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美人觚(2/2)

绕过一片嶙峋的怪石,一座依着陡峭山壁而建的简陋院落赫然出现在眼前。院墙是用粗糙的山石胡乱垒砌而成,院门歪斜地敞开着。院内,一座依山开凿出的巨大窑口如同巨兽张开的黑洞洞大口,窑口上方垒砌的烟囱正向外喷吐着稀薄的青烟。那唯一的光源,正是从窑口旁一间低矮土屋里透出的昏黄灯火。

空气中那股混合的异味更加清晰了。泥土味、烟味、瓷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被窑火高温强行压制住的、令人不安的甜腻异香。

狄仁杰打了个手势,李元芳会意,带着两名身手最矫健的卫士,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那间亮灯的土屋。狄仁杰则带着其余人,屏息靠近那如同巨兽蛰伏的窑口。

就在李元芳等人即将靠近土屋窗棂的瞬间——

“呜…呜…呜嗯!”

一声沉闷、短促、充满了极致痛苦与绝望的呜咽,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陡然从窑口深处那幽暗的甬道内爆发出来!声音被厚重的窑壁和燃烧的火焰扭曲、压抑,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凄厉,狠狠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狄仁杰脸色剧变,低喝一声:“救人!” 同时身形如电,毫不犹豫地率先冲向那喷吐着热浪和青烟的窑口!

“砰!” 几乎是同一时间,李元芳也一脚踹开了土屋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窑口内,景象如同地狱的熔炉。

巨大的空间被中央熊熊燃烧的窑火映照得一片通明,热浪翻滚,空气扭曲。窑膛深处,靠近火口的位置,一个骇人的场景正在上演:

一个身材壮硕、只穿着单薄中衣的男子,被用浸透了水的粗牛筋绳死死地捆缚在一张特制的、倾斜的泥胎工作台上!他的嘴巴被破布牢牢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闷哼,布满血丝的双眼因极致的恐惧和痛苦而暴凸出来,眼球上布满血丝,几乎要裂眶而出!他的身体剧烈地挣扎扭动,肌肉虬结贲张,却无法撼动那坚韧绳索分毫。

而站在工作台旁的,是一个女子。

狄仁杰的目光瞬间被她攫住。

即使是在这灼热扭曲、如同炼狱的景象中,她的存在也如同冰山上骤然绽放的绝域雪莲,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毁灭性的美丽。身姿高挑窈窕,穿着一身沾染了点点泥污的素白粗布衣裙,却丝毫无损其清冷出尘的气质。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散落在光洁的额角。她的肌肤在跳跃的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莹白,眉眼精致得如同最杰出的画工用最细腻的笔触精心描摹,鼻梁挺直秀气,唇色是淡淡的樱粉。然而,那双眼睛——那双映照着熊熊烈焰的眼眸,却空洞、冰冷、死寂,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万年寒潭,里面燃烧着的不是火焰,而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恨意!

此刻,她正用一柄长柄的陶泥铲,从一个硕大的陶缸里舀起一大勺粘稠、湿滑、颜色灰白的瓷泥浆。她的动作稳定得可怕,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不是在行凶,而是在进行一项神圣的艺术创作。她无视脚下男子疯狂扭动挣扎带来的震动,手臂平稳地抬起,将那一大勺饱含着死亡气息的泥浆,对准男子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缓缓地、均匀地倾倒下去!

冰冷的泥浆触碰到滚烫的、被汗水浸透的皮肤,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腾起一小片微弱的白气。男子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惨嚎,却被口中的破布死死堵住,只剩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嗬嗬”声和剧烈到几乎折断脊椎的抽搐!

