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锁冤簪(1/2)
紫微垣深处,那颗帝星,今夜格外不安分。墨玉般的天穹上,群星黯淡,唯有它悬在中天,光芒吞吐不定,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紧紧攥住,挣扎不得。一丝丝、一缕缕青灰色的煞气,如同挣脱了束缚的妖蛇,从星体边缘丝丝缕缕地溢出,无声地缠绕、翻涌,搅动着本该澄澈的星辉。那煞气并非浓墨重彩,却带着一种蚀骨的阴冷,悄然弥漫,将星子周围的光晕都浸染得污浊不堪。
夜风吹过观星台,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穿透了狄仁杰宽大的紫色官袍。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花白的须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久久凝视着那片翻涌的煞气,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星辰的明灭,眉头微蹙,在眉心刻下两道深深的竖痕。那煞气翻卷的姿态,在他眼中并非虚幻的天象,倒更像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正从帝国的某个角落蒸腾而起,直冲霄汉。
“大人,夜露重了。”李元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而带着关切,打破了观星台上的沉寂。他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披着轻甲,腰间挎着幽冷的链子刀,无声地立在狄仁杰侧后一步的位置。
狄仁杰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着那颗被污浊气息缠绕的帝星,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夜色的凝重:“紫微蒙尘,煞气冲斗。元芳,此兆凶险。怕是有大冤屈、大戾气,已惊扰了上苍,或是不日将至……山雨欲来风满楼啊。”他最后一句,几近叹息,消散在微凉的夜风里。
李元芳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微微发白,他虽不通星象玄奥,却深知狄仁杰观星之能从未虚言。“大人,何处?”
狄仁杰终于收回目光,转向南方那片深邃的夜空,那里,扬州的方向,灯火人间仿佛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南方……似有血光。”他袍袖微拂,“回吧。静待天明。”
天光尚未撕破长安城厚重的夜幕,急促的马蹄声便踏碎了狄府门前的寂静。蹄铁敲击着青石板路,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十万火急的尖锐,最终在紧闭的朱漆大门前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沉重的拍门声,砰砰作响,急促得如同擂鼓,惊得檐下栖息的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起,发出几声凄惶的啼鸣。
值夜的老仆慌忙打开侧门,只见一名风尘仆仆、身着大理寺皂衣的差役立在阶前,脸色煞白,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手中高举着一份封着火漆的加急公文,声音嘶哑地喊道:“急报!扬州八百里加急!呈狄阁老!”
老仆不敢怠慢,急忙引差役入内。片刻之后,那封沾满尘土与夜露气息的公文,便已呈放在狄仁杰书房的紫檀木案几之上。烛光跳跃,映着狄仁杰沉静却异常专注的脸庞。他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公文,一行行墨字在眼前铺开:
“扬州盐商巨贾,周鼎元,昨夜新婚,于洞房之内暴毙身亡。死状蹊跷,致命伤为一金簪,直贯咽喉。新妇苏氏,有江南第一美人之誉,案发时唯其一人与死者同处密室。现场无搏斗痕迹,门窗皆自内紧闭。地方初查,疑为新妇苏清婉情变杀夫,然其坚称冤枉。案情扑朔,恐涉巨奸,特呈报阁老……”
公文下方,是扬州刺史鲜于仲通的亲笔签名和鲜红的官印,墨迹未干,带着沉甸甸的份量。
狄仁杰放下公文,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昨夜星象示警的煞气,此刻仿佛有了一个确凿的落点——扬州,周府,那间染血的新房。江南第一美人苏清婉……他沉吟片刻,抬首看向侍立一旁的李元芳:“元芳,点齐人手,即刻启程。我们去扬州。”
“是,大人!”李元芳抱拳领命,眼中锐光一闪,转身大步流星而去。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回廊深处,去召集随行的卫士。狄仁杰的目光再次落回公文上,“金簪”、“密室”、“第一美人”……这几个词如同冰冷的钩子,沉甸甸地钩在他的心头。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但那破晓的微光,却丝毫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昨夜紫微星旁那翻涌的煞气,正无声地弥漫开来,笼罩向千里之外的扬州城。
扬州的深秋,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甜腻与咸腥混杂的奇特气味,那是运河里繁忙的漕运和堆积如山的盐包共同酝酿出的城市体味。狄仁杰一行轻车简从,日夜兼程,抵达周府所在的街巷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这片富贵之地涂上了一层浓稠的金红色,高墙深院,飞檐斗拱,无不彰显着盐商周鼎元富可敌国的财力。
然而,此刻的周府,却像一锅烧糊了的糖浆,表面的富贵华丽下,翻滚着恐惧、猜忌与混乱的焦糊味。门前的白灯笼已经挂起,在晚风中无力地摇晃着,映着门上惨白的“奠”字。府内隐隐传来女眷压抑的哭泣和管事们焦头烂额的呵斥声,进进出出的仆役个个面无人色,脚步匆忙而凌乱。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腥味里,似乎又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
李元芳早已先期抵达,此刻正带着几名千牛卫守在周府气派非凡的垂花门外,像几尊煞气腾腾的门神,将一切无关人等隔绝在外。看到狄仁杰的车驾,他立刻迎上前,抱拳低声道:“大人,现场已封锁,闲杂人等清退。只是……”他浓眉紧锁,脸上带着一丝困惑,“那新妇苏氏,被拘在偏院,由刺史的人看着。属下初看现场,确如密报所言,门窗紧闭完好,从内闩死,确系密室无疑。凶器,正是新娘头上所戴的赤金嵌宝鸾凤簪一支,就插在死者咽喉要害,直没至簪尾凤首。”
狄仁杰微微颔首,神色不见波澜:“死者尸身可曾移动?”
