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十二时辰耳(1/2)

长安城新的一天,在宏大而精确的晨鼓声中苏醒。沉闷的鼓点由承天门起始,次第滚过一百零八坊笔直的坊墙,碾碎残夜的静谧。东方的天际线,被初升的朝阳淬炼成一道耀目的金边,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朱雀大街上。青石铺就的宽阔御道,如同一条流淌着金色熔岩的河床,承托起这座帝国心脏汹涌澎湃的脉搏。

就在这片辉煌而肃穆的金光里,一串与长安雄浑格调迥异的清脆驼铃声,由远及近,叮叮当当地撞破了晨鼓的余韵。一支风尘仆仆的驼队,缓缓自明德门方向而来。高大的单峰骆驼,皮毛上凝结着塞外长途跋涉留下的盐霜与沙尘,步伐沉稳而疲惫。驼峰间满载的货物,被结实的毛毡包裹得严严实实,隐约透出奇异的轮廓,那是来自遥远波斯的珍宝——流光溢彩的琉璃器皿,织金错银的华贵地毯,还有层层密封、价值连城的香料木箱。

然而,驼队最引人注目的,绝非这些世俗的财富。焦点凝聚在队伍中央,一架由四匹纯白健马拉动的、装饰着繁复波斯纹饰的华丽马车上。车帘用的是最上等的波斯细纱,薄如蝉翼,却密不透光,仿佛一道神秘的帷幕,隔绝了外界所有好奇与窥探的目光。这异乎寻常的遮蔽,反而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朱雀大街两侧逐渐聚集的人群中激荡起层层涟漪。窃窃私语如同夏日池塘边密集的蛙鸣,嗡嗡地弥漫开来。

“听说了么?波斯王献来的第一美人,就在这车里!”

“啧啧,连个影子都瞧不见,架子倒不小。”

“嘘——小声点!鸿胪寺的官员亲自在前面开道呢,定是大人物……”

就在这压抑不住的骚动即将达到之际,一阵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裹挟着长安初夏特有草木清香的微风,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意志,轻轻撩起了那层隔绝视线的细纱车帘一角。

只一瞬。

如同天神漫不经心地掀开宝匣的一缝,一道令人窒息的光芒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所有仰望者的瞳孔。

帘后显露的,是一张惊鸿一瞥的侧颜。肌肤如同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初雪,在金色朝阳下流淌着柔和的珠光。高挺而纤细的鼻梁,勾勒出异域风情的凌厉线条。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微垂的眼眸,浓密蜷曲的长睫下,眼瞳的颜色竟是罕见的深紫色,宛如两泓神秘莫测的、蕴藏着风暴的深海。那紫色深处,似乎沉淀着整个丝绸之路的传奇与风尘,又像两块未经雕琢的紫水晶,冰冷而纯粹,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近乎罗刹海市般的妖异美感。

仅仅是一刹那的显露,那帘子便已迅速垂落,重新隔绝了那张惊世容颜。然而,那惊鸿一瞥所引发的震撼,却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在人群中轰然炸开。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无数目光痴痴地追随着那辆缓缓驶向皇城方向的马车,仿佛魂魄都被那深紫色的漩涡吸走了大半。

“天……天仙下凡么?”有人失神地喃喃。

“妖孽……这怕不是个妖孽……”也有人带着莫名的恐惧低语。

驼铃声与车轮声渐渐远去,汇入皇城根下那片象征帝国无上权威的、深沉而巨大的阴影之中。人群久久不愿散去,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惊心动魄的紫色魅影,以及一缕若有若无、清冽如寒泉又馥郁如异域繁花的奇异幽香。这香气极其淡薄,却异常顽固,钻入鼻腔,直抵脑海深处,久久盘桓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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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傍晚,长安城在暮鼓声中渐渐沉寂。位于皇城东南隅的鸿胪寺四方馆,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如同冻结的铅块。这里专门接待来自遥远异邦的尊贵使节,此刻馆内最深处、守卫最为森严的“波斯邸”院落,更是被手持利刃、神情肃杀的千牛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也难以逾越。

沉重的院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大理寺卿狄仁杰身着深紫色官袍,身形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地踏入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他身后半步,紧跟着一位身材精悍、目光锐利如鹰的年轻将领,正是他的得力臂膀李元芳。两人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如同粘稠的网,紧紧裹缠上来。

鸿胪寺少卿周允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官袍的前襟也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他几乎是踉跄着迎了上来,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狄公!狄公您可算来了!天塌了,这真是天塌了啊!”

