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美人觚(1/2)
暴雨如注,狠狠砸在长安城鳞次栉比的青黑屋瓦上,汇聚成浑浊的溪流,顺着檐角奔泻而下,将夜色冲刷得一片模糊。更鼓艰难地穿透厚重雨幕,报着亥时已过,整座城池仿佛被这场狂暴的雨水摁入了沉沉的梦魇。唯有大理寺后衙那几盏孤悬的风灯,在急风骤雨中拼命摇曳,昏黄的光晕艰难地撕扯着门前一小片湿漉漉的黑暗,映出狄仁杰伏案的身影,他正蹙眉翻阅着一卷积年的陈案卷宗。
突然,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刺破了雨声的统治,直冲大理寺正门而来。紧接着,沉重的大门被撞得哐当巨响,伴随着值夜卫兵短促的惊喝:“何人擅闯?!”
狄仁杰搁下笔,抬眼望向门口。几乎同时,一个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如纸的年轻仆役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官靴踏在青砖地上留下长长一串泥泞的水印。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和衣襟不断淌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狄大人!出大事了!我家…我家公子…崔承嗣公子…他…他死在书房了!那样子…那样子…” 仆役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纯粹的、无法掩饰的惊怖,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脖子,后面的话竟噎在喉中,只剩下牙齿剧烈打颤的咯咯声。
“崔承嗣?” 狄仁杰心头一沉。崔家,门第煊赫,崔承嗣更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浪荡公子,挥金如土,眠花宿柳,虽无大恶,却也是御史台弹章上的常客。他沉声问道:“如何死的?细细说来!”
“不…不知道啊大人!” 仆役的声音带着哭腔,“小的…小的去送夜宵,书房门反锁着,喊公子不应…撞开门…就看到…看到公子他…他坐在书案后面…整个人…整个人变成…变成一尊瓷像了!活生生的…瓷像啊大人!”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仿佛那恐怖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瓷像?!” 侍立一旁的李元芳失声惊问,手已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浓眉紧锁,虎目圆睁,警惕地扫视着门外沉沉的雨夜。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霍然起身:“备马!元芳,点齐人手,即刻前往崔府!”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穿透雨幕。
崔府坐落于崇仁坊深处,朱门高墙,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恐慌之中。雨势稍歇,但空气里弥漫的湿冷和不安却更浓了。府中下人个个面无人色,如同惊弓之鸟,瑟缩在廊下角落,偶尔投向那间出事书房的惊惧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择人而噬的魔窟。
书房位于内院西侧,此刻门户大开,里面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阴森之气。崔府的老管家形容枯槁,嘴唇哆嗦着迎了上来:“狄大人…您…您可来了…”
狄仁杰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如鹰隼般投向书房内。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首先钻入鼻腔——浓烈的、带着甜腥气的异香,如同某种精心调配的昂贵香料被过量点燃,霸道地试图掩盖其下更深沉、更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那是一种血肉在密闭空间里悄然变质所特有的、若有若无的甜腻恶臭。两种气味绞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刺激感官的漩涡。
他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了书案之后。
那里,崔承嗣端坐在他惯常的紫檀木圈椅中。
然而,那已不再是活生生的崔承嗣。
他整个身体,从头到脚,覆盖着一层光滑、细腻、泛着冰冷光泽的纯白瓷釉。光线落在上面,流淌着一种非人的、近乎妖异的华彩。他保持着生前的姿态,一手微抬,似乎正欲取过案上的什么东西,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搭在扶手上。面部五官被瓷釉清晰地勾勒出来——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甚至眼角细微的纹路都纤毫毕现。那是一种凝固的、被强行赋予的“完美”,精致得令人心头发毛。他穿着一件极其华贵的织金锦袍,此刻也被瓷釉完全包裹,袍服上的金线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冰冷的光芒。整个人,连同他身下的椅子,浑然一体,成为了一件巨大、诡异、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艺术品”。
书房内陈设华贵而凌乱,博古架上珍玩罗列,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一切都显示出主人奢靡的品味。唯独这尊“瓷人”,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突兀和死寂。
狄仁杰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在柔软的地毯上,却仿佛踩在无形的坚冰之上。他在距离“瓷人”崔承嗣仅一步之遥处停下。那股奇异的香臭混杂之气更浓了。李元芳紧随其后,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厚重的帷幕和屏风之后。
狄仁杰屏住呼吸,缓缓伸出右手。指尖带着一丝探查真相的微颤,轻轻地、极其谨慎地触碰向那尊瓷像的面颊。
触手冰凉、坚硬、光滑,是上等瓷器特有的质感,与触摸冰冷的石头或金属并无太大区别。然而,就在狄仁杰的指尖即将离开那冰冷釉面的一刹那——
他眼角的余光,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瓷像右眼眼睑上,那被完美烧制出的、纤长卷曲的睫毛。
其中一根睫毛,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如同被投入死水潭中的一粒微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微不可见,却足以撼动整个凝滞的空间。
狄仁杰的手指瞬间僵在半空!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触碰过瓷面的指尖,沿着手臂的经络,如同毒蛇般急速窜上他的脊背,直冲天灵!他深邃的眼眸骤然收缩,瞳孔深处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大人?” 李元芳立刻察觉到了狄仁杰身体的瞬间僵硬,那是一种他从未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恩师身上见过的、近乎失控的僵硬。
狄仁杰猛地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袖袍内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要驱散那残留的、来自幽冥的冰凉触感。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书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
“封锁现场!此间所有人,一概不得擅离!元芳,速传杵作,带齐所有工具!将此物…连人带椅,小心移入大理寺冰窖!”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根仿佛只是被微风拂过、此刻又归于死寂的睫毛,声音冷硬如铁,“这尊‘瓷像’…必须立刻剖验!”