“未曾,仍在新房之内,保持着最初发现时的样子。”李元芳引着狄仁杰穿过前庭,绕过影壁,径直走向后院深处那最为华丽喜庆的院落——此刻却成了凶宅所在。
新房所在的院落,门窗紧闭,门口守着两名持刀的千牛卫,神情肃穆。推开那扇贴着大红“囍”字、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的雕花房门,一股浓烈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尚未散尽的浓郁脂粉香、熏人的酒气、烛泪燃烧殆尽的焦糊味……以及一股被极力掩盖、却依旧顽强渗出的血腥气。
房内布置极尽奢华之能事。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紫檀木的拔步床挂着金红两色的鲛绡帐幔,帐钩上还垂着流苏;多宝格上陈列着各色珍玩;梳妆台上,镶着巨大水银镜,旁边散落着胭脂水粉和几件璀璨的首饰。龙凤喜烛只剩下短短的一截,凝固的烛泪如同血泪,堆叠在鎏金的烛台上。桌案上,合衾酒的金壶玉杯倾倒,琥珀色的残酒流淌在桌布上,浸染出深色的痕迹。
一切似乎都凝固在新婚燕尔的旖旎与喜庆之中,除了那张宽大的、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
新郎周鼎元就仰面躺在床榻中央。他穿着大红色的吉服,身材肥胖,面皮白净,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惊愕的表情,双眼圆睁,嘴巴微张,仿佛在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致命的伤口清晰可见——一支通体赤金、镶嵌着红蓝宝石、簪头雕成展翅凤凰模样的发簪,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粗短的脖颈,深深嵌入,只留下那璀璨的凤首露在外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而冰冷的光泽。鲜血浸透了他颈下大片的锦被和吉服,那刺目的猩红与满屋子的喜庆红色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对比。
狄仁杰的目光并未在死者咽喉那夺目的凶器上过多停留,他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筛子,缓缓扫过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喜庆的红色帐幔、散落的金玉器物、倾倒的合衾酒杯、凝固的烛泪……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甜香、酒气和血腥的诡异气味,仿佛凝固的琥珀,将一切定格在那惊心动魄的一瞬。
他的脚步极轻,踩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悄无声息。目光锐利如鹰隼,逐一检视着门窗的插销——确如李元芳所言,完好无损,从内部牢牢闩死,严丝合缝,连一丝可供虫豸钻入的缝隙都无。这确是一间完美的密室。
李元芳站在床榻边,看着那支夺命的金簪,低声道:“大人,门窗皆自内紧闭,凶器又是新娘子头上的饰物。依卑职看,这苏氏……嫌疑最大。”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笃定,显然现场的一切证据都指向了那个此刻被拘押在偏院、有着倾国之色的新妇。
狄仁杰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已完全被床上的死者吸引。他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端详周鼎元的尸体。那张肥胖的脸上凝固的惊愕表情,在近距离观察下显得更加突兀。狄仁杰的目光顺着咽喉处的金簪向下移动,掠过死者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大红吉服。忽然,他的视线在死者腰间停住了。
那里系着一枚玉带扣。玉质温润,是上等的和田青玉,雕工精湛,镂刻着寓意吉祥的云蝠纹样。这玉扣本身并不稀奇,富商巨贾佩戴此物实属平常。然而,狄仁杰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在玉扣侧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接缝处,似乎沾着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痕迹,若非他目力超群且观察入微,几乎无法察觉。
他伸出两指,极其谨慎地探向那玉扣的侧面,指尖在那微小的缝隙处轻轻一按。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玉扣侧面竟弹开了一个极其精巧、不过指甲盖大小的暗格!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顿时从那暗格中逸散出来。暗格里,赫然藏着一小卷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狄仁杰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纸拈出,展开。纸上字迹清晰,盖着朱红的官印,赫然是半张官府开具的盐引凭证!更触目惊心的是,这半张盐引的边缘,浸染着已然凝固的、暗褐色的血迹。
“盐引?”李元芳凑近一步,看清狄仁杰手中的东西,浓眉顿时拧得更紧,“还沾着血?藏在如此隐秘之处……大人,此物出现在此,大有蹊跷!”
