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倾城罪(1/2)
卯时初刻,东都洛阳尚未完全苏醒。薄雾如一层细纱,慵懒地笼罩着鳞次栉比的屋舍和静默的里坊,空气中浸润着破晓时分特有的微凉与湿润。偶尔几声清越的鸟鸣,划破这黎明前的静谧,更显出几分空旷。
狄仁杰一身素色常服,立于庭院一株虬劲古槐之下,正缓缓舒展筋骨,演练着五禽之戏。他须发已染霜色,然动作沉稳舒展,吐纳悠长,双目微合间,神思却如明镜,早已映照过这庭院内外每一丝细微动静。仆从们远远侍立廊下,屏息凝神,无人敢惊扰这位阁老的晨课。
骤然,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重锤,蛮横地击碎了薄雾与晨鸟啼鸣织就的安宁。那声音来得又急又猛,仿佛带着火星,一路灼烧着青石板铺就的长街,直扑狄府紧闭的乌头大门而来。马蹄铁敲击石板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里坊间激起空洞的回响。
狄仁杰动作微微一顿,眼睛睁开一线,精芒内敛,投向那声音来处。他面上无波,只那深邃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凝重交织的微澜。该来的,总归要来。
“咚咚咚!咚咚咚!”门环被撞得山响,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沉重的门扉整个掀开。守门老仆慌忙拔开门闩,门轴发出沉重的呻吟。未及完全敞开,一个身着赭石色官服的身影便如狂风般卷了进来,正是河南府法曹参军周冲。他脸色煞白,气息不匀,官帽微斜,额上密布汗珠,在微凉的晨气中竟蒸腾起淡淡的白雾。他目光急切地扫过庭院,瞬间锁定了槐树下的狄仁杰,踉跄几步奔至阶前,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因惊悸而嘶哑变形:
“阁…阁老!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狄仁杰收势,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方才转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周冲身上:“何事惊慌至此?起来说话。”
周冲勉强撑起身子,却依旧微微发颤,语速快得几乎字字相撞:“阁老!是…是城东柳府!洛阳首富柳万金!昨夜…昨夜是他大喜的日子,迎娶的是城南苏员外家的千金苏映雪小姐…可今早天未亮透,柳府就派人来府衙报案…说…说新娘子…暴毙洞房之中!死状…死状极其…诡异可怖!”
“暴毙?诡异?”狄仁杰眉峰微蹙,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如何诡异法?”
周冲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眼中残留着亲眼目睹后的惊惧:“那新娘…苏小姐…她…她穿着大红嫁衣,好端端躺在婚床上…可…可浑身上下,竟被无数鲜红、艳紫的牡丹花瓣覆盖!层层叠叠,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埋了起来!那花瓣…新鲜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露水…可人…人却早已僵硬冰冷!更骇人的是…她的脸上…竟凝固着一种…一种极其诡异的笑容!嘴角咧开,眼睛却瞪得老大…像是…像是看见了什么极端恐怖又极端欢喜的东西!整个洞房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牡丹花香…甜腻得…甜腻得让人心头发慌!”
他描述着那幅景象,声音不由自主地发抖,仿佛那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花香和那张凝固着诡异笑容的惨白面孔又浮现在眼前。
狄仁杰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洞房花烛,新娘暴毙,满身牡丹,诡异笑容…这每一桩都透着浓重的不祥与蹊跷。“李元芳何在?”他沉声问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薄雾。
“卑职在!”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几乎应声而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狄仁杰身后三步之处。正是千牛卫中郎将李元芳。他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佩刀,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锋,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沉凝杀气。他一直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如同狄仁杰的影子,此刻闻召方显。
“备马!即刻前往柳府!”狄仁杰袍袖一拂,当先向大门走去,步履沉稳,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迫人气势。周冲慌忙爬起,紧跟其后。李元芳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出安排。
柳府,洛阳首富的宅邸,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昨夜悬挂的大红喜绸尚未取下,在晨风中无力地飘荡,鲜艳刺目的红色与府内弥漫的惊惶惨淡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仆役婢女个个面无人色,垂手缩肩侍立廊下,眼神躲闪游移,大气不敢喘一口,如同惊弓之鸟。空气中,除了那无处不在、甜腻得发腥的牡丹花香,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恐惧,像一层冰冷的油脂,糊在每个人的皮肤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河南府尹崔亮早已率一干衙役仵作在二门外恭候。这位平日里颇有威仪的府尹大人,此刻也是脸色发青,眼窝深陷,显然也被这桩骇人听闻的奇案搅得心绪不宁。见到狄仁杰那熟悉而沉稳的身影出现,崔亮如同见了救星,急忙抢步上前,深深一揖:“阁老!您可来了!此案…此案实在匪夷所思,非阁老明断不可!”
