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玉露脂·人皮灯(2/2)
庭院中,月光如水银泻地。一个身着深紫色圆领宦官常服的身影,在几名提灯小太监的簇拥下,如同鬼魅般立在院中。来人面白无须,保养得极好,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和微笑,眼神却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冰冷的古井,正是权倾内廷、掌管少府监部分事务的内侍省少监——冯德全!
他手中,随意地把玩着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莹润无瑕的白玉小瓶。那玉瓶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御用贡品中的极品。
“冯少监。”狄仁杰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波澜,“夤夜至此,好雅兴。”
冯德全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仿佛刻上去的一般。他慢悠悠地向前踱了两步,目光越过李元芳,落在狄仁杰脸上,又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他刚刚藏入袖中的手。
“阁老说笑了。听闻飞鸾姑娘遭此大难,香消玉殒,咱家这心里,也是痛得很呐。”他的声音带着假惺惺的叹息,目光却转向手中把玩的白玉瓶,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瓶身,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温柔。“可怜见的,那样一副好皮囊,花容月貌,倾国倾城……就这么毁了,真是暴殄天物啊。”
他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饶有兴致,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探讨”意味:“不过嘛,狄公办案如神,可曾知晓,这人皮灯笼,若要做得鲜活、长久、栩栩如生,如同生人肌肤一般,其中……可是大有讲究的?”
他微微举起手中的白玉瓶,月光透过薄薄的瓶壁,隐约可见里面盛着大半瓶清澈如水、微微粘稠的液体。
“首要便是选材,”冯德全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谈论一件艺术品,眼神却冰冷如毒蛇,“定要青春妙龄,肌肤细腻如绸缎者,方为上品。其次便是这‘取’的功夫……”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指尖轻轻弹了弹玉瓶,发出清脆的微响,“需得趁其气息刚绝,身体尚温软之时,以极薄、极利的快刀,顺着肌理,轻柔、迅速、完整地……剥下。稍有迟疑,或是技法不精,皮子便会留下瑕疵,价值大损。”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距离阁门更近,那白玉瓶在他手中反射着清冷的月光,瓶口微倾,一股极其幽微、极其清冽奇异的冷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正是狄仁杰在人皮灯笼上、在飞鸾指甲缝里反复嗅到的那股独特香气!
李元芳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眼中杀机暴涨!这阉贼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狄仁杰却抬手,不动声色地拦住了几乎要拔剑而出的李元芳。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惊惧的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冯德全手中的玉瓶,仿佛在审视一件关键证物。
“哦?听冯少监所言,对此道倒是颇有心得?”狄仁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丝冰冷的探究,“不知这玉瓶中所盛,又是何物?竟有如此奇香。”
冯德全似乎很满意狄仁杰的反应,脸上那悲悯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狄公好眼力,好嗅觉。此乃‘玉露脂’,采昆仑雪莲之蕊,合南海鲛人泪,佐以深海寒玉髓,于冬至子时,以无根之水精心熬炼,再窖藏于冰窟之中三年方成。天下间,唯大内秘藏数瓶而已。”
他再次轻轻晃动着玉瓶,里面清澈的液体微微荡漾:“此脂妙用无穷。取下的皮子,需立刻以此脂浸润、揉按,使其柔韧鲜活,光泽永驻,不腐不蠹……如同活人肌肤,触之生温。”他看向狄仁杰,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深意,“狄公在灯笼上所见飞鸾姑娘之皮,能保有那般鲜活色泽,甚至在灯火映照下恍若生人,此脂……功不可没啊。”
他微微倾身,将手中的玉瓶递向狄仁杰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虚伪的诚恳:“狄公若是不信,不妨……亲自验看验看?”
玉瓶在月光下闪烁着诱人而危险的光泽,那股奇异的冷香更加清晰地弥漫开来。
李元芳全身紧绷,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盯着那玉瓶,又看向狄仁杰。
狄仁杰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渊渟岳峙。他没有去接那玉瓶,目光却从瓶身上移开,缓缓抬起,直视着冯德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对方虚伪的笑容,直抵其灵魂深处。
“玉露脂浸润,确能保人皮鲜活不腐。”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夜色的力量,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然,冯少监似乎忘了告诉老夫另一件事。”
冯德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那完美的悲悯面具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疑惑和警惕:“哦?狄公所指何事?”