狄仁杰的目光在那半张染血的盐引上停留片刻,眼神深邃如古井。他并未立刻回应李元芳的疑问,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死者。这一次,他的视线落在了死者吉服那宽大的袖口内侧。
大红色的锦缎袖口,靠近手腕处,有一道非常不起眼的、浅浅的刮蹭痕迹。那痕迹颜色极淡,像是被某种同样质地细密的织物快速擦过留下的红痕,若非狄仁杰刻意寻找,极易被忽略。
接着,狄仁杰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死者脚上所穿的簇新的厚底云头履上。他示意李元芳抬起死者一只脚。鞋底沾着些许庭院里的泥土,这很正常。但狄仁杰的指尖,却极其小心地拂过鞋底边缘靠近脚后跟的位置,在那里,沾着几点极其细微、颜色灰白、质地细腻的粉末。
狄仁杰用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凑近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嗅。一股极其淡雅、清冷的异域香气,若有若无地钻入鼻腔。这香气……与房内浓郁的脂粉香截然不同。
“香灰……”狄仁杰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质地细腻,非寻常佛堂所用……且带异香。”他直起身,将沾着香灰的指尖给李元芳看了一眼。
李元芳看着那点灰白粉末,又看看狄仁杰手中那半张染血的盐引,再看看死者袖口那不易察觉的红痕,脸上的笃定之色渐渐褪去,代之以更深的凝重。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新妇嫌疑最大”的论断,似乎下得太早了。这看似简单的密室杀人案,水面之下,暗流汹涌,远非表面所见。
“带苏氏来。”狄仁杰的声音打破了新房的沉寂,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片刻,一阵极其轻微的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两名千牛卫押着一个素白的身影,出现在新房门口。
刹那间,仿佛连房内摇曳的烛火都为之一滞。跪在门口的苏清婉,一身素白孝服,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然而,这身最素净的装扮,非但未能减损她半分容光,反而将那惊心动魄的美丽衬托得如同冰雪雕琢的玉像,剔透得不染一丝尘埃。
她的肌肤在烛光下仿佛笼着一层柔光,细腻得看不见毛孔。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鼻梁挺直秀气,唇色淡如初绽的樱瓣,此刻因恐惧和悲戚而微微颤抖着。最摄人心魄的是她那双眼睛,抬起的瞬间,眸子里盛满了盈盈的水光,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里面翻滚着巨大的惊恐、无助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伤,足以让最铁石心肠的人为之心颤。那份美丽,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民女苏清婉,叩见大人。”她的声音也如同她的容貌,清泠婉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江南口音,此刻因哽咽而微微沙哑,更添了几分令人怜惜的韵致。她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抬起头来。”狄仁杰的声音依旧平稳。
苏清婉依言缓缓抬头,泪水无声地滑过她光洁的脸颊,留下湿亮的痕迹。她的目光怯怯地扫过床榻上那具可怖的尸体,立刻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更加惨白,几乎透明。
“昨夜之事,你且细说。”狄仁杰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她身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大人明鉴!”苏清婉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极力保持着清晰,“昨夜……昨夜宾客散尽,婢女们服侍民女与……与老爷饮下合衾酒,便都退下了。民女……民女不胜酒力,又兼心中忐忑羞涩,便自行卸了钗环,只留一支凤簪……”她说到此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死者咽喉处那支金簪,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几乎无法言语,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老爷……老爷他……他饮了酒,兴致颇高,欲……欲行夫妻之礼。民女心中害怕,推拒了一下……老爷似有不悦,但并未用强,只说让民女早些安歇,他自去外间小榻休息……民女便独自睡下了……”
她的叙述断断续续,充满了少女的羞怯和恐惧,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新郎欲行房遭拒,自去外间歇息,新娘独自睡下。那么,后来发生了什么?新郎为何又回到了内室床上?又是谁将金簪刺入了他的咽喉?
