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鬓边一滴未融霜(2/2)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在圈足内侧几个特定的点用力按压。只听“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净瓶底部靠近圈足内侧的位置,竟然弹开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暗格!
狄仁杰立刻上前。暗格之内,并非金银珠宝,而是整整齐齐地铺垫着一层厚厚的、洁白如雪的霜状物——是上等的硝石粉!硝石粉上,赫然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由整块晶莹剔透的水晶雕琢而成的模具!
模具不大,只有成人的拇指长短。其结构却极其精妙复杂。主体是一个比发丝略粗的圆柱形凹槽,两端收束成极其尖锐的针尖形状。在靠近一端针尖的位置,圆柱凹槽两侧,对称地延伸出两个极其细微、如同翅膀般的扁平凹槽,凹槽边缘薄如蝉翼。整个模具通体无瑕,内壁光滑如镜,在精舍内灯光的映照下,流转着冰冷而危险的光泽。
狄仁杰小心翼翼地用银筷将水晶模具夹起,举到眼前,对着灯光仔细观察。模具内壁光滑得不可思议,凹槽的形状精准得令人心悸,那延伸出的“翅膀”凹槽,薄得似乎吹弹可破。
“冰针模具……”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洞穿迷雾的了然,“而且是特制的……带‘翼’的冰针。”
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您的意思是……凶手就是用这种东西,做出了能割断冰蚕丝索的冰针?这……这怎么可能?冰那么脆!”
“寻常冰针自然不行。”狄仁杰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水晶,看到了冰针成型的瞬间,“但若有此模具,以玄冰或极寒深井之水,在硝石粉制造的低温下急冻成型……其坚硬锋锐,足以洞穿金铁。更妙的是,”他的指尖虚点模具上那对微小的“翅膀”,“此‘翼’一旦随冰针刺入丝索或织物,冰针本身融化后,这极薄的水晶‘翼’便会脱落消失,几乎不留痕迹。若非那滴未及完全融化的冰水,恐怕……”
他的话音未落,一名先前被派去搜查羽衣坊库房及工匠区域的护卫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块被油纸仔细包裹的物事。
“禀阁老!在存放废弃杂物的库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竹筐最底层,发现了这个!”
狄仁杰接过,揭开油纸。里面是几块碎裂的、沾满灰尘的冰砖残块,早已融化得不成形状。但其中一块较大的残冰上,却异常清晰地嵌着一小片东西!
那是一片极其微小的、浅金色的丝织物碎片!只有米粒大小,边缘极其整齐,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锐器瞬间切断。碎片的颜色、光泽、质地……狄仁杰只看了一眼,便无比确定——与柳如烟那件霓裳羽衣上所使用的、产自江南道最顶级织造坊的“金缕云锦”,完全一致!
“冰砖里发现的?”李元芳惊疑不定。
“是!”护卫肯定道,“发现时冰砖大半已化,此物嵌在冰中,故而得以残留。”
狄仁杰捏起那片小小的、浅金色的云锦碎片,放在掌心,与眼前水晶模具上那对锋利的“翅膀”凹槽比对着。尺寸、形状……完美契合!
“明白了……”狄仁杰眼中寒光大盛,所有线索瞬间贯通,“凶手以此模具,在极寒环境下,用特殊的水,制造出带翼的冰针。冰针极寒且锋利,刺入悬挂柳如烟的冰蚕丝索内部,或者……是预先刺入她羽衣肩背某处承受主拉力的关键连接点!冰针的‘翼’卡住织物或丝索内部纤维。在表演过程中,随着柳如烟剧烈的动作,丝索或羽衣连接处持续受力,冰针本身在体温和摩擦下缓慢融化,强度急剧下降,最终无法承受,‘翼’片被崩断,丝索或连接点随之断裂!冰针主体迅速融化无踪,只留下这一小片崩飞的、嵌入备用冰砖的‘翼’片!那鬓边的冰水,恐怕就是冰针融化时流下的最后一点残迹!”
他猛地转向李元芳,语气斩钉截铁:“立刻查!中秋宫宴前三日,有谁接触过羽衣坊用于降温储藏的冰窖?尤其是能接触到硝石和制作模具所需水晶原料的人!还有,柳如烟在献舞前,她的羽衣,由谁最后检查?谁有机会靠近她悬挂的丝索?”