大理寺那深入地下、终年阴寒刺骨的冰窖,此刻被临时征用为验尸之所。巨大的冰砖垒砌在四周,散发出森森白气,空气凝滞如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过喉咙的刺痛感。数盏特制的、燃烧着猛烈鱼油的火盆被安置在角落,跳跃的火焰竭力驱散着酷寒,却只在巨大的冰窖中徒劳地晕开几团昏黄的光晕,将中央那尊诡异的瓷像映照得更加阴森不定。
杵作老郑,是大理寺经验最为丰富的老手,此刻也面色发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握着特制小钢凿和锤子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从未面对过这样的“尸身”。狄仁杰和李元芳站在一旁,裹着厚厚的裘袍,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白雾。狄仁杰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盯着老郑的动作,沉声道:“郑师傅,勿惧。由眉骨上方,釉层最薄处入手,小心剥离。切记,莫损及内里。”
老郑咽了口唾沫,强行稳住心神,将凿子尖锋小心翼翼地抵在瓷像崔承嗣左侧眉弓上方,一处釉面略显稀薄、色泽微有差异的地方。他深吸一口带着冰碴的空气,手腕沉稳发力,用小锤在凿柄末端极其轻微地一敲。
“叮!”
一声清脆短促、如同玉磬碎裂的轻响,在死寂的冰窖中骤然荡开,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穿透力,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随着这声脆响,一小片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白色瓷片应声剥落,掉在老郑脚边铺着的厚厚白布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如同密封了千年的腐朽棺木被骤然撬开,混合着浓郁的异香和刺鼻的腐臭,猛地从那指甲盖大小的破口处汹涌喷薄而出!
“呃…” 李元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滚动,强行压下呕吐的冲动。狄仁杰眉头紧锁,面沉似水,只是眼神更加凝重。
破口处,露出了其下的景象——并非预想中的人体皮肤或骨骼,而是一种暗红发黑、质地粘稠、如同劣质蜂蜡般的半凝固物质,其中还夹杂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深色颗粒。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随着这气味的逸散,那片暗红物质似乎在微微地、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
老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握不住工具。狄仁杰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得如同定海神针:“继续!扩大剥离范围!元芳,取细长银探针来!”
剥离工作缓慢而艰难地进行着。每一次钢凿落下,伴随着那令人心悸的“叮”、“嚓”声,都有一片或大或小的冰冷瓷片被撬下。声音在密闭的冰窖中回荡、叠加,每一次都像是刮在在场所有人的神经上。李元芳递上特制的细长银探针,针尖闪烁着寒光。
随着瓷片不断剥落,崔承嗣左半边头颅的恐怖真相逐渐暴露在昏黄摇曳的火光之下。
那层薄薄的瓷釉之下,覆盖的根本不是完整的头颅!皮肉仿佛被某种强力的溶剂彻底融化了,与下方深红的肌肉、灰白的筋膜、甚至森白的颅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令人作呕的方式胶着、粘连在一起!暗红发黑的粘稠蜡状物(现在看清了,是融化的血肉与某种不明物质的混合物)如同恶心的胶水,填充在肌肉纤维和骨骼的缝隙之间,一些未被完全融化的皮肤碎片如同破败的旗帜,挂在骨头上,边缘卷曲焦黑。裸露出的部分颧骨和额骨上,竟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乳白色釉质,与外部完整的瓷釉层诡异相连!
