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金簪刺破合卺酒(1/2)
暴雨如注,倾盆而下,狠狠砸在洛阳城层层叠叠的瓦檐上,激起一片迷蒙的白雾。水珠在青石街面汇成湍急的溪流,裹挟着白日残留的尘埃与落叶,急促地奔向暗处沟渠。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狄仁杰被窗棂外一声紧过一声的梆子惊醒,那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丝不祥的急促。他披衣起身,刚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带着水汽的冷风便猛地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门房老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院子,蓑衣上雨水淋漓,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郑府!郑家三公子…出事了!就在…就在今夜洞房!”
郑家,洛阳首富。三公子郑宸,今夜正是他迎娶洛阳府尹千金的大喜之日。狄仁杰的心猛地一沉,那沉闷的梆子声仿佛敲在了他的心上。他迅速抓起挂在门边的油衣,对闻声赶来的李元芳沉声道:“备马!速去郑府!”
郑府那两扇平日里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此刻洞开着,像一张惊恐张开的巨口。门檐下硕大的红灯笼在风雨中剧烈摇摆,泼洒出的红光忽明忽暗,映着门内攒动的人头、惶急的面孔和压抑不住的哭泣。雨水沿着门楣淌下,如同淌着血泪。
“狄大人到!”李元芳一声断喝,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嘈杂的雨声与人声。混乱的人群如同被利刃劈开,瞬间让出一条通道。狄仁杰踏入府门,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昂贵的龙涎香和残存的喜烛气息,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扑面而来。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一片狼藉的庭院。
管家郑福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踉跄着扑跪在狄仁杰面前,声音嘶哑破碎:“大人!大人啊!您可来了!三公子他…他没了!就在…就在新房里!”
狄仁杰没有停顿,脚步沉稳地穿过惊惶失措的仆役,径直走向内宅深处那间挂着刺眼红绸的新房。李元芳紧随其后,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警惕地扫视四周。
新房的门同样敞开着。房内,象征着喜庆的大红锦被、鸳鸯帐幔、摇曳的龙凤花烛,此刻都成了这场惨剧最刺眼的背景板。新郎郑宸仰面倒在铺着厚厚红毯的地上,一身簇新的喜服被胸前浸染开的大片暗红彻底污损。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直勾勾地望着雕花的承尘顶棚,瞳孔深处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致命的凶器赫然插在他的咽喉——那是一支点翠镶珠的金簪,簪头一朵小小的金丝牡丹,精致异常,此刻却被浓稠的血浆糊住,只留下几点幽蓝的翠羽在烛光下诡异地闪烁。
新娘柳氏跌坐在尸体几步之外,一身大红的嫁衣凌乱不堪,发髻散落,几缕乌发黏在汗湿苍白的脸颊上。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发出困兽般压抑绝望的呜咽,指缝间满是泪水。她的目光涣散失焦,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彻底摧毁的空壳。几个陪嫁过来的丫鬟和婆子围着她,想扶又不敢用力,低声啜泣着。
“是他!是那个贱人!”一个尖锐凄厉的女声猛地炸响,带着崩溃的怨毒。一个穿着华贵、体态丰腴的中年妇人发疯般扑向地上的新娘,十指箕张,指甲猩红,直欲抓向柳氏的脸,“你这蛇蝎!新婚之夜就害死我儿!你还我宸儿命来!”她是郑宸的生母,郑府的大夫人。
旁边的仆妇们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死死抱住状若癫狂的大夫人。大夫人挣扎着,哭号震天:“我的儿啊!你好命苦啊!娶了这么个丧门星啊!”咒骂声、哭喊声、劝解声混作一团,将新房内本就凝固窒息的气氛搅得更加混乱不堪。
狄仁杰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那支致命金簪上。簪子刺入的角度异常刁钻,直贯咽喉深处,几乎没顶。这需要极大的力量和极其精准的狠辣,绝非一个惊慌失措的新娘在混乱中能轻易做到的。他缓缓踱步,视线在房内一寸寸移动。窗棂紧闭,插销完好,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妆台上,另一支一模一样的点翠金簪静静地躺在丝绒盒中,与死者咽喉处的那支形成诡异的呼应。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明显的打斗或翻动迹象。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心寒的可能——新房之内,仅此二人。
李元芳早已蹲在尸体旁,粗粝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查着伤口边缘,又翻开郑宸的眼睑、口唇仔细查看。他抬起头,对狄仁杰低声道:“大人,伤口极深极准,瞬间毙命。死者……无中毒迹象。”
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那瑟瑟发抖、精神似乎已近崩溃的新娘柳氏。他缓步走近,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试图刺破她混乱的屏障:“柳氏。”
柳氏浑身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茫然地抬起头,失焦的眼睛对上狄仁杰深邃的目光。
“此物,”狄仁杰指着郑宸咽喉上的金簪,“可是你的?”