“是!”李元芳领命欲走。
“等等!”狄仁杰叫住他,目光幽深,“重点查一查礼部的人。尤其是……主管此次宫宴乐舞调度、对霓裳羽衣舞流程了如指掌的礼部侍郎,裴岳裴大人!查他这三日的行踪,接触过的人,以及……”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浅金色的云锦碎片上,“查他最近所穿的衣物,特别是袖口、前襟等可能接触尖锐物品的部位,是否有细微的、同色同质的丝绸纤维残留!”
裴岳的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元芳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他重重点头,带着护卫如旋风般再次冲出精舍。
狄仁杰独自留在弥漫着冷香的精舍内。他缓缓踱步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他深沉如渊的面容。他举起手中那枚在灯光下流转着致命寒光的水晶模具,看着镜中那冰冷锐利的倒影。
“冰为刃,霓裳为祭……”他低声自语,镜中的目光锐利如电,仿佛穿透了重重迷雾,直刺那隐藏在道貌岸然之下的致命寒锋,“裴侍郎,你袖中暗藏的,究竟是丝绸的柔光,还是……这刺骨的冰芒?”
***
礼部衙署深处,裴岳那间陈设清雅、弥漫着淡淡墨香与檀香气息的书房,此刻却笼罩在一股无形的重压之下。紫檀木的书案后,裴岳端坐着,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癯端正。他眉头微蹙,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困惑,迎视着坐在他对面的狄仁杰。李元芳则如铁塔般侍立在狄仁杰身后,目光锐利,不放过裴岳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
“阁老深夜驾临,不知有何指教?可是为柳大家不幸之事?”裴岳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官场惯有的圆融和不易察觉的戒备,“下官听闻噩耗,亦是痛心疾首。如此仙姿,竟遭此横祸,实乃我大唐乐舞之殇……”他叹息一声,神情真挚。
狄仁杰并未直接回答,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却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裴岳全身,尤其是那双看似随意搭在书案边缘、袖口微垂的手。
“裴侍郎节哀。”狄仁杰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柳大家之死,疑点重重,本阁自当全力查明,以慰芳魂,亦安圣心。今日叨扰,是想请教裴侍郎几件小事。”
“阁老但问无妨,下官知无不言。”裴岳微微欠身。
“其一,”狄仁杰放下茶盏,目光如锥,“宫宴前三日,裴侍郎是否去过羽衣坊?所为何事?”
裴岳面色不变,从容应道:“确曾去过两次。一次是奉旨督查乐舞筹备进度,确保万无一失。另一次,是因西域进献了几匹极品的‘月华锦’,其光润皎洁,世所罕见。下官想着或可为柳大家的霓裳羽衣增色,便亲自送去羽衣坊,供她们参详选用。”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羽衣坊掌事宫女可作证,入库记录亦当可查。”
“哦?月华锦?”狄仁杰似乎来了兴趣,微微前倾身体,“裴侍郎对霓裳羽衣的用料,倒是颇为上心。”
“职责所在,不敢懈怠。”裴岳谦逊道,“再者,柳大家技艺冠绝天下,能为其舞增一分光彩,亦是下官荣幸。”
“嗯。”狄仁杰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话锋陡然一转,锐利如刀,“其二,本阁听闻,羽衣坊用于保存贵重丝帛、防止虫蛀霉变的冰窖,其钥匙除坊内掌事保管外,礼部亦存有一把备用,以备不时之需。不知此备用钥匙,平日由何人掌管?”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突兀且关键!裴岳搭在书案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脸上的沉痛表情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但眼神深处飞快掠过的一丝慌乱,并未逃过狄仁杰和李元芳的眼睛。
“冰窖备用钥匙?”裴岳的语速似乎比方才慢了一丝,“此等琐碎之物……按制,应是由礼部库司的吏员保管。具体何人,下官需查问方知。”他的回答避重就轻,并未正面确认钥匙是否在他本人掌控或经手过。
“库司吏员?”狄仁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目光却更加锐利,如同实质般刺向裴岳的袖口,“裴侍郎可能贵人事忙,记不清了。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锁定裴岳右手袖口靠近手腕内侧的一处地方。
裴岳下意识地将右手往袍袖深处缩了缩。这个细微的动作,在狄仁杰眼中,无异于欲盖弥彰。
“本阁倒是记得清楚,”狄仁杰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压力,“就在宫宴前一日午后,有宫人曾见裴侍郎步履匆匆,独自一人,手持一件用锦缎包裹的物事,进入了礼部存放杂物的西偏院。而西偏院一角,恰好毗邻羽衣坊冰窖的外墙!”