狄仁杰略一颔首,目光扫过崔亮焦虑的脸庞,又掠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仆役,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通往内院新房的月洞门上。“新郎柳万金何在?”
“在…在正厅…由人陪着…”崔亮连忙回答,“自打发现新娘…他就一直魂不守舍,几近崩溃,问也问不出什么…”
“嗯。”狄仁杰不再多言,只道,“先去现场。”
新房位于柳府内宅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门甫一推开,那股浓烈得令人眩晕的牡丹花香便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扑来,几乎要将人冲倒。花香之盛,甚至盖过了清晨草木的清气,霸道地占据了一切感官。院中几株精心培育的牡丹名品,魏紫姚黄,开得正盛,碗口大的花朵在晨光中雍容华贵,然而此刻,这份华贵却透着说不出的妖异。
新房的门窗紧闭着,门口守着两名脸色惨白的衙役。见狄仁杰一行到来,慌忙打开门锁。沉重的木门向内推开,一股混合着浓香与死亡气息的阴风扑面而出。
洞房之内,触目惊心。
满室皆是刺目的红——红烛、红帐、红被褥…但最刺眼的,却是床上那一片铺天盖地的红与紫!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牡丹花瓣,如同最华贵的锦被,将新娘苏映雪的尸身完全覆盖。只有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庞露在外面,在满室猩红与浓香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诡异。
正如周冲所言,那张年轻的、本应娇艳如花的脸庞上,凝固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嘴角极力向上牵扯,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本该是欢喜的表情,却因那双瞪得滚圆、几乎要凸出眼眶、瞳孔因极度惊骇而涣散放大的眼睛,而变得扭曲可怖。那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某种足以令她癫狂的景象——极致的欢愉与极致的恐惧,被死亡瞬间冻结在这张脸上。
狄仁杰神色凝重,缓步上前。李元芳紧随其侧,手已悄然按在刀柄之上,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周冲和崔亮则停在门口,脸色煞白,不敢再往里多走一步。
狄仁杰仔细审视着尸身周围。花瓣极其新鲜,水灵饱满,边缘还带着微小的露珠,绝非陈花。他伸出手指,轻轻捻起一片落在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大红锦被上的紫色花瓣。指尖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以及新鲜植物汁液特有的湿润。
“元芳,”狄仁杰声音低沉,“仔细查验花瓣来源。尤其注意有无采摘痕迹或特殊气味。”
“是!”李元芳应声,立刻俯身,如同最精密的器械,开始一寸寸检查散落在床榻、地面、梳妆台上的花瓣,动作迅捷而专注。
狄仁杰的目光则转向新娘露在外面的手。那双纤纤玉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甲上精心涂抹的蔻丹鲜红欲滴。他小心地托起新娘冰冷僵硬的右手,凑近了细看。在那精心修饰的指甲缝隙里,沾染着一些不易察觉的细微粉末和极细小的碎屑。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银质镊子,又拿出一方素白的丝帕,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从新娘右手中指的指甲缝深处,捻出几粒微不可察的、带着奇异淡金色的花粉颗粒,轻轻置于丝帕之上。他又仔细检查了其他指甲,发现只有这只右手中指缝隙里有这种特殊的花粉。
他凝视着丝帕上那几粒在烛光下泛着奇特微光的金粉,眉头锁得更紧。这花粉的色泽和形态,与他所熟知的洛阳常见牡丹品种都截然不同。新鲜花瓣覆盖尸体,指甲缝里却藏着特殊花粉…这绝非自然死亡,更非意外。一股冰冷的杀意,被这浓烈的花香包裹着,弥漫在这间喜庆与死亡交织的新房之中。
“崔府尹,”狄仁杰转过身,声音沉稳地打破死寂,“烦请将新郎柳万金带来此处问话。另外,即刻派人查访全城花市、花圃,尤其留意…是否有种植或售卖这种特殊金蕊牡丹之人。要快!”