柳氏的视线缓慢地移向那支染血的金簪,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颤抖和更加凄厉的呜咽。她拼命摇头,散乱的发丝随之晃动,声音破碎不堪:“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在睡觉…我醒了…他…他就那样了…簪子…怎么会…”
“睡觉?”狄仁杰的声音如同古井寒潭,波澜不惊,“洞房花烛,新郎惨死身侧,你竟在…睡觉?”
“我…我不知道…”柳氏眼神空洞,巨大的恐惧让她语无伦次,“就是…很困…一下子就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醒过来…血…都是血…”她猛地抱住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发出痛苦的呻吟,“头好痛…像…像梦…对!是梦游!大人!一定是梦游!我在梦游!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反复念叨着“梦游”二字,泪水汹涌而下。
“梦游?”大夫人挣脱仆妇的束缚,指着柳氏厉声尖叫,“好毒的贱人!害死我儿,竟敢拿这等鬼话搪塞!狄大人,快将这杀人凶手拿下!千刀万剐!给我儿偿命!”
狄仁杰并未理会大夫人的嘶喊。他锐利的目光在新娘涣散的瞳孔、凌乱的衣衫和她下意识揉按太阳穴的手指间来回审视。那神情中的巨大茫然与恐惧,不似作伪。他沉吟片刻,转向管家郑福:“郑家三代,人丁可旺?”
郑福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脸上悲戚未退,又添上几分困惑和更深的黯然:“回大人…唉…说来…也是家门不幸。我家老爷…讳讳…讳海山,也是…也是在新婚之夜…突发急症…殁了的。再往上…老太爷…讳讳…讳明远,更是…更是成亲当夜就…就没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和恐惧。
“三代?”李元芳倒吸一口冷气,浓眉紧锁,下意识地重复,眼神凝重地看向狄仁杰。这绝非巧合!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郑家三代家主,皆于人生最得意的新婚之夜暴毙?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阴冷而绵长的秘密?他沉声追问:“如今郑府之中,可还有更年长的长辈?”
郑福连忙躬身:“有的有的!老夫人尚在!就是…就是老太爷的…遗孀。”
“带路。”狄仁杰的声音不容置疑。
绕过几重雕梁画栋的回廊,郑福引着狄仁杰和李元芳来到后宅一处极为幽静的院落。此地与前厅的喧嚣、新房的惨烈恍如隔世。院中花木扶疏,几丛翠竹在风雨中沙沙作响,更添几分清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檀香,将血腥与混乱彻底隔绝在外。
正厅的门虚掩着。郑福上前,小心翼翼地叩门,声音恭敬得近乎卑微:“老夫人,狄大人来了。”
“请进。”一个声音从门内传出。这声音不高,却异常清越平稳,如同珠玉落在冰面上,瞬间穿透了风雨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安定感,听不出半分年迈的浑浊。
李元芳上前一步,轻轻推开了门。
厅内光线柔和,只点着几盏素纱宫灯。一个身影背对着门,站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正微微俯身,专注地侍弄着案上一盆姿态奇崛的松树盆景。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云纹锦袍,宽大的衣袖垂落,勾勒出异常纤细挺拔的背影。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简约而雅致的发髻,仅用一根通透的羊脂白玉簪固定。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便透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却未被岁月压垮的从容风骨。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李元芳只觉得呼吸微微一窒。眼前的老妇人,面容确实刻着岁月深深的痕迹,眼角唇边细密的皱纹如同工笔细细勾勒,皮肤也失去了青春的光泽,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象牙白。然而,那眉眼的轮廓却依旧清晰得惊人,仿佛被时光精心打磨过。长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秀气,唇线清晰而略显单薄。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亮澄澈,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既映着世事沧桑,又沉淀着一种近乎冷冽的洞明。她站在那里,满头银丝非但不显老态,反而如同覆着一层清冷的月光,衬得那张脸愈发有种惊心动魄、超越年龄的端丽与沉静。岁月的流逝并未摧毁她的美,而是将其淬炼成了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带着寒意的玉器。
她放下手中的小银剪,目光平静地迎上狄仁杰审视的眼神,一丝波澜也无。仿佛外面那场震动洛阳的血案、新婚横死的孙儿,都不过是清风拂过水面,在她深潭般的眼底留不下半点涟漪。她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优雅:“狄大人冒雨前来,辛苦了。老身裴素心,未能远迎,失礼了。”声音依旧是那般清越平静,听不出悲喜。
“老夫人节哀。”狄仁杰拱手还礼,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裴素心脸上,“府上骤遭变故,老夫人…似乎颇为镇定。”
裴素心唇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几不可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她缓步走向旁边的黄花梨木圆桌,桌上早已备好一套青玉茶具,壶嘴正氤氲着淡淡白气。“人生七十古来稀,老身这把年纪,见过太多生死无常。哀恸于心,倒也不必尽显于色。”她提起玉壶,动作行云流水,滚水注入茶盏,碧绿的茶叶翻腾舒展,茶香顿时弥散开来。“大人请坐。元芳将军也请。”她亲手将两盏茶分别放在狄仁杰和李元芳面前。
狄仁杰依言坐下,目光却未离开裴素心。李元芳则侍立在狄仁杰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间过分整洁雅致的厅堂。
“郑宸新婚之夜,死于新娘发簪之下。”狄仁杰开门见山,语气沉缓,如同重锤,“新娘柳氏,自称当时…在梦游,毫无记忆。”
“梦游?”裴素心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浮沫。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瞬间的眼神,那清越的声音透过薄雾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飘渺的意味。“狄大人可知…”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片段,“这梦游之症…也是会…传染的?”