“住手!” 狄仁杰的厉喝如同惊雷,在窑洞内炸响!李元芳和卫士们已如猛虎般扑入,刀光在火光下闪烁。

那女子——白素瓷倾倒泥浆的动作,因这声断喝而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火光跳跃着,在她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扫出两弯深幽的弧线。她的目光掠过如临大敌的卫士,掠过李元芳紧握的钢刀,最终,平静地落在了狄仁杰身上。

那目光,如同穿透了千年的寒冰,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呵…” 一声极轻、极淡的轻笑,从她淡色的唇间逸出,如同冰珠跌落玉盘,清脆,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看着狄仁杰,看着这位名震天下、代表着煌煌律法的大理寺卿,眼中没有任何面对王法的敬畏,只有一种洞穿世情的悲凉和…淡淡的嘲讽。

她并未放下手中的泥浆勺,反而将勺中剩余的泥浆,如同祭奠般,缓缓倾倒在自己脚边熊熊燃烧的窑火前。炽热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湿泥,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更浓的青烟。她的声音在窑火的噼啪声中响起,清冷依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狄大人?神断之名,果然名不虚传。来得…好快啊。” 她的视线扫过工作台上还在抽搐、但眼神已因狄仁杰等人的出现而燃起一丝微弱希望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那弧度冰冷而残酷,“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这第七炉的‘骨瓷’,火候…终究是差了些。”

第七炉!狄仁杰的心猛地一沉!崔承嗣是第六个?那之前的五个…?!

“你…” 李元芳怒目而视,钢刀前指,厉声道,“妖女!还不束手就擒!”

白素瓷对近在咫尺的刀锋恍若未觉,她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窑洞深处那片被火焰照不到的浓重黑暗,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只存在于她记忆中的地方。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尖锐和无法言喻的悲怆,在灼热的窑洞中凄厉地回荡:

“束手就擒?哈哈…哈哈哈!” 她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声癫狂而破碎,如同摔落在地的玉器,“我父亲白景山,一生痴迷瓷艺,只求烧出传世珍品!十五年前,他耗尽心血,终于复原出失传的‘雨过天青’釉秘方!崔家!就是崔承嗣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崔泓,为了独占这秘方,为了怕我父亲将其献给朝廷抢了他的御窑风光…竟派人将我父亲诓骗至荒山,生生毒杀!尸体…就扔在野狼出没的山涧里!”

她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的血珠,眼中那死寂的寒潭终于被打破,燃起焚天灭地的怨毒火焰,死死盯着狄仁杰:“那时,我跪在长安府衙外击鼓鸣冤,血书都写烂了!整整三天三夜!可换来的是什么?是崔家轻飘飘一句‘证据不足’!是衙役的棍棒驱赶!是看客的嘲笑讥讽!是这世道的冰冷无情!狄大人!” 她猛地向前一步,火光将她绝美的脸庞映得一片血红,也照亮了她眼中滚动的、却倔强不肯落下的泪光,“我父亲的冤魂在地下哀嚎时,可有人听他哭泣?!可有人为他主持公道?!”

她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窑洞内每一个人的心上。李元芳握刀的手,竟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卫士们脸上也露出了复杂的神色。狄仁杰沉默着,眼神深邃如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女子那滔天的恨意和刻骨的绝望,那是被世道彻底碾碎后滋生出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疯狂。律法的迟滞、豪强的倾轧、弱者的无助…这些他何尝不知?但这绝不是以暴制暴、以邪代正的理由!

“白素瓷!” 狄仁杰的声音沉凝如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试图压过她话语中那毁灭性的怨毒,“父仇不共戴天,其情可悯!然崔泓之罪,自有国法明正典刑!崔承嗣纵有劣迹,亦非杀你父之人!你以这般酷戾邪术,戕害无辜性命,将他们制成不人不鬼的器物,此等行径,与当年毒杀你父的崔泓何异?!你心中所念的复仇,早已化为你曾最痛恨的魔鬼!放下吧!随本阁回衙,是非曲直,律法自有公断!莫要让这仇恨之火,将你自己也烧成灰烬!”