狄仁杰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洞悉一切的弧度。他没有回答冯德全,而是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李元芳,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元芳!取灯笼!破开它!”
“遵命!”李元芳早已按捺不住,闻令即动,如猛虎般扑向阁内放置灯笼的石台。龙渊剑再次出鞘,寒光一闪,剑尖精准无比地刺入灯笼顶部人皮与竹篾骨架结合处,手腕猛地一旋!
“嗤啦——!”
坚韧的人皮在锋锐无匹的剑刃下应声被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李元芳毫不犹豫,双手抓住裂口边缘,运足内力,猛地向两旁一撕!
“嘶啦!”
整张飞鸾的人皮,被硬生生从灯笼骨架上扯开、剥下!
然而,就在这张惨白的人皮被剥开的瞬间,露出了里面支撑灯笼的竹篾骨架。而就在那骨架的内侧,紧贴着竹篾,竟然……还有一层东西!
那是一层颜色更深、质地似乎也略有不同的人皮!它被巧妙地绷在灯笼骨架的内层,外面覆盖着飞鸾那张显眼的皮子,形成了匪夷所思的“夹层”结构!
内层的人皮显然不如外层飞鸾的皮子处理得那么“精细”和“完美”。它显得有些粗糙,颜色也更暗沉。然而,就在这张内层人皮的背部中央,靠近肩胛骨的位置,赫然烙印着一个清晰的图案!
那是一个用烧红的烙铁烫上去的印记——一个极其简略、却狰狞丑陋的铜钱图案!铜钱中央,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奴”字!
这是矿奴的烙印!是官府在那些发配到铜矿从事最危险、最苦役的罪奴身上,打下的、终生无法磨灭的耻辱标记!
庭院中,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灯笼骨架被撕裂的竹篾发出轻微的噼啪断裂声。
冯德全脸上那悲悯的、掌控一切的虚伪笑容,如同被冻结的湖面,瞬间凝固、崩碎!他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灯笼骨架内层那张带着“奴”字烙印的人皮,握着白玉瓶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起来。那一直被他稳稳托着的玉瓶,此刻也随着他身体的僵硬而晃动了一下,瓶内清澈的“玉露脂”泛起危险的涟漪。
“不……不可能!”他失声低呼,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这贱奴的皮……怎么会……在里面?!”
狄仁杰猛地踏前一步,这一步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踏碎了庭院中凝滞的空气。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寒冰利箭,瞬间洞穿了冯德全所有的伪装,直刺其灵魂深处!
“贱奴?”狄仁杰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冯德全!你口中的‘贱奴’,可是蓝田铜矿中,因不堪你与同伙贪墨克扣、草菅人命、私贩矿铜牟取暴利,而被你虐杀灭口的矿奴?!”
“你私藏这半幅铜矿图,”狄仁杰猛地从袖中抽出那张羊皮矿图,在冯德全眼前霍然展开,图上蓝田富矿的标记在月光下刺眼夺目,“正是飞鸾无意中截获、欲以此揭露你滔天罪行之关键证物!”
狄仁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凝碧阁似乎都在簌簌发抖:“你察觉飞鸾知晓此图,便对她痛下杀手!剥皮制灯,悬于我府门,一则灭口,二则欲以骇人之举震慑宵小,三则……”他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冯德全煞白的脸,“嫁祸于老夫!好一个一石三鸟的毒计!”
“然而,”狄仁杰的声音陡然转为冰冷的嘲讽,他指向灯笼骨架内层那张带着“奴”字烙印的人皮,“你机关算尽,却百密一疏!你剥下飞鸾人皮制灯,为求完美,不惜动用御贡珍品‘玉露脂’!你沉浸于这‘杰作’的‘完美’之中,却得意忘形,为了节省那点‘玉露脂’,竟将此前被你剥皮虐杀、随手弃置的矿奴残皮,草草处理,充作灯笼内衬!”
