牡丹花冠,同样的珍珠花蕊,同样的流苏金铃!唯一的不同,或许只有花冠背面那微小的、带着狞厉之气的古印纹样——这一支,同样拥有。
狄仁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走到书案前,并未立刻去碰触尸体或证物,深邃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一寸寸地丈量着现场。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有序,并未见激烈搏斗的痕迹。窗棂紧闭,插销完好。地上除了大片的喷溅状血迹,还有一些细小的、不规则的深色污渍。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张蕴紧握金步摇的右手,以及他左手旁书案边缘——那里放着一个打开的小巧锦盒,盒内空空如也。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书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仔细查看死者脖颈伤口。再看地上这些深色污点,以及……”他的目光扫过那个空锦盒,“此盒原先所盛何物?速速查明。”
“是!”李元芳立刻上前,动作专业而利落。他俯身仔细查验张蕴颈部的致命伤,眉头越拧越紧:“大人,伤口极深,皮肉切割利落,边缘整齐,几乎是一刀毙命!非寻常凶器所能为,倒像是……军中制式的精悍短刃!”
他又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深色污渍,凑到鼻端仔细嗅闻,脸色微变:“大人,是药粉!气味辛烈,带点苦味……像是某种强效的金创药粉!”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追问:“药粉?洒落的位置和形态?”
李元芳指着书案下及尸体脚边的几处:“主要集中在书案下、死者脚边这一小片,像是从高处洒落,量不多,但很集中,部分被血迹覆盖了。”
狄仁杰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空锦盒,脑中瞬间勾勒出可能的画面:凶手行凶后,或许因自身受伤,或许为处理某些痕迹,取出了锦盒中的金创药粉准备使用,却在过程中失手将药粉打翻在地……这意外的洒落,留下了指向凶手的珍贵线索!
“来人!”狄仁杰断然下令,“封锁全府,任何人不得出入!彻查府中上下人等,尤其注意今日凌晨行踪不明或身上有可疑新伤者!另,查清此锦盒平日归谁保管,存放何处!”
命令如石投水,激起层层涟漪。整个张府瞬间陷入更大的恐慌和混乱,仆役们被集中看管,惊惧的私语声嗡嗡作响。
狄仁杰的目光再次投向张蕴手中那支染血的金步摇,又想到凝香阁遗落的那一支。两支金步摇,两个现场,两个受害者(摇光生死未卜,但凶多吉少),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平康坊,凝香阁。
那里,还有一个谜一样的人物。
“元芳,随我回平康坊。”狄仁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见见那位新晋的花魁,柳含烟。”
当狄仁杰和李元芳再次踏入凝香阁时,气氛已截然不同。昨夜的惊惶尚未散去,鸨母和姑娘们惊魂未定,而新任花魁柳含烟的名字,却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成了这片混乱恐惧中唯一一抹亮色,甚至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吸引力。
鸨母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与当前氛围格格不入的谄媚与得意:“狄大人,您……您问柳姑娘?她……她刚起身不久,在后院水榭调香呢。唉,出了这么大的事,也就含烟这孩子,还稳得住……”她絮絮叨叨,仿佛提到这个名字就能带来一丝安慰。
李元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跟随狄仁杰办案多年,深知人心诡谲,尤其是在这脂粉地狱里,任何反常的平静都值得警惕。他本能地对这个在血案阴影下依旧“稳得住”的花魁产生了强烈的戒心。
狄仁杰面色如常,只淡淡道:“烦请引路。”
后院水榭,临着一方小小的荷塘。初夏时节,几支早荷怯生生地探出碧叶,粉白的花苞在晨风中轻颤。水榭四面垂着薄如蝉翼的轻纱,随风微漾,将内里的景致晕染得朦胧绰约。
尚未走近,一缕幽香已随风送来。那香气极其独特,初闻清冽如雪后松针,细品之下,又渐渐透出几分温润醇厚的暖意,似陈年美酒,又似上好的沉水香,丝丝缕缕,缠绵不绝,竟奇异地压下了荷塘的水汽与阁中残留的脂粉气息,令人心神为之一清。
轻纱被侍立的丫鬟轻轻撩开一角。
狄仁杰抬目望去。
水榭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旁,坐着一位素衣女子。她背对着门口,身姿窈窕,一袭月白云纹的罗衣,乌黑如墨的长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支素净的白玉簪固定,几缕青丝垂落颈侧,衬得那一段露出的脖颈细腻如最上等的白瓷。
她微微侧身,露出一段完美无瑕的侧脸轮廓。线条流畅,如同最精妙的工笔勾勒。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带着水润光泽的嫣红。阳光透过轻纱,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那专注调制香料的姿态,静谧得如同画中仙子。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到来,她缓缓转过头。
刹那间,水榭内仿佛骤然亮起。