崔亮如蒙大赦,连声应诺,慌忙转身去安排。
新郎柳万金很快被两名衙役搀扶着带了进来。这位洛阳首富,年纪约莫三十五六,身形微胖,面容原本算得上富态周正。但此刻,他脸色灰败,双目红肿无神,脚步虚浮,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骨,全靠衙役架着才能勉强站立。华丽的吉服皱巴巴地套在身上,更显狼狈。他目光涣散地扫过那被牡丹花瓣覆盖的婚床,身体猛地一哆嗦,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几乎又要瘫软下去。
“柳万金,”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力量,直抵对方心神,“本阁问你。昨夜洞房花烛,究竟发生了何事?你最后见到令夫人时,她是何情形?”
柳万金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阁…阁老…小人…小人冤枉啊!小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昨夜…宾客散尽…小人…小人酒意上头,有些迷糊…进了洞房…映雪…映雪她还好好的!还…还笑着给小人倒了杯醒酒茶…小人喝下…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等醒来…天都快亮了…映雪她…她就…就那样了!”他恐惧地指着婚床,不敢再看一眼,“满…满身的花瓣…那…那笑脸…太吓人了!阁老!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是花精!一定是牡丹花精索命啊!”他情绪彻底崩溃,嚎啕大哭起来。
“花精索命?”狄仁杰目光如电,紧盯着他,“此说何来?”
“府…府里…还有外面…都…都在传!”柳万金抽噎着,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说…说那城西花圃的白蕊…她…她根本不是人!是牡丹花成了精!她养的花…邪性!能…能吸人魂魄!映雪…映雪她最近迷上了牡丹…尤其是…是那白蕊种的‘金缕衣’…常…常去她那里看花…一定是…一定是花精嫉妒映雪年轻貌美…夜里…夜里来索命了!”
“白蕊?”狄仁杰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城西花圃?她是何人?”
“回阁老,”一旁的周冲连忙躬身接口,脸上也带着几分忌惮之色,“是城西‘撷芳圃’的花农,一个独居的年轻女子。坊间…确实有些关于她的古怪传闻。说她美得不似凡人,种出的牡丹也格外妖艳…尤其是那种唤作‘金缕衣’的异品,花蕊呈淡金色,极为罕见,香气也…也格外浓烈霸道。苏小姐近月来,确实多次前往撷芳圃,重金求购此花,似乎极为痴迷。”
“金缕衣…金蕊…”狄仁杰心中一动,目光再次落回手中丝帕上那几粒淡金色的花粉。线索似乎开始向一处汇集。“昨夜,你夫人可有异常?或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柳万金茫然地摇着头,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没…没有…她只是…只是显得特别高兴…说…说终于得偿所愿,得了心爱的牡丹…还…还特意让我闻了闻她手上沾的花粉香…说…说撷芳圃的白姑娘新送了她一些‘金缕衣’的花粉…是稀罕物…香得紧…” 他回忆着,身体又是一阵筛糠般的颤抖。
“花粉?”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她让你闻了?”