“正是你这病态的‘节俭’与‘完美’之念,留下了这铁一般的罪证!”狄仁杰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灯笼外层,是飞鸾被你灭口的冤魂!灯笼内层,是被你榨干血肉、虐杀弃尸的矿奴血泪!冯德全,你还有何话说?!”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冯德全终于从极度的惊骇中回过神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扭曲的狰狞与疯狂的否认。他厉声尖叫,声音尖利得刺破夜空:“狄仁杰!你构陷咱家!你无凭无据!咱家要面圣!咱家要……”
“证据?”狄仁杰冷冷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锋,直刺冯德全紧握玉瓶的手,“你手中的‘玉露脂’,便是铁证!飞鸾指甲缝中残留的脂膏,灯笼骨架上的脂膏残留,皆与你瓶中之物同源!此乃御用贡品,非内侍省少监以上,谁能轻易动用?更遑论如此大量使用于……剥皮制灯这等骇人之事!”
狄仁杰踏前一步,强大的气势如山岳般压向冯德全:“还有!你方才亲口所言,人皮需‘玉露脂’浸润方可不腐!你对剥皮手法、选材‘心得’之详述,在场之人皆可作证!此等秘辛,若非亲手施为,焉能知晓得如此巨细无遗?!这,便是你的口供!”
“至于矿图、矿奴烙印……”狄仁杰猛地挥手,指向万年县令周正以及闻讯赶来的大理寺丞张柬之等官员所带领的、已将庭院团团围住的差役和禁军,“人证物证俱在!冯德全,你罪孽滔天,罄竹难书!天理昭彰,今日便是你伏法之时!”
“拿下!”李元芳早已按捺不住,暴喝一声,声震四野!
“遵命!”周围如狼似虎的差役和禁军轰然应诺,刀枪并举,寒光瞬间将冯德全及其随从小太监笼罩!
“不——!!”冯德全发出绝望的、野兽般的嘶吼,眼中爆发出最后的疯狂。他猛地将手中那价值连城的白玉瓶狠狠掷向地面!
“啪嚓!”
玉瓶碎裂,清澈粘稠的“玉露脂”四溅开来,那股奇异的冷香瞬间浓郁地弥漫开,却再也无法掩盖那滔天的血腥与罪恶。
他身边的几个小太监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冯德全状若疯虎,竟欲扑向狄仁杰,但李元芳的身影如鬼魅般闪至,龙渊剑的剑柄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他的后颈!
“呃……”冯德全双眼翻白,喉头发出咯咯的怪响,全身的力量瞬间被抽空,像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被扑上来的差役用沉重的铁链死死锁住,如同拖死狗般向外拖去。
“狄仁杰!你不得好死!咱家做鬼也不放过你……陛下!陛下!老奴冤枉啊……”冯德全歇斯底里的咒骂和哭嚎声在铁链的哗啦声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凝碧阁外的夜色里。
庭院中,月光依旧清冷。地上,碎裂的白玉瓶残片和溅开的“玉露脂”在月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那股奇异的冷香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狄仁杰站在庭院中央,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罪恶与终结气息的夜风,复又睁开。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张被李元芳撕下的、属于飞鸾的惨白人皮,最终停留在灯笼骨架上那张带着丑陋“奴”字烙印的内层人皮上。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沉稳如山。
“属下在!”李元芳收剑入鞘,肃然应道。
“持我手令,即刻调集千牛卫,封锁蓝田铜矿!所有涉案官吏、监工,一个不许走脱!彻查矿奴名册,凡有烙印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骨!”狄仁杰的目光转向万年县令周正和大理寺丞张柬之,“周县令,张寺丞!”
“下官在!”两人连忙躬身。
“冯德全一案,牵连甚广。其府邸、少府监相关卷宗、所有经手矿铜账目,即刻封存彻查!凡有贪墨、草菅人命、私贩矿铜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狄仁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遵阁老令!”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狄仁杰最后看了一眼那狰狞的灯笼骨架,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决绝:“此物……连同飞鸾姑娘遗蜕,寻一洁净处,好生焚化了吧。愿其魂灵,早得安息。”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凝碧阁外。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灰白。漫长而血腥的中秋之夜,终于过去。然而,灯笼内层那张带着“奴”字烙印的皮,如同一个无声的、泣血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那不仅仅是一个矿奴的印记,更是这煌煌盛世华袍之下,一道永远无法被彻底掩盖的、丑陋而深重的疮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