那是一张足以令星辰失色、让百花含羞的容颜。肌肤胜雪,吹弹可破。最令人心魄震荡的是那双眼睛——瞳仁并非纯黑,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深邃的琥珀色泽,如同蕴藏着千年古潭的波光,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眼波流转间,天然一段难以言喻的风情,似纯真,似妩媚,似悲悯,又似洞察一切。她并未刻意展露笑容,甚至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与生俱来的轻愁,却足以让任何看见她的人呼吸为之一窒,心神摇曳。
李元芳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随即又迅速冷却,化为一种莫名的寒意。他从未见过如此女子,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可越是如此,在这接连发生命案的凝香阁里,这份惊世之美就越发显得诡异,如同开在腐土上的妖异之花。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指节微微发白。
狄仁杰的眼神亦在那一瞬间凝滞了片刻。阅人无数的他,此刻心中也不禁掀起波澜。然而,那波澜迅速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深沉的探究与警惕。他清晰地看到,当柳含烟的目光扫过他身后肃立的差役,尤其是看到他们手中尚未收起的、象征查案封锁的令牌时,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惊慌,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了然?一种意料之中的沉寂?快得如同错觉。
“狄大人?”柳含烟的声音响起,如同冰珠落玉盘,清冷,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她放下手中的玉杵,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对着狄仁杰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万福礼。“妾身柳含烟,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姿态谦恭,眼神却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
“柳姑娘不必多礼。”狄仁杰的声音平稳如常,目光却锐利如刀,不动声色地将柳含烟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本官为查案而来,叨扰姑娘清净了。”
“大人言重了。”柳含烟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狄仁杰,“阁中不幸,摇光姐姐下落不明,妾身亦是忧心如焚。大人但有垂询,妾身知无不言。”她的语气真诚恳切,眉宇间的轻愁似乎更深了些。
狄仁杰微微颔首,向前踱了两步,目光落在紫檀案几上。那里摆放着数个精致小巧的白玉钵,里面盛着颜色各异的香粉、香膏、晒干的奇花异草。玉杵、银勺、精巧的戥子……一应俱全。空气里那奇特的幽香源头,正是此处。
“姑娘好雅兴,也好手艺。”狄仁杰的目光在那些香料器皿间流连,状似随意地赞了一句,“此香清冽脱俗,闻之忘忧,不知是何方名品?”
“大人谬赞了。”柳含烟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如同初春湖面掠过的一丝涟漪,“不过是妾身闲来无事,胡乱调制的一些玩物罢了。取些沉水、龙脑、白檀,再配以晨露浸润过的松针、梅花、早荷花瓣,反复捣炼融合而已。此香妾身唤作‘雪魄’。”她的话语清晰流畅,介绍得详尽细致,仿佛只是一个痴迷香道的闺阁女子。
狄仁杰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香粉,尤其在其中一钵颜色深褐、质地格外细腻的粉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粉末的气味,似乎比其他几种更为辛烈一些。他点点头,目光转向柳含烟:“柳姑娘可知,昨夜御史张蕴张大人,亦在府中遇害?”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静谧的水榭。侍立一旁的丫鬟吓得低呼一声,脸色煞白。鸨母更是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柳含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骤然睁大,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显出一种惊骇欲绝的苍白。“张……张大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哀伤,“这……这怎么可能?昨夜……昨夜张大人离开阁中时,明明还好好的……”她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心口,身体微微晃了晃,似乎难以承受这接踵而至的噩耗。
这番情态,悲切、惊惧、哀婉,演绎得淋漓尽致,足以打动任何铁石心肠。然而,狄仁杰锐利的目光却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冰冷的漠然,以及那掩在袖中、微微收紧的指尖。她的悲伤,如同精心描绘的面具,完美无瑕,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难以穿透的薄纱。
“柳姑娘与张大人,似乎相熟?”狄仁杰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柳含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神色,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张大人……是阁中常客,亦是风雅之人,待阁中姐妹颇为和气。妾身……妾身也曾有幸,为张大人抚过几次琴……”她的话语点到即止,将一个身份卑微、对恩客遇害感到震惊悲伤却又不敢多言的官妓形象,塑造得恰到好处。