“后来呢?”狄仁杰追问,目光却并未停留在她梨花带雨的脸上,反而落在了她因叩拜而露出的、孝服宽大袖口下的一小截手腕。
“后来……”苏清婉的眼神骤然变得空洞而恐惧,“后来……民女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跌倒……还有……还有老爷他……他似乎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呃’声……民女惊醒,心中害怕,又以为是梦魇,不敢起身查看……直到……直到天快亮时,有婢女前来伺候梳洗,推门不开,才惊动了人……撞开门……就……就看到……”她再也说不下去,伏在地上失声痛哭,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凄切哀婉,令人闻之心碎。
“冤枉啊!大人!民女一介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能杀得了老爷?又如何能在杀人之后,再将门窗从内闩死?民女实在冤枉!”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充满哀求和绝望,定定地望着狄仁杰,仿佛他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狄仁杰静静地听着她的哭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在苏清婉的哭声稍稍平复,只剩下压抑的抽噎时,狄仁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金石坠地:“苏氏,你且抬起右手衣袖。”
这要求来得突兀。苏清婉明显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慌乱,随即又被浓浓的疑惑和顺从取代。她依言,怯生生地、动作有些僵硬地抬起了自己右臂的孝服衣袖。
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露了出来,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而在那手腕内侧,靠近肘弯处,一点鲜红欲滴、形如莲瓣的朱砂印记,在雪白的肌肤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刺眼!
守宫砂!
李元芳倒抽一口冷气,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昨夜新婚洞房,新郎官却死于非命,而新娘……竟然仍是处子之身!这无疑彻底颠覆了情变杀夫、因奸害命的可能!周鼎元根本未曾与她圆房!那昨夜他所谓的“欲行夫妻之礼”后自去外间歇息,恐怕也并非如苏清婉所言那么简单!这守宫砂,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瞬间劈开了案情的迷雾,却又引入了更深的谜团。
苏清婉似乎被李元芳的反应惊到,慌忙放下衣袖,遮住了那点朱砂,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那双含泪的眼睛,无助地望着狄仁杰。
狄仁杰的目光却并未在那守宫砂上停留太久,他的视线缓缓扫过苏清婉因抽泣而微微起伏的肩背,最后落在了她那张美得惊心动魄、此刻却写满无辜与恐惧的脸上。新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苏清婉压抑的啜泣。
“冤枉?”狄仁杰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如同无形的锁链,牢牢锁住苏清婉的双眸,“你说你手无缚鸡之力,无力杀人,更无法制造这密室之局……”
苏清婉被他看得浑身发颤,泪水涟涟,只能拼命点头。
狄仁杰的视线却微微下移,落在了她因紧张而紧握成拳、放在膝上的双手。那双纤纤玉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节匀称,此刻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那么,”狄仁杰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刺破空气,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了然,“柳霜,十年血仇,如今仇人已毙命于你眼前。这冤屈,可曾洗净?你那颗心,此刻可曾安息?”
“柳霜”二字,如同两道无形的、淬了剧毒的利箭,猝不及防地射穿了苏清婉所有的伪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苏清婉脸上那泫然欲泣的无辜、深入骨髓的恐惧、楚楚可怜的哀婉……所有精心构筑的表情,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面具,瞬间粉碎!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刚才还盛满泪水的秋水明眸,在刹那间变得空洞、僵硬,所有的光彩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灰白。紧接着,那灰白之下,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火山熔岩般炽烈而冰冷的恨意,汹涌地喷薄而出!
她死死地盯住狄仁杰,眼神不再是柔弱,而是像淬了毒的刀子,带着刻骨的怨毒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震惊。那眼神,哪里还有半分江南第一美人的温婉,分明是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复仇修罗!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一把寒光闪闪、长不及一尺、却异常锋锐的薄刃匕首,从她宽大的孝服左袖中滑脱而出,跌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匕首造型奇特,形如柳叶,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这匕首落地的声音,如同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护驾!”李元芳暴喝一声,反应快如闪电,魁梧的身形如同猛虎般向前一扑,腰间链子刀呛啷一声弹出半截,寒光森然,整个人已挡在狄仁杰身前,虎目圆睁,死死锁定苏清婉,全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发出雷霆一击!门口的两名千牛卫也同时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指屋内。
然而,狄仁杰却抬手,轻轻按在了李元芳紧绷的手臂上,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看着那个瞬间从柔弱羔羊变为复仇厉鬼的女子。
苏清婉没有动,也没有去捡地上的匕首。她只是维持着那个抬头的姿势,死死地盯着狄仁杰。脸上的血色褪尽,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被揭穿的绝望、以及一种……终于不必再伪装的、玉石俱焚般的疯狂和解脱。
“你……”她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个嘶哑破碎的音节,如同砂纸摩擦,“你……如何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气息。
新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将人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李元芳和千牛卫们刀锋的寒光,与苏清婉眼中那焚尽一切的恨意交织碰撞,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狄仁杰的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质问,而是缓缓抬起手,手中拈着的,正是那半张从死者玉扣暗格里取出的、边缘浸染着暗褐色血迹的盐引凭证。
“周鼎元,富甲一方的大盐商。”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他腰间玉扣暗藏机关,里面藏着这半张染血的盐引。此物,是盐商运盐的命根子,更是无数人觊觎的财富之源,更是……沾满血腥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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