“少卿镇定。”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混乱的力量,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允惨白的脸,“细细道来,究竟何事?”

周允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语速却依旧快得如同连珠炮:“是……是裴相!裴炎裴大人!他今夜设宴款待波斯使团,就在这波斯邸正厅之内!酒过三巡,那波斯美人莎兰起身献舞……舞姿曼妙,众人皆醉……谁知!谁知她舞至裴相席前,竟……竟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柄淬毒的短匕,直刺裴相心口!”

狄仁杰的眼神骤然一凝,如寒潭深水。李元芳的手也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肌肉瞬间绷紧。

“说下去!”

“万幸!万幸裴相反应神速!”周允的声音拔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裴相闪身避开要害,那毒匕只划破了他的手臂!席间护卫立时上前护驾,混乱之中,那莎兰见行刺不成,竟……竟反手将那毒匕刺入了自己的心窝!当场……当场就没了声息!”

“自戕?”狄仁杰眉峰紧锁,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极不寻常的细节,“你亲眼所见?”

“千真万确!下官就在席间,看得清清楚楚!”周允用力点头,随即又指向院子深处灯火通明的正厅,“裴相受了惊吓,手臂之伤虽无性命之忧,但所中之毒颇为猛烈,太医正在里面紧急诊治。那妖女的尸身……就在厅内偏厢,尚未移动,只等狄公前来勘验!”

狄仁杰不再多言,只对周允微微颔首,便大步流星地朝着那血腥气最浓烈的正厅走去。李元芳紧随其后,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和肃立的卫士。

正厅之内,方才的混乱虽已过去,但残羹冷炙倾倒一地,破碎的杯盘狼藉,浓烈的酒气混杂着血腥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却异常熟悉的清冷异香,交织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污浊气息。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厅堂深处,数名太医正围在一张临时铺设的软榻旁,低声商讨着什么。软榻之上,当朝宰相裴炎半倚着,脸色因失血和可能的毒素影响而显得有些灰败,左臂被层层白布包裹,隐隐透出血迹。他紧抿着唇,眉头深锁,眼中残留着惊怒与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如渊的阴鸷,目光偶尔扫过偏厢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刻骨恨意。几名心腹官员侍立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狄仁杰的目光只在裴炎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向了太医正:“裴相伤势如何?”

太医正连忙躬身回禀:“回狄公,万幸匕首所淬之毒并非见血封喉的剧毒,乃是‘醉阎罗’,此毒虽烈,所幸入体不深。下官等已为裴相剜去伤口腐肉,敷上拔毒生肌之药,性命已然无碍,只是需要静养些时日,手臂……恐会留下些不便。”

裴炎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些许小伤,何足挂齿!狄仁杰,那妖女行刺本相,罪证确凿,又当场畏罪自戕!此案已明,无需再查!你身为大理寺卿,当务之急是速速拟就奏章,详述此女之狼子野心,禀明圣上!并立刻着人将这妖女的尸身拖出去,挫骨扬灰,以儆效尤!还有,波斯使团……哼!”他眼中寒光闪烁,杀气凛然。

狄仁杰平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拱了拱手:“裴相息怒。兹事体大,涉及邦交,更关乎宰相安危。按律,案发当场,人犯虽死,仍需勘验尸身,记录在案,以堵天下悠悠之口,亦显我大唐律法之公。请裴相允准下官例行查验。”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坚持。

裴炎死死地盯着狄仁杰,胸膛起伏,显然怒极。但狄仁杰搬出律法和大唐颜面,理由堂堂正正,他一时竟无法直接反驳。僵持数息,裴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狂怒:“……验!”他猛地闭上眼睛,不再看狄仁杰,仿佛多看一秒都是煎熬。

狄仁杰不再多言,示意李元芳守在厅中,自己则转身,走向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偏厢。

偏厢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那股混合着血腥、死亡以及那股奇异冷香的复杂气味更加浓烈地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陈设着一些具有波斯风情的器物。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此刻,那华美的地毯中央,浸染开一大片暗红近黑的、触目惊心的血泊。

血泊的中心,静静仰卧着那位名动长安的波斯美人——莎兰。

她依旧穿着那身用于献舞的、轻薄如蝉翼的波斯纱丽,金银丝线在烛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纱丽上沾染了大片大片的血迹,如同在雪白宣纸上泼洒开的残忍墨点。她的面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只是那曾倾倒众生的深紫色眼眸,此刻空洞地睁着,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某种惊愕与决绝,直直地望着雕花的屋顶横梁。心口位置,一柄镶嵌着异域风格红宝石的短匕深深地没入,只留下华美的柄部露在外面,周围的衣物被涌出的血液彻底染透,粘腻地贴在肌肤上。

