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玉露脂·人皮灯(1/2)

中秋的圆月悬于长安城上,清辉遍洒,给这座煌煌帝都镀上了一层柔润的银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桂花甜香与佳肴的温热气息,丝竹管弦之声从坊间深处隐隐传来,处处皆是盛世太平的欢腾景象。

狄仁杰的府邸内,庭前水榭边,亦是一派难得的松弛。几案上摆着瓜果月饼,清茶袅袅生香。狄仁杰身着常服,面容在月光下更显清癯睿智,他正执壶为李元芳斟茶。这位年轻的千牛卫将军,虽在休憩,坐姿依旧如松,锐利的眼神此刻也染上几分节日的柔和,听着狄仁杰讲述年轻时在并州遇到的一桩奇闻。

“大人是说,那石像真会自己流泪?”李元芳微微倾身,眼中闪着好奇的光。

狄仁杰捻须微笑,正要细说,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猛地撕裂了月夜的宁静,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慌乱。狄春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了水榭之外,平日里总是沉稳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指着府门的方向,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咽喉。

“老、老爷!门……门上!灯笼……”狄春语不成句,手指剧烈颤抖。

李元芳反应极快,霍然起身,右手已按在腰间佩刀之上,身影如电,几个起落便已掠至前院。狄仁杰眉头紧锁,放下茶盏,快步跟上。

前院的气氛已凝滞如冰。几名守门的侍卫僵立在朱漆大门前,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人人面无人色,目光死死钉在门楣上方,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怖。那两盏原本悬挂着应景的喜庆红纱宫灯,不知何时已被取下。此刻,孤零零悬在那里的,只有一盏灯笼。

一盏触目惊心的灯笼。

它的骨架是寻常的竹篾,外面却未糊以彩纸或薄纱,而是……紧紧绷着一张惨白的人皮!那皮子被处理得异常平整,薄如蝉翼,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非生非死的蜡样光泽。皮上五官的轮廓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挺秀的鼻梁,紧闭的眼睑,甚至那微张的、仿佛欲诉无声的嘴唇,都纤毫毕现。人皮灯笼的顶部,一根粗陋的铁钩深深楔入门楣的硬木之中,钩尖处,暗红的、半凝固的血珠正缓缓渗出,凝聚,终于不堪重负,“嗒”的一声轻响,滴落在下方光洁的青石板上,绽开一朵小小的、妖异的血花。

死寂笼罩着整个前院,只有那滴血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绷紧欲断的心弦上。

“飞……飞鸾姑娘?”一个侍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元芳瞳孔骤缩!他见过飞鸾,就在昨夜的御前大宴上。那倾城的容颜,如莺的歌喉,舞动时似能引动月华……而此刻,那张曾令无数王孙公子倾倒的绝色面庞,竟以如此惨绝人寰的方式,被剥制成灯笼罩,悬于狄府的门楣之上!

“妖孽!”李元芳胸中一股暴烈的怒火腾地燃起,瞬间压倒了那蚀骨的寒意。他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拔地而起,直扑门楣。腰间寒光乍现,龙渊剑发出一声清越震耳的龙吟,剑光匹练般斩向那悬挂灯笼的铁钩!

“锵!”

火星四溅。铁钩应声而断!

那盏诡异的人皮灯笼,连同那截滴血的断钩,直直坠落下来。李元芳人在半空,猿臂轻舒,稳稳地接住了下坠的灯笼。就在灯笼入手,烛火因震动而剧烈摇曳明灭的一刹那,李元芳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灯笼表面那张惨白的人皮脸庞。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摇曳的火光透过薄薄的人皮,光影流转间,那张本该毫无生气的脸上,那微张的唇角,似乎……极其诡异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冰冷!那绝非错觉!一股寒气瞬间从李元芳的尾椎骨窜上头顶。

“大人!”李元芳落地,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将灯笼捧到已疾步赶至的狄仁杰面前。

