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龟兹火劫录(2/2)
“寸步未离?”狄仁杰嘴角浮现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锋,缓缓转向一直站在旁边,试图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鸿胪寺少卿王德俭,“王少卿。”
王德俭浑身肥肉一颤,几乎要瘫软下去:“阁…阁老…”
“守卫名册!”狄仁杰的声音不容置疑,“昨夜当值守卫名单,以及…所有人员出入鸿胪寺的详细记录!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幽深的洞口,“这存放秘宝的‘波斯馆’!近三月内,有谁曾以‘修缮’、‘巡检’等名义,单独或多次进入过此馆?特别是…在无人陪同之时!”
王德俭脸色瞬间由白转青,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眼神慌乱地躲闪,嘴唇哆嗦着:“这…这个…下官…下官需…需查查卷宗…”
“卷宗?”狄仁杰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倾轧,“王少卿!此乃大食国贡品失窃!事关两国邦交!陛下震怒!此刻推诿搪塞,你是想试试大理寺的刑具是否锋利吗?”
“阁老息怒!阁老息怒啊!”王德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肥胖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下官…下官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近三月…只有…只有少府监的匠作大监李浑大人,奉旨来…来加固过这波斯馆存放宝匣的基座!因是机密,且李大人位高权重…故…故并未每次都有人全程陪同…尤其…尤其是最后一次,李大人言说只需做最后检查…下官…下官不敢阻拦…”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头深深埋在地上,不敢抬起。
“少府监…李浑?”狄仁杰眼神骤然一缩。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一层关键的迷雾。少府监掌管百工技巧,宫廷营造,李浑更是精通机关营造之术的大家!他有充分的动机和能力布置这一切!更有机会,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从容不迫地挖掘那条暗道,安装那致命的毒箭机关!栽赃守卫赵五郎,更是易如反掌!
“元芳!”狄仁杰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立刻带人,包围少府监!缉拿李浑!封锁一切文书、工料记录!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秘方与透镜!”
“是!”李元芳眼中精光爆射,抱拳领命,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卫兵,转身就要冲出大殿。
“且慢!”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如同珠玉落盘,瞬间打破了大殿内肃杀紧张的气氛。
开口的,竟是阿史那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只见这位龟兹特使缓缓上前一步,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在灯火下流转着一种奇异的光彩,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伪装,显露出内里坚硬的本质。她不再看狄仁杰,目光平静地扫过惊愕的李元芳,最终停留在跪地颤抖的王德俭身上,声音清晰而稳定:
“不必去了。李浑大人…此刻想必已不在少府监。”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积蓄着某种力量。然后,在狄仁杰深沉如渊的目光注视下,她缓缓抬起右手,伸向自己左肩锁骨的位置。纤细的手指捏住深紫色纱衣的领口,在众人惊愕乃至带着一丝亵渎感的注视中,轻轻向下一扯——
一小片莹白如玉的肌肤暴露在灯火下。在那精致的锁骨下方寸许处,赫然烙印着一枚小小的、殷红如血的刺青!那刺青的图案极其古老而独特:一轮被荆棘藤蔓紧紧缠绕、仿佛正在燃烧的弯月!
“啊!龟兹王族!圣月荆棘纹!”王德俭失声惊呼,如同见了鬼魅,瘫坐在地,指着那刺青,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龟兹王族!”
阿史那月无视王德俭的失态,她的目光重新迎上狄仁杰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慌乱,没有祈求,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和决绝。她挺直了脊背,如同风雪中傲立的孤松。
“狄阁老明鉴,”她的声音不再清冷,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人心上,“李浑,不过是我布下的一枚棋子。那神火油秘方,此刻…就在我手中。”
死寂!
绝对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鸿胪寺正堂!
连殿外哗哗的暴雨声都仿佛被隔绝了。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李元芳的手猛地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杀机迸现!所有卫兵瞬间绷紧了身体,目光如同利箭般锁定了阿史那月!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只需一点火星,便会轰然爆炸!