“传染?”李元芳忍不住出声,浓眉紧锁,脸上写满了惊疑。这个词用在梦游上,闻所未闻。
裴素心放下茶盏,青玉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她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狄仁杰,里面没有任何闪躲,只有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平静。“老身是说,心魔若种得深了,入了梦魇,做出些身不由己的狂悖之事…亦未可知。”她的话如同禅语,看似飘渺,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核心。
狄仁杰的指节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凝视着裴素心那双过于澄净的眼睛:“据查,郑家三代男子,皆亡于新婚之夜。老夫人身为郑家硕果仅存的长辈,对此…作何解?”
裴素心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缝,如同完美的冰面裂开一道细微的纹路。但转瞬即逝。她重新端起茶盏,指尖在温润的青玉上轻轻摩挲,目光投向窗外风雨飘摇的竹林深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悠远的追忆:“命数…劫数…谁又能说得清呢?老身当年,何尝不是十里红妆,风光无限嫁入这郑府?可那洞房花烛…红烛未烬,人已成冰。”她的话语里没有刻骨的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疲惫。“老身的夫君,郑明远…亦是那般,无声无息地…走了。”
“无声无息?”狄仁杰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既无声息,老夫人何以断定是‘走’,而非…外力加害?”
裴素心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狄仁杰,眼底的冰层似乎更厚了一分:“大人此言何意?老身彼时不过二八少女,骤遭巨变,早已魂飞魄散,只记得他躺在床上,面色青白,气息全无。医官查验,也只道是心疾突发,药石罔效。还能如何?”
“老夫人当年,”狄仁杰的声音平稳依旧,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似乎并非普通闺秀?坊间传言,老夫人曾以‘点翠’之名,冠绝江南?”
裴素心端着茶盏的手,蓦地停在半空。那清亮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寒的冰凌骤然凝结,锐利地刺向狄仁杰。厅内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凝固了一瞬。檀香的气息变得滞重起来。
“点翠…”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个似乎尘封已久的名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如同冰湖上绽开的一丝裂痕。“大人好灵通的消息。不错,那都是…前尘往事了。”她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动作依旧优雅,但那青玉盏底与桌面接触的声音,却比先前重了一丝。“老身当年,确是江南花月场中的一个玩物。若非老太爷…郑明远他…念旧情,为我赎身,许以正室之位,老身只怕早已是秦淮河底一具枯骨了。”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那“玩物”二字,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冷意和自嘲。
“赎身…正室…”狄仁杰若有所思,“老夫人对老太爷,想必是…感恩戴德?”
裴素心抬起眼帘,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直视着狄仁杰,里面没有感激,没有怀念,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感恩?”她轻轻反问,声音飘忽得如同窗外被风吹散的雨丝,“这深宅大院,三十载孤灯寒衾,便是…恩典的滋味了。”她的目光越过狄仁杰,投向厅堂深处那无尽的阴影,仿佛在凝视自己漫长而孤寂的岁月。“老太爷给了我名分,一个囚笼般的名分。而我…用三十年的光阴,守着郑家的牌位…还有…”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没有再说下去。那未尽的话语,如同悬在空中的冰棱,散发着森森的寒意。
狄仁杰沉默着。他注意到裴素心在提及“牌位”时,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难以捕捉,却绝非单纯的哀伤。那里面似乎混杂着怨毒,一丝快意,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老夫人深居简出,对这府中上下,想必仍是了如指掌?”狄仁杰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郑宸大婚,新人院中,可有何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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