狄仁杰的脸色凝重如铁。他没有去看灯笼表面那骇人的五官,而是俯下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灯笼的每一寸角落。灯笼骨架粗糙,是市井最廉价的竹篾。固定人皮用的是普通的麻线,针脚却异常均匀细密,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工整”。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人皮灯笼底部边缘,一处因灯笼骨架粗糙而微微翘起、未被完全绷紧的褶皱旁。

那里,沾着一点点极其微小的东西。像是某种半凝固的脂膏,颜色近乎透明,只有米粒大小,若不细察,极易被忽略。

狄仁杰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尖,极其谨慎地刮下这一点点脂膏碎屑,凑到鼻端。一股极其幽微、极其奇特的冷香钻入鼻腔。这香气……清冽、空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深宫禁苑的疏离感。绝非市井寻常之物!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压下了所有惊涛骇浪,“立刻带人封锁府门周围百步,所有痕迹,哪怕一片落叶,一粒尘土,都不可放过!仔细搜索!狄春,备车,去万年县衙!”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盏人皮灯笼上,眼神深如寒潭,“带上它!”

万年县衙的殓房,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冷和弥漫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怪异气味。

万年县令周正早已等候在此,脸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额头上全是冷汗。看着狄仁杰和李元芳带着那盏令人毛骨悚然的灯笼进来,他腿肚子都在打颤。

“狄……狄阁老……”周正的声音抖得厉害。

狄仁杰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目光直接投向房间中央冰冷的石台上。那里,覆盖着一层素白麻布。

仵作得到示意,颤抖着手揭开了麻布。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当石台上那具失去皮肤的躯体完全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时,李元芳还是感到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喉头涌动。周县令更是直接扭过头去干呕起来。

那已不能称之为一具“身体”,更像是一团被粗暴处理过的、暗红发紫的筋肉组织。剥皮的手法极其残忍,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皮肉被完整地剥离。失去了皮肤的包裹,肌肉的纹理、血管的走向都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凝结着大片大片暗黑的血痂。头颅尚在,但面部同样被剥去了皮肤,只留下模糊一片的肌肉和空洞的眼窝、鼻孔,牙齿森然地暴露在外,形成一个永恒凝固的无声嘶吼。

狄仁杰面沉似水,眼神锐利如刀锋,在尸体上反复逡巡。他看得极其缓慢,极其专注。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那血肉模糊的双手上。十指的指甲,大多在挣扎或剥皮过程中断裂、翻卷。然而,就在右手食指那断裂的指甲缝深处,狄仁杰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光。

他示意仵作递过一把细长的镊子。屏住呼吸,镊尖探入那狭小污浊的缝隙,极其小心地,夹出了一点比在府门前发现的更微小的、同样近乎透明的脂膏碎屑。

再次凑近鼻端。那股清冽、空幽、带着宫廷疏离感的奇特冷香,又一次清晰地钻入狄仁杰的感官。

“周县令。”狄仁杰的声音在死寂的殓房中响起,如同冰珠落玉盘。

“下官在!”周正强忍着不适,连忙应声。

“昨夜御宴,歌伎飞鸾献艺,何时离宫?何人同行?宫中记录,尤其是宫门出入之录,即刻调取详查!不得有误!”

“是!下官马上去办!”周正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狄仁杰的目光再次回到那盏放在另一张石台上的人皮灯笼上。那张属于飞鸾的、被月光和烛火映照过的脸皮,此刻在殓房冷硬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惨白诡异。他拿起灯笼,凑近烛火,细细观察着那脂膏碎屑粘附的位置——灯笼底部边缘的褶皱处。

“大人?”李元芳看着狄仁杰凝重的神色,低声道,“这脂膏……与死者指甲缝里的相同?莫非是凶手所留?”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灯笼,走到装有飞鸾遗体的石台边,再次审视那血肉模糊的双手,尤其是那残留着脂膏的指甲缝。又走回放置灯笼的石台,反复比对。他拿起灯笼,手指沿着人皮被绷紧的边缘轻轻触摸,感受着那细微的凹凸与张力。