“是…是啊…”柳万金茫然点头,“就…就一点点…抹在她指尖…小人凑近闻了一下…是挺香…可…可小人没觉得有什么啊…”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衙役的呵斥声和人群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惊叹声。那惊叹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怎么回事?”狄仁杰沉声问道。
一名衙役匆匆跑进来禀报:“启禀阁老、府尹大人!外面…外面有个自称是城西撷芳圃花农的女子,名叫白蕊…她说…她说有要事,必须面见阁老!”
“白蕊?”崔亮和周冲同时失声,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她…她竟敢自己来了?”
“带她进来。”狄仁杰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眼神却愈发深邃。
衙役领命而去。不过片刻,院门口的光线似乎被一道身影遮挡了一下,随即,整个喧嚣的院子,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骤然扼住了喉咙。
所有的声音——衙役的议论、仆役的抽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一个女子,缓缓步入院中。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细密补丁的粗布衣裙,颜色是极素的月白,与这满院的惊惶奢华格格不入。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最普通的荆木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她浑身上下,无一丝一毫的珠翠妆点。
然而,就在她出现的那一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控制地被攫取过去,再也移不开半分。
她身姿纤秀挺拔,行走间带着一种山野间特有的清韧,步履轻盈,却又异常沉稳。晨光透过薄雾,温柔地勾勒着她脸庞的轮廓。那是一种超越了所有尘世想象、笔墨难以描摹其万一的美。肌肤是冷玉般的莹白,细腻得看不到一丝毛孔。眉如远山含黛,舒展而宁静。一双眸子,澄澈如深秋的寒潭,眼波流转间,仿佛蕴藏着万千星辉,又似最幽深的古井,平静之下是无尽的空寂。琼鼻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极淡的绯樱色,微微抿着,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与难以言喻的哀愁。
她的美,是惊心动魄的。不是牡丹的雍容华贵,而是空谷幽兰的绝俗清冷,是雪山之巅初绽冰莲的凛冽孤绝。当她那双清冷的眸子淡淡扫过院中那些名贵的牡丹时,那原本艳丽不可方物的花朵,竟仿佛瞬间黯淡了几分,成了她绝世容光下微不足道的陪衬。整个庭院,连同那浓烈的花香,都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被一种更纯粹、更寂寥、更令人窒息的美所冻结。
死寂之中,不知是谁,带着极度的恐惧,用气声嘶喊出来:“妖…花精!牡丹花精显形了!”
这声低呼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院中压抑到极致的恐惧。衙役们下意识地握紧了腰刀,惊恐地后退,挤作一团。仆役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口中胡乱念着“花仙娘娘饶命”、“花精大人恕罪”之类的呓语。连见多识广的府尹崔亮,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地后退了半步。周冲更是骇得手按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唯有狄仁杰与李元芳,依旧岿然不动。狄仁杰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那令人屏息的绝色,冷静地审视着这个名叫白蕊的女子。她的美,确实惊世骇俗,足以惑乱人心。但狄仁杰更留意到她那双眼睛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沉重的哀伤,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然。李元芳则全身肌肉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锐利如刀,紧锁着白蕊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防范着任何可能的异动。
白蕊对周遭的惊惧、跪拜、呼喊置若罔闻。她径直走到狄仁杰面前数步之遥,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简朴、却带着山野气息的礼,动作自然流畅,并无丝毫卑微之态。
“民女白蕊,见过狄阁老。”声音清泠泠的,如同冰泉滴落寒潭,不带一丝烟火气,也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狄仁杰微微颔首:“白姑娘免礼。你此时前来,所为何事?”他的目光落在白蕊那双同样沾着泥土、指节却异常秀美的手上。
白蕊抬起眼帘,那双足以令星辰失色的眸子平静地迎上狄仁杰审视的目光,毫无闪躲。“民女听闻柳府新夫人昨夜不幸身故,死状离奇,且…似乎与民女的花圃有所牵连。”她的话语清晰而直接,“坊间流言四起,指称民女为花精妖魅,害人性命。民女自知身份微贱,容貌…或招非议,但清白二字,关乎性命与家父一生清誉,不敢不来自证。”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那份在举世惊惧与污蔑中的平静,反而透出一种异样的力量。
“哦?自证?”狄仁杰不动声色,“如何自证?”