狄仁杰缓缓走近,步履沉重。他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验尸革囊中取出一副薄薄的鱼鳔手套,仔细戴上。他没有立刻去动那致命的凶器,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一寸寸扫过尸身。

首先是裸露在外的肌肤。那曾如初雪般细腻莹润的颈项、手臂,此刻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白。他伸出戴着薄手套的手指,谨慎地按压其上。触感冰冷而僵硬,肌肉已然僵硬如石。尸僵已遍布全身,符合死亡时间。

他的目光移向莎兰那张绝美的脸。嘴唇呈现出失血的灰白色,微微张开一道缝隙,隐约可见内里整齐洁白的贝齿。狄仁杰的目光在唇齿间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他没有急于查看伤口,反而伸出手,小心地托起莎兰置于身侧的一只手臂。手臂冰冷僵硬,他仔细地翻转,观察着手臂下方与地毯接触的部位——那是尸体受压的地方。

烛光摇曳。狄仁杰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青白色的手臂皮肤下方,紧贴地毯之处,本该因血液沉积而出现大片暗红色尸斑的区域,颜色却异常浅淡!只有一些极其散乱、微不可察的淡红色小点,如同被水晕开的朱砂,毫无规律地散布着,与正常死亡后因重力作用形成的、边界清晰的坠积性尸斑截然不同!这绝非自然形成的尸斑形态!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狄仁杰的脑海!《洗冤录》中的古老记载,西域奇闻里诡秘的传说……瞬间交织碰撞!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偏厢门口。那里,一名裴炎的心腹属官,正手持一份墨迹淋漓、显然是刚刚草拟好的奏章文书,上面已加盖了鲜红的大理寺印(显然是裴炎越过狄仁杰强行取得的),只待狄仁杰“验尸”完毕,便要立刻飞马送入宫中,坐实莎兰的刺杀罪名,并可能引发对波斯使团乃至整个波斯关系的雷霆震怒!

“且慢!”狄仁杰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偏厢中炸响!

那属官被这突如其来的断喝惊得一哆嗦,手中的文书差点掉落。厅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连软榻上闭目养神的裴炎也猛地睁开了眼,眼中寒光暴射!

狄仁杰已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竟在所有人惊愕万分的注视下,一把夺过属官手中那份刚刚拟好、墨迹未干的奏章文书!没有丝毫犹豫,他双手抓住那代表着帝国法度和裴炎意志的纸卷,猛地向两边一撕!

“嗤啦——!”

刺耳的裂帛声,如同利刃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纸屑纷飞,如同祭奠的白色纸钱,飘飘扬扬洒落一地。

“狄仁杰!你……你大胆!”裴炎惊怒交加,气得浑身发抖,不顾手臂伤势,猛地从软榻上坐直,指着狄仁杰厉声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你竟敢撕毁奏章!阻挠办案!你想造反不成?!”

厅内所有官员、护卫、太医,全都惊呆了,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骇人一幕。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令人窒息。

狄仁杰站在纷飞的纸屑中,身形挺立如孤峰,对裴炎的咆哮充耳不闻。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混乱,直直落在李元芳身上,语速极快,字字如铁:“元芳!即刻封锁波斯邸!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以抗旨论处!速去!”

“得令!”李元芳没有丝毫迟疑,铿锵应诺,身影如电闪出厅门,厉声呼喝调兵之声随即在院外响起。

“狄——仁——杰!”裴炎几乎要吐血,脸色由灰败转为骇人的酱紫,“你究竟意欲何为?!此案铁证如山!妖女尸身就在眼前!你休要在此装神弄鬼,故弄玄虚!”

狄仁杰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暴怒的宰相,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洞悉真相的沉静与坚定。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裴炎的咆哮,回荡在死寂一片的大厅之中:

“意欲何为?”狄仁杰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最后定格在偏厢内那具静卧的“尸体”上,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本官只想告诉诸位,躺在里面的那位波斯美人莎兰——她,并未真正死去!”

“什么?!”满堂哗然!惊呼声如同潮水般席卷开来!

“荒谬!荒谬绝伦!”裴炎气得须发皆张,指着偏厢的手剧烈颤抖,“匕首穿心!血流遍地!尸身冰冷僵硬!你竟说她未死?狄仁杰,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狄仁杰不再与裴炎做口舌之争。他猛地转身,重新大步踏入偏厢,径直走向莎兰的尸身。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他再次蹲下,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用戴着薄薄鱼鳔手套的手指,探向莎兰那灰白微张的双唇!