“指甲缝里的脂膏,”狄仁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冰冷的空气中,“是在她生前,或者说,是在她濒死挣扎时,用力抓挠某个东西,从而嵌入甲缝的。而这灯笼底部边缘的褶皱……元芳你看,这翘起的不平整处,恰恰是灯笼骨架制作粗糙、无法将人皮完全绷紧所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这灯笼底部边缘的脂膏,并非剥皮制灯时无意蹭上。它更像是……死者飞鸾在极度痛苦和反抗中,指甲刮擦过灯笼粗糙的竹篾骨架,将原本嵌在指甲缝里的脂膏,又蹭到了这骨架之上!”

李元芳眼中精光一闪:“所以,这脂膏,是她死前最后接触的凶手身上的东西!或者说,是凶手当时所使用的物件上的残留!”

“不错!”狄仁杰斩钉截铁,“此物,便是锁凶之匙!”

“可这香气……”李元芳皱眉思索,“极其独特,绝非市井所有。大人方才也提到,似有宫苑之气?”

狄仁杰微微颔首:“幽冷、空远,带着一种精心调配的矜贵。寻常富户纵有奇香,也难有这般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元芳,备马!”

“去何处?”

“教坊司,凝碧阁!”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飞鸾生前居所。剥皮制灯,如此酷烈,凶手必怀滔天之恨,或欲掩盖惊天秘密。飞鸾的住处,定有痕迹!”

夜色已深,长安各坊坊门紧闭,宵禁森严。唯有狄仁杰手持大理寺令牌和李元芳的千牛卫腰牌,马蹄踏破寂静的街道,如两道黑色的闪电,直奔平康坊内的教坊司。

凝碧阁位于教坊深处,独立小院,曾是飞鸾独享的荣宠。此刻,阁门紧闭,檐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映照着空寂的庭院,再无昔日丝竹欢笑,唯余一片死寂般的萧索。阁内陈设精致典雅,却处处蒙尘,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属于飞鸾的脂粉香气,此刻闻来,却透着凄凉。

狄仁杰的目光如炬,扫过梳妆台、琴案、绣架……最终,定格在那张镶嵌着螺钿、雕工精美的黄花梨木梳妆台上。妆奁打开着,里面珠钗首饰凌乱,显然已被官府简单搜查过。狄仁杰的手指轻轻抚过妆奁光滑的内壁,一寸一寸,感受着木质的纹理。

突然,他的指尖在妆奁内壁左下角一处极不起眼的接缝处,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感。那触感,不同于木材本身的纹理,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嵌在里面。

他眼神一凝,从袖中取出一柄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锋利小刀。刀尖精准地插入那细微的接缝,手腕极稳地轻轻一撬。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动声。妆奁内壁一块薄薄的木板竟向上弹开一小截,露出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

夹层很浅,里面只放着一件东西。

不是书信,不是珠宝,而是一小片被仔细折叠起来的、质地坚韧的羊皮!

狄仁杰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展开。昏黄的灯光下,羊皮上是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的图案——纵横交错的线条,标注着几个简略的字符和符号,中间一块区域被特意加深了颜色,旁边写着一个地名:蓝田。

这赫然是半幅矿脉图!而且描绘的,正是长安附近蓝田山区的矿藏分布!

“铜矿图?”李元芳凑近一看,低呼出声,眼中充满了震惊,“飞鸾一个教坊歌伎,怎会有此物?”

狄仁杰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被加深的区域,眼神凝重如深渊:“蓝田铜矿,乃铸钱重地,由少府监直管,向为宫中内侍省宦官协理督造。此图虽只半幅,却已点明富矿核心所在。飞鸾私藏此图,其死……”

话音未落,阁外庭院中,忽然传来一个尖细、阴柔,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腔调,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狄阁老……夜探香闺,可有所得啊?”

李元芳瞬间按剑转身,护在狄仁杰身前,全身肌肉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狄仁杰缓缓将那张羊皮矿图收入袖中,面色沉静无波,转身面向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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