裴岳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变了!一丝苍白迅速取代了之前的“沉痛”,他放在案下的左手猛地攥紧了官袍的下摆。但他强行稳住心神,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阁老……此言何意?下官去西偏院,不过是去查阅一些陈年的礼器图册,以备宫宴布置参考。至于锦缎包裹……许是宫人眼花,看错了也未可知。”
“眼花?”狄仁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他不再绕弯子,从袖中缓缓取出一个特制的、内衬雪白丝绒的木盒,轻轻打开。
盒内,一枚在书房灯光下流转着幽冷光泽的水晶模具,静静地躺在丝绒之上。那奇特的带翼针形结构,散发着无声的杀机。
“裴侍郎,可识得此物?”狄仁杰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
裴岳的目光触及那水晶模具的瞬间,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难以抑制地晃了一下,搭在书案上的右手猛地抬起,似乎想遮挡什么,又像是要拂去那可怕的证物。
就在他右手抬起、袖口因动作而向上翻起的刹那!
李元芳的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捕捉到了!在裴岳右手腕内侧、绯色官袍袖口边缘的锦缎接缝处,赫然纠缠着几缕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丝状物!那丝状物颜色浅金,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却独特的珠光!
“大人!”李元芳低喝一声,如同出击的猎豹,动作快如闪电!在裴岳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他已一步跨前,右手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裴岳抬起的右手腕!左手已从怀中取出一块特制的、吸附力极强的黑色丝绒布片,毫不犹豫地、迅疾无比地在裴岳袖口那可疑的部位用力一按一粘!
裴岳惊怒交加,试图挣扎:“大胆!李元芳!你竟敢……”
李元芳充耳不闻,动作一气呵成。他松开裴岳的手腕,将那块吸附了可疑丝状物的黑色丝绒布片,连同狄仁杰木盒中的水晶模具,一起恭敬地呈到狄仁杰面前的书案上。
狄仁杰看都没看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微微发抖的裴岳。他拿起一个镶嵌着水晶镜片的精巧放大镜,先将镜片对准黑色丝绒布片上粘取到的几缕浅金色丝状物。
在放大镜的聚焦下,那丝状物的形态纤毫毕现:极其纤细,表面光滑,带有独特的、极其细微的螺旋状纹理,折射着柔和的浅金色光泽。这正是江南道顶级“金缕云锦”最核心的丝线特征!
接着,狄仁杰又将放大镜缓缓移向木盒中那枚水晶模具。镜片聚焦在模具上那对薄如蝉翼的“翅膀”凹槽边缘。在极其精密的放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在那如同刀锋般锐利的凹槽边缘棱角处,极其细微地残留着几点……几乎看不见的、浅金色的印痕!那是极其微量的、同种质地的丝绸纤维被高速切断、摩擦后留下的残留!
最后,狄仁杰从袖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玉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那片在羽衣坊冰砖中发现的、米粒大小的浅金色云锦碎片。放大镜将它的边缘照得清清楚楚——断裂面异常整齐,带着高速锐器切割特有的光滑斜切面,其形态、颜色、质地,与裴岳袖口残留的丝状物、模具凹槽边缘的印痕,完全吻合!三者如同三块来自同一幅拼图的碎片,在放大镜下,形成了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裴岳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狄仁杰放下放大镜,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蕴藏着万载寒冰,直直刺入裴岳剧烈闪烁、已无法掩饰惊惶的眼睛深处。
“裴侍郎,”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裴岳的心上,“你袖中残留的云锦丝缕,与柳如烟羽衣所用‘金缕云锦’同源。你袖口沾染的纤维印痕,与这杀人冰针模具凹槽边缘的残留痕迹相符。而这片,”他指向玉盒中那片碎片,“从羽衣坊冰砖中寻获的云锦断片,其切割痕迹,正是此模具‘翼片’所致。三者相合,丝丝入扣。”
他拿起那枚在灯光下流转着致命幽光的水晶模具,将其尖锐的针尖,遥遥指向裴岳骤然失血的面孔。
“这枚以寒冰为刃、以精工为毒的凶器模具,从羽衣坊柳如烟精舍的隐秘暗格中被本阁搜出。而你,裴侍郎,宫宴前一日鬼祟潜入毗邻冰窖的西偏院,袖口沾染凶器模具独有的痕迹与被害者羽衣的纤维……你,还有何话说?”
狄仁杰的身体微微前倾,如同山岳将倾,带来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一字一句,敲骨吸髓:
“这枚寒冰之刃,刺穿的恐怕不只是柳如烟的霓裳羽衣与性命。它真正要刺穿的……莫非是那尘封了二十载,关于你恩师柳文渊满门获罪流放、最终惨死岭南烟瘴之地的滔天旧怨?!”
“裴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