“公断?律法?” 白素瓷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她轻轻摇着头,脸上那抹悲凉嘲讽的笑意更深了。她抬起手,不是去擦拭眼角的泪痕,而是伸向了旁边一个盛满滚烫、粘稠、如同岩浆般缓缓流动的釉浆大陶缸。那釉浆呈现出一种妖异的乳白色,在火光下闪烁着油脂般的光泽,散发出灼人的高温。

“太迟了,狄大人。”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柔,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决绝,“从十五年前那个雨夜开始,从他们把我父亲像野狗一样丢弃开始…我的心,就和这些窑里的瓷胚一样,早就烧透了,冷透了,碎得再也拼不起来了。”

她的目光最后掠过狄仁杰,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滔天的恨意,有深沉的悲凉,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释然,最终都归于一片万念俱灰的平静。

“这人间…太冷。太脏。” 她轻声吐出最后几个字,仿佛一声叹息。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白素瓷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如同扑火的飞蛾,决绝地、义无反顾地,将整个上半身,连同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狠狠地、深深地扎入了那缸翻滚沸腾、灼热无比的乳白色釉浆之中!

“噗嗤——!”

一声沉闷而恐怖的声响骤然爆发!滚烫的釉浆如同被激怒的凶兽,猛地向上翻腾、喷溅!灼热的白气混杂着皮肉瞬间焦糊的可怕气味,如同爆炸般升腾而起,弥漫了整个窑洞!

“不!” 李元芳目眦欲裂,本能地向前冲去!

狄仁杰猛地伸手,死死抓住了李元芳的手臂!他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李元芳的臂甲之中。狄仁杰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瞳孔因极度震惊而剧烈收缩,但他抓住李元芳的手,却稳如磐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沉重力量。

“大人!” 李元芳急吼,试图挣脱。

“来不及了!” 狄仁杰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深切的无力与痛楚,目光死死盯住那口翻滚的釉浆缸。

仅仅是一两息的工夫。

白素瓷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如同离水的鱼。然后,所有的挣扎在瞬间停止。

她保持着那个向前倾伏的姿势,一动不动了。乌黑的长发迅速被粘稠滚烫的釉浆吞噬、覆盖、凝结。只有一只纤细、苍白、曾经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还孤零零地露在釉浆缸的边缘,五指微微蜷曲着,指节僵硬,保持着最后一丝伸向虚空的姿态。一滴滚烫的、乳白色的釉浆,如同迟来的、滚烫的泪珠,正沿着她僵直的指尖,极其缓慢地、沉重地…滴落下来。

“嗒…”

那声音轻微至极,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窑洞内死一般的寂静里。

窑火依旧在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炽热的光焰疯狂地跳跃着,将整个空间涂抹上浓重、晃动、如同凝固鲜血般的暗红色彩。那翻滚的釉浆缸表面,乳白色的浆液渐渐停止了剧烈的波动,只在中心留下一个缓慢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空气中,皮肉焦糊的恶臭与瓷土粉尘、釉料异香、柴火烟气彻底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窒息的死亡气息。

李元芳和卫士们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脸上混杂着极度的震惊、难以言喻的生理不适,以及一丝深切的茫然。眼前这一幕的惨烈与决绝,完全超出了他们对“凶手伏法”的想象。

狄仁杰缓缓松开了抓住李元芳的手。他一步步走向那口釉浆缸,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踏在粘着泥灰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声响。他在距离缸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那只露在外面、已然僵硬的手。那曾是一双能赋予泥土生命、能勾勒绝世之美的手。如今,它沾满了滚烫的釉浆,凝固成一种永恒的、指向虚无的姿态。

他没有试图去触碰,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窑洞内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众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狄仁杰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窑洞内那些堆积的半成品泥胎,扫过角落里散落的、带着奇异配方的药草残渣,扫过那些盛放着各色釉料的陶缸……最后,落在那名被捆绑在工作台上、侥幸逃过一劫、此刻却因过度惊吓和目睹这恐怖一幕而彻底昏死过去的男子身上。

“元芳,” 狄仁杰的声音异常沙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救人。清理此地。所有证物,尤其是那些瓷土配方、药草、以及…她留下的任何手稿,全部封存带回大理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口吞噬了生命与疯狂的釉浆缸,投向那只苍白的手,投向这片被窑火映照得如同地狱血池的角落,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到几乎无法承载的叹息,消散在灼热窒息的空气中:

“仔细搜查…这每一寸土地下,恐怕都埋着…无声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