狄仁杰屏住呼吸,接过李元芳递来的银探针,小心翼翼地将针尖探入那粘稠的混合物中,轻轻拨动。针尖传来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粘滞感。他挑起一小块混合物,凑近火盆的光亮处仔细观察。那物质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油润光泽,深红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灰白和焦黑,散发的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晕厥。他眉头紧锁,又用银针轻轻刮过裸露的、覆盖着薄釉的颧骨表面。
“沙…沙…”
一种极其轻微、却足以让冰窖内所有人血液冻结的声音响起——那是坚硬金属刮过硬质骨瓷表面时产生的摩擦声!尖锐、干涩,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
“骨…骨头上…也上釉了?” 李元芳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脸色比周围的冰块还要白。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被刮过的骨面。在银针留下的细微划痕下,那层薄釉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类似上好白瓷特有的半透光性!他猛地将银探针伸到火盆上炙烤,几息之后迅速抽出。被火焰燎过的针尖部位,赫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诡异的青黑色!
“毒…” 狄仁杰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字,眼中寒光大盛,“非寻常之毒!此釉非同小可!老郑,取瓷土样本,元芳,速去查崔承嗣近一月所有往来,尤其关注瓷器、香料、药石相关之人!这瓷土配方与剧毒,便是此案锁钥!”
大理寺的灯火彻夜未熄。案头堆满了从崔府书房搜集来的物件:散落的书卷、用过的杯盏、燃尽的香灰、甚至角落不起眼的尘埃。狄仁杰如同入定的老僧,枯坐在灯下,一件件细察,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李元芳则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如同梳篦般梳理着崔承嗣生前最后时光的每一丝轨迹。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窗外,长安城从死寂的深夜挣扎入灰蒙蒙的黎明,又从黎明过渡到喧嚣的白昼。当夕阳的余晖再次将大理寺的窗棂染成暗红时,李元芳带着一身疲惫和风尘,也带着关键的线索,冲进了签押房。
“大人!有眉目了!” 李元芳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他顾不上行礼,将一份誊抄的清单和一包用油纸小心包裹的香灰推到狄仁杰面前,“崔承嗣死前半月,其名下商队自西域高价购入一批稀罕香料,其中数味与书房残留的异香成分吻合!而负责采购这批香料、并最终送入崔府的,是西市‘万宝轩’的管事,一个叫胡三的商人!我们找到他时,这家伙已吓得魂飞魄散。”
狄仁杰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份香料清单,手指在几个陌生的西域名称上划过:“说下去!”
“据胡三交代,他虽经手香料,但真正向他推荐这几味特殊西域香料的,是一个女人!” 李元芳眼中精光闪烁,“此女自称精通香道,对西域奇香颇有研究,胡三贪图她指点的商机,才冒险购入。更重要的是,胡三无意中提到,此女曾向他打听过长安附近何处能寻到最纯净的‘观音土’!而且,就在崔承嗣出事前三天,有人见到一辆遮盖严实的青篷马车,在暮色中驶出崔府后门,方向…似是城外!”
“观音土?” 狄仁杰眼神一凝。那是烧制顶级瓷器必备的纯净高岭土,长安城内罕有,多产于京畿山野。“那女子形貌如何?可曾留下名姓?”
“胡三说那女子戴着帷帽,面容看得不甚真切,只觉身段极好,声音清冷悦耳。不过…” 李元芳从怀中又掏出一物,是一小片被精心切割下来的、带着焦黑灼痕的丝绸碎片,“这是在崔府书房火盆灰烬深处找到的,颜色质地极为特殊,非寻常富家所有。属下拿着它暗访了长安各大绸缎庄,终于在东市‘云锦阁’查到线索!掌柜的对此布印象极深,因为染制此等‘暮山紫’的秘技,据说只有城西三十里外,独居在终南山支脉‘青泥洼’的瓷娘——白素瓷,方知其法!她烧制的瓷器,也常用此色丝绸包裹,作为标记!”
“白素瓷…” 狄仁杰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腹摩挲着那片触感冰凉柔韧的“暮山紫”丝绸碎片,感受着其上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烟火气。一个名字,一个地点,一条被刻意隐藏又被无意泄露的线索。城西三十里,青泥洼。他霍然起身,眼中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手锁定目标时的锐利锋芒:“元芳!点齐精干人手,备快马!即刻出城,目标——青泥洼,白素瓷的瓷窑!”
夜色如墨,沉沉地泼洒在终南山支脉起伏的褶皱里。青泥洼,名如其地,道路泥泞不堪,马蹄踏下便带起粘稠的黑泥。四周是黑黢黢的山林轮廓,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低吼,更添几分荒僻阴森。唯有远处山坳深处,一点微弱的光晕在浓重的黑暗中顽强地亮着,像一只窥伺人间的独眼。
“大人,前面有火光,应该就是那里了!” 李元芳压低声音,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影影绰绰的树丛。狄仁杰勒住马,凝望着那点孤灯,空气中隐隐飘来一种混合的气息——泥土的腥气、柴火的焦烟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冰冷的瓷土粉尘的味道。
“下马,步行靠近。勿要打草惊蛇。” 狄仁杰的声音压得极低,率先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一名亲随。一行七八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踩着泥泞,向那光源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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