狄仁杰静静地看着她,水榭中只余下风吹纱幔的轻响和压抑的呼吸声。那奇异的“雪魄”幽香依旧萦绕不去,此刻却仿佛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原来如此。”狄仁杰沉默片刻,缓缓道,“姑娘节哀。若有张大人相关线索,还望及时告知本官。”他不再追问,目光最后扫过那案几上的香料,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随即转身,“元芳,我们走。”
离开水榭,走出凝香阁喧嚣的大门,李元芳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被那惊世容颜和诡异香气搅乱的气息尽数吐出。他追上狄仁杰的脚步,语气带着强烈的质疑:“大人!此女绝对有问题!摇光失踪,张蕴被杀,都与这凝香阁脱不了干系!她身为新花魁,又在张蕴死前与之接触,偏偏表现得如此……如此平静!那悲伤,属下怎么看都觉得假!还有那香……”
狄仁杰步履沉稳,目光直视着前方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声音低沉而清晰:“她的悲伤,是演给我们看的。精湛,却非发自肺腑。她的平静,才是真的。”
李元芳一愣:“大人是说……”
“那‘雪魄’之香,清冽其表,沉郁其里,调和得极其高明,非心性极度坚韧、心思缜密之人不能为。她调制香料时的心境,绝非表面那般柔弱哀愁。”狄仁杰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思的重量,“她看到差役令牌时的眼神,不是惊惧,而是了然。她似乎……早已在等我们登门。”
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张蕴的死,还有那金步摇……”
“两支金步摇,形制相同,古印一致。摇光房中一支,张蕴手中一支。”狄仁杰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此物,必是此案关键信物。而柳含烟……”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洞悉的寒意,“她调制香料时,案上有一种深褐色的药粉,气味辛烈微苦,与张蕴书房地上洒落的金创药粉,极其相似。”
“什么?!”李元芳失声叫道,随即立刻压低声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大人!那还等什么?立刻将她拿下审问!”
“不急。”狄仁杰微微抬手,制止了李元芳的冲动,“药粉相似,却未必就是同一物。张府管家尚未查明药粉来源。柳含烟深居简出,她房中的药粉又从何而来?若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她只需推说那是普通香料或疗伤之物,我们便陷入被动。况且……她背后,或许还牵扯着更大的秘密。”
他抬头望向大明宫方向那巍峨的宫墙轮廓,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自言自语:“那金步摇上的古印……我似乎曾在秘书监尘封的前朝舆图册中见过一鳞半爪。若真是前朝萧梁皇室秘纹……此事,恐怕已非寻常凶案。”
李元芳听得心头剧震,前朝?皇室?这案子竟牵扯如此之深?
“元芳,”狄仁杰收回目光,语气转为凝重,“加派人手,严密监视柳含烟在凝香阁内的一举一动!她接触的每一个人,送出的每一件东西,都必须查清!另,持我手令,速去秘书监,调阅所有有关前朝萧梁宫廷仪制、器物图谱、尤其是皇室成员徽记的存档!要快!”
“遵命!”李元芳抱拳领命,神情前所未有的肃穆。他意识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笼罩下来,而网的中心,便是那个拥有惊世容颜、谜一般的女人——柳含烟。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与密集的查证中流逝。京兆府与大理寺的精干力量被狄仁杰不动声色地调动起来,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平康坊凝香阁,尤其是柳含烟所在的院落,严密地笼罩起来。每一个进出其院门的人,都落入暗处的眼睛;每一件送出的物品,都经过隐秘的查验。然而,柳含烟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安分守己、沉浸在调香抚琴中的花魁,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应酬,几乎足不出户,安静得令人不安。
张蕴府中彻查的结果令人沮丧。管家信誓旦旦,那盛放金创药的锦盒,是张蕴极为珍视的私物,一直锁在他书房暗格中,钥匙仅他一人持有。暗格完好无损,并无强行开启的痕迹。药粉的来源更是无从查起,张蕴从未向府中人提起过。线索似乎在这里戛然而止。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胶着时刻,秘书监那边终于传来了突破性的消息。
李元芳几乎是冲进狄仁杰值房,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用明黄绸布包裹的陈旧书册,脸色因激动和某种难以置信的骇然而涨红:“大人!找到了!您看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将书册摊开在狄仁杰面前。这是一本前朝《梁宫器物考略》,纸张泛黄脆弱,边缘已有虫蛀的痕迹。李元芳的手指带着微颤,指向其中一幅用细墨精心摹绘的图样。
那图样,赫然是一支金步摇!形制繁复华丽,牡丹花冠,珍珠蕊,流苏金铃,与案发现场发现的两支,几乎如出一辙!在图样旁边,还有一行细密的小字注释:“梁武帝敕造,永明公主及笄礼器,特赐之。背镌永明宫秘纹。”
而图样下方,清晰无误地绘着那个独特的、带着狞厉之气的古印纹样——与狄仁杰拓印下来的金步摇印记,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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