阿史那月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空间。她无视了所有指向她的刀锋与杀气,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仿佛燃起了幽幽的火焰,那火焰不是愤怒,而是深沉的痛苦与绝望。
“我龟兹,小邦也。夹于大唐与突厥之间,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去岁寒冬,突厥阿史德部狼骑南下,围我王城三月!天寒地冻,粮草断绝。他们…他们驱赶我族中老弱妇孺于阵前,以刀斧相逼…更将掳掠的牛羊、我龟兹子民,浸透火油,点燃后驱赶冲城!那火光…那焦臭…那撕心裂肺的哭嚎…日夜不息,如同炼狱!”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王城…已成火海!父王…我的族人…在火海中哀嚎挣扎!”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眼中那幽暗的火焰更加炽烈,直直刺向狄仁杰:“我龟兹也曾遣使向大唐求援!然天高路远,缓不济急!突厥狼主放言,若龟兹不能献上大唐新得之‘神火’,破城之日,鸡犬不留!玉石俱焚!”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此秘方,是我龟兹举国上下,唯一的生路!纵使背负窃国之名,身陷万劫不复之地,阿史那月,亦在所不惜!”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阿史那月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她眼中那不肯熄灭的、绝望而执拗的火焰。那火焰映在狄仁杰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仿佛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狄仁杰沉默了。他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得异常凝重。他看着她眼中那燃烧的悲愤与孤勇,看着她锁骨下那枚如同泣血的荆棘弯月刺青。家国存亡,万民生死…这沉甸甸的分量,压在了神火油秘方之上,也压在了这煌煌大唐的法度之上。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殿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却更添几分凄凉。
良久,狄仁杰缓缓抬起手。那动作似乎牵动了千钧之力。他没有去抽腰间的佩刀,而是探手入怀,取出了一柄随身携带的、并不起眼的短匕。匕身古朴,只有三寸余长,寒光内敛。
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狄仁杰左手猛地抓住了自己束发的簪缨!他右手短匕寒光一闪,没有半分犹豫,朝着自己鬓边一缕垂下的、夹杂着银丝的头发,狠狠削去!
“嚓!”
一声轻响,干脆利落!
一缕灰白相间的断发,飘然落下,无声地掉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
“法理如山,国法森严。”狄仁杰的声音响起,低沉而缓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如同洪钟大吕,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偷盗贡品,按律…当斩!”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阿史那月的心上,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然,”狄仁杰话锋一转,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阿史那月身上,那眼神中蕴含的复杂情感,超越了冰冷的律条,“法理如山,亦有情。今日,老夫断发代尔首级!此发,代尔之过!亦代尔龟兹万民…一线生机!”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缕断发,用一方素白的帕子仔细包好。然后,他看向阿史那月,目光深邃如海:“神火油秘方,留下。此乃大唐重器,不可轻予外邦,更不可落于突厥之手。至于尔龟兹之难…”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夫即刻入宫面圣!陈明利害!请旨发兵!驰援龟兹!保尔国祚!护尔子民!”