他的动作精准而有力。拇指和食指分别抵住莎兰冰凉的下颌关节,微微用力一捏!下颌关节在僵硬的肌肉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被强行撬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就在那唇齿开启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清冽、极其馥郁、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的异香,如同被禁锢了千年的幽魂,猛地从那微张的口腔中汹涌而出!

这香气比之前在朱雀大街上惊鸿一嗅到的更加浓郁、更加纯粹!它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幽魂,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冰冷的浪潮!清冽如天山融雪,馥郁似万花齐绽,却又蕴含着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神摇曳的诡秘寒意!这香气仿佛拥有生命,甫一出现,便霸道地席卷了整个偏厢,甚至冲散了浓重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到正厅之中!

距离最近的周允和几名太医首当其冲,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凉气直冲顶门,头脑瞬间一阵难以言喻的眩晕,眼前景物都似乎摇晃了一下,脚步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唔……”周允捂住口鼻,闷哼出声。

厅堂内的官员们也纷纷色变,下意识地后退,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连暴怒中的裴炎,吸入这奇异香气后,狂怒的表情也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难以言喻的惊悸!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后仰,仿佛对这香气有着本能的忌惮。

狄仁杰却岿然不动,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浓郁得化不开的异香,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他抬起头,目光如同火炬,灼灼地扫过厅内每一个因香气而失态的人,最终停留在裴炎那张惊疑交加、强作镇定的脸上,声音沉凝,如同宣告一个来自幽冥的秘辛:

“此乃西域至宝,安息奇香——‘底也迦’!此香诡秘绝伦,能令人身如槁木,心若死灰,气息全无,血脉凝滞,直如死尸!然其神魂未泯,五感犹存!”他猛地加重语气,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众人心头:

“此刻!莎兰虽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其耳能听!其心能知!这厅堂之内,这十二个时辰之中,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裴炎,意有所指,“每一丝心虚的喘息,都将如同烙印,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刻在她的心底!”

“嗡——!”

狄仁杰的话,比那诡异的香气更具冲击力!整个波斯邸,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所有听到这番话的人,无论是裴炎的心腹,还是鸿胪寺的官员,抑或是那些肃立的千牛卫,脸上都失去了血色。他们望向偏厢那具“尸体”的目光,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和荒谬感。一个能听、能知、却如同尸体般躺着的“人”?这比任何厉鬼都要可怖!

裴炎的脸色,在狄仁杰话音落下的瞬间,变得如同金纸。他死死地盯着狄仁杰,又猛地看向偏厢内那“沉睡”的波斯美人,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仿佛想咆哮怒斥,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惊骇和……某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慌!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去遮挡自己的腰部,动作僵硬而突兀。

“元芳!”狄仁杰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朝着门外厉声喝道,“速查!今日宴席之上,波斯使团所呈献之礼品,尤其是香料!所有经手之人,所有可能接触之地点,掘地三尺,亦要找出这‘底也迦’香的来源与痕迹!还有,长安城内,所有胡商药铺、波斯邸店,凡有售卖或调制奇异香料者,尽数盘问!不得有误!”

“遵命!”李元芳的回应铿锵有力,带着雷厉风行的气势。密集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带着狄仁杰追查真相的意志,刺破了这被诡秘香气和巨大恐惧笼罩的四方馆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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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蟹壳青,宵禁解除的晨鼓还在悠长地回荡。长安城庞大的身躯在熹微的晨光中缓缓苏醒,各坊的坊门次第开启,新的一天带着市井的喧嚣与生机重新流动起来。

然而,位于皇城西南隅、象征着帝国最高司法权威的大理寺正堂,气氛却凝重如铁。巨大的厅堂内,烛火通明,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三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侧,神情肃穆,如同庙宇中的护法金刚。堂下,波斯正使阿罗憾面色苍白憔悴,眼窝深陷,身上华丽的使节袍服沾满灰尘,显是昨夜经历了非同寻常的讯问。他垂手而立,嘴唇紧抿,深陷的眼窝里交织着屈辱、悲愤和一丝茫然。

正堂上首,巨大的獬豸屏风前,端坐着当朝女帝武则天。她身着常服,并未戴繁复的冠冕,但那久居上位、执掌乾坤的威严,如同无形的潮汐,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大堂。她的面容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凤目深邃如渊,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身侧侍立的宰相裴炎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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