“其一,”白蕊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稳,“民女所培育的‘金缕衣’,花蕊确呈淡金之色,花粉亦有异香。然此花之花粉、根茎汁液,乃至香气本身,皆无毒性。民女侍弄此花多年,日日相伴,若其有毒,民女早已化为枯骨,焉能立于阁老面前?”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人群,“其二,苏夫人确曾数次光临撷芳圃,痴迷‘金缕衣’,每每流连忘返。民女念其真心爱花,曾赠予她些许花粉,以供清赏。然最后一次相见,是在三日前,此后民女便闭门整理花圃,未曾再与夫人谋面。其三…”她抬起自己那双沾着新鲜泥土的手,掌心向上,坦然展示在众人面前。
“民女每日卯时初刻起身,侍弄花草,直至日暮。昨夜亥时,花圃东侧用于灌溉的旧水渠突然坍塌,泥水倒灌,淹没了一片新育的幼苗。民女独自一人,彻夜挖掘疏导,搬运土石,直至东方发白,方才勉强止住水患。此事虽无旁人佐证,但花圃之中,泥泞未干,水痕宛然,幼苗倾倒狼藉之状,阁老若遣人一观便知。民女手上、衣上、鞋上,皆为此夜劳作之痕,绝非能分身前来行凶之状。”
她的陈述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尤其是那满手的污泥和裙摆、布鞋上大片的泥泞湿痕,更是有力的无声证词。
狄仁杰的目光在她沾满泥污的手和衣裙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她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院中残余的窃窃私语:
“白姑娘所言劳作痕迹,稍后自有查验。本阁尚有一问。苏夫人指甲缝中,残留有淡金色花粉,经查与你所培育之‘金缕衣’吻合。据其夫柳万金所言,昨夜洞房之内,苏夫人曾以指尖花粉让其嗅闻。你既言三日前已闭门不出,最后一次赠花粉亦在三日前,那昨夜苏夫人手中花粉,又从何而来?莫非…柳万金所言有虚?”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柳万金身上。柳万金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嘴唇剧烈哆嗦着:“阁…阁老!小人…小人句句属实啊!映雪…映雪她昨夜确实…确实让我闻了她手上的花粉!千真万确!”
白蕊闻言,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恢复了清冷。她坦然道:“民女所赠花粉,盛于一个寸许高的青瓷小瓶之中。苏夫人素来珍爱,随身携带。民女最后一次赠予花粉时,瓶中约余半瓶之量。若夫人昨夜确实取出使用,那花粉来源,只能是民女先前所赠。除非…”她目光转向柳万金,带着一丝探究,“除非那花粉,并非民女所赠之物?”
柳万金被白蕊清冷的目光一扫,顿时慌乱起来:“你…你休要狡辩!那花粉…那香气…分明就是你花圃里的味道!映雪亲口说是白姑娘你新送的!难道…难道我夫人还会骗我不成?”
“夫人自然不会骗你,”狄仁杰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冷冽,“但夫人自己,或许也被人蒙在鼓里。”
他不再看柳万金,目光如炬,再次扫视整个洞房,最终定格在新娘苏映雪那凝固着诡异笑容的脸上,又缓缓移向她那只留有特殊花粉的右手。
“元芳,”狄仁杰沉声唤道,“仔细检查新娘枕下、被褥夹层、梳妆台抽屉…任何可能藏匿小件物品之处!”
“是!”李元芳应声而动,动作迅捷如风。他先是小心地掀开覆盖新娘头部的花瓣,检查枕下,一无所获。接着又快速而谨慎地翻检锦被夹层、床褥边缘。最后,他的目光锐利地锁定了梳妆台。那台上摆放着胭脂水粉、首饰妆奁。李元芳拉开一个个小巧的抽屉,手指在丝绒衬垫上快速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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