阿史那月怔住了。琥珀色的眼眸中,那燃烧的绝望火焰瞬间凝固,随即剧烈地波动起来,震惊、难以置信、狂喜、悲恸…种种复杂至极的情绪在其中翻涌交织,最终化作滚烫的泪水,无声地冲破眼眶的堤坝,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浸湿了蒙面的薄纱。她看着狄仁杰手中那方包裹着断发的素帕,看着这位大唐重臣眼中那超越国界的悲悯与担当,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被一种更宏大的力量所击中。
她缓缓抬起手,动作带着一丝迟滞,探入自己紧束的腰带内侧。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用薄如蝉翼的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方片。那油纸似乎还带着她身体的微温。她双手捧着这关系她国族存亡的秘方,如同捧着最神圣的祭品,一步步走到狄仁杰面前,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将油纸包高高举过头顶。
“狄公…大恩…龟兹永世不忘…”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清晰坚定。
狄仁杰郑重地接过那小小的油纸包。入手微沉,仿佛承载着万民的性命。他没有立刻打开查看,而是沉声道:“元芳,护送月公主回四方馆歇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李元芳抱拳领命,看向阿史那月的眼神中,之前的杀意与警惕已消褪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意。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史那月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狄仁杰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感。她不再言语,默默转身,足踝上的金铃随着她的脚步发出清脆却略显沉重的声响,一步步走向殿外。深紫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殿门外的风雨夜色之中。
狄仁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这才缓缓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层薄薄的油纸。里面果然是一张折叠整齐、质地坚韧的纸片。他轻轻展开——
纸片上,用一种混合着炭黑和矿物颜料的特殊墨汁,绘制着复杂的符号、器具图形以及密密麻麻的异国文字。正是大食国进贡的神火油秘方无疑!狄仁杰仔细辨认着关键部分,确认其完整性,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了一丝。然而,就在他准备将秘方重新折起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纸片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有几行小字被刮擦过,显得异常模糊,与周围清晰的图文形成鲜明对比。
狄仁杰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模糊之处,眼神骤然一凝!这刮擦…绝非无意造成!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什么?是配方中某个关键成分的比例?还是…某个危险的禁忌说明?这缺失的部分,如同一个不祥的阴影,悄然笼罩上心头。
他不动声色地将秘方重新包好,贴身收藏。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幽深的暗道入口,以及旁边紫檀木托架上那个空空如也的凹痕。
“水晶透镜…”狄仁杰低声自语,眉头重新锁紧。他缓步走到那托架前,指尖抚过那光滑的凹痕边缘。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秘方和月公主吸引,这价值连城的水晶透镜,似乎被遗忘了。或者说,被刻意忽略了?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几乎被人遗忘的鸿胪寺少卿王德俭,似乎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缓过神来。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目光却无意中扫过狄仁杰身后的地面——那是刚才阿史那月站立的位置。
“咦?”王德俭发出一声短促而疑惑的低呼。
狄仁杰敏锐地回头:“何事?”
王德俭指着地面,声音还有些发颤:“阁…阁老…您看…那…那是什么?好像…有点反光?”
狄仁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阿史那月方才站立之处,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靠近墙根阴影的地方,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色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狄仁杰立刻蹲下身,凑近细看。那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仿佛刚才那点蓝光从未出现过。
是错觉?还是…狄仁杰的心猛地一沉。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瞬间扫视整个大殿!那些依旧昏迷的守卫,神情紧张的校尉,惊魂未定的王德俭…还有殿门处几名肃立的卫兵…所有人的表情似乎都正常,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或紧张。
然而,就在殿门内侧,最靠近阴影处的一个高大卫兵,在狄仁杰目光扫过的瞬间,似乎极其自然地、微微侧了侧身,将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悄然笼入了宽大的袍袖之中。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
狄仁杰的目光在那个卫兵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卫兵垂着头,头盔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狄仁杰缓缓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他沉声吩咐:“王少卿,即刻清理现场,妥善安置昏迷守卫,延医诊治。元芳留下的人手,严密看守此处,尤其是这暗道入口!任何人不得擅动!待老夫面圣归来,再做定夺!”
“是…是!下官遵命!”王德俭忙不迭地应声。
狄仁杰不再停留,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步履沉稳,然而在无人看见的袍袖之下,他的手指,却因方才那一点诡异的蓝光和那个卫兵细微的动作,而悄然握紧。
风雨未歇。鸿胪寺大殿内灯火通明,却仿佛笼罩在一层更深的、无形的迷雾之中。那枚消失的水晶透镜,如同一个幽灵,在某个黑暗的角落,悄然睁开了它幽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