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倾城罪(2/2)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在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放着几枚普通银簪的小抽屉里,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物件。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了出来。

那是一个寸许高的青瓷小瓶。瓶身素雅,没有任何纹饰,瓶口用一小团蜡仔细封着。瓶身底部,沾着几粒极其微小的、淡金色的花粉颗粒!

“大人!”李元芳将小瓶呈到狄仁杰面前。

狄仁杰接过瓷瓶,凑近鼻端,并未嗅闻,只仔细看了看瓶口的蜡封。蜡封完好无损,没有丝毫开启过的痕迹。他又看了看瓶底沾着的花粉,与新娘指甲缝中以及丝帕上的花粉,色泽形态完全一致。

狄仁杰拿着这完好封存的瓷瓶,转向面如死灰的柳万金,声音如同寒冰:

“柳万金,此瓶可是令夫人珍藏花粉之物?”

柳万金看着那完好无损的蜡封,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狄仁杰步步紧逼,字字如锤,敲打在死寂的庭院中:“瓶口蜡封完好,瓶内花粉丝毫未动!这足以证明,苏夫人昨夜让你嗅闻的指尖花粉,绝非来自此瓶!那她指尖的花粉,究竟从何而来?又是谁,能在洞房花烛夜,将足以致命的‘金缕衣’花粉,悄然置于她指尖之上?”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柳万金眼底深处:“你说你昨夜饮下夫人倒的醒酒茶后便人事不省。那茶,当真只是醒酒之用?还是…有人特意为你准备的安眠之物,好让你对随后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而你自己,则趁机将早已准备好的花粉,涂抹于沉睡的夫人指尖,再引导她于晨起梳妆时,无意识地沾染、嗅入那足以致命的芬芳?”

“轰!”

狄仁杰的推论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庭院中炸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白蕊那令人窒息的美貌上撕扯下来,带着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齐刷刷地钉在了面无人色、抖若筛糠的柳万金身上!

“不…不!你…你血口喷人!”柳万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疯狂的否认,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我…我为什么要害映雪?!她…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我爱她!我柳万金富甲洛阳,前程似锦,害死她对我有什么好处?!阁老!你不能…不能凭白污蔑于我!”他挥舞着双臂,涕泪横流,状若癫狂。

狄仁杰的眼神却冷得像万年玄冰,没有一丝波澜。他无视柳万金的嘶吼,声音沉稳而清晰,如同铁律,一字一句地凿进每个人的心底:

“好处?自然是为了你柳家那富可敌国的家财,为了摆脱一个可能妨碍你另攀高枝的‘绊脚石’!”

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威压让柳万金的嚎叫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本阁早已查知,你柳万金表面光鲜,实则因你豪赌成性、经营不善,名下多处产业早已债台高筑,濒临崩盘!你迎娶苏氏,看中的正是苏家丰厚的嫁妆,可解你燃眉之急!然则,”狄仁杰目光如电,洞穿柳万金眼底最深处的恐慌,“苏映雪之父苏员外,为人刚正精明,嫁女之时,早已定下严苛契书!契书言明,苏映雪所携之巨额嫁妆,其所有权及动用之权,唯苏映雪本人执掌!若她身故,则所有嫁妆须全数归还苏家,你柳万金分文不得染指!且契书更有一则——若苏映雪于成婚三年内亡故,无论缘由,你柳万金须以柳家半数产业,赔付苏家!”

狄仁杰每说一句,柳万金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身体也佝偻一寸,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击。

“你娶她,只为救急。可契书在手,她活着,你无法真正掌控那笔救命钱;她若早亡,你非但得不到嫁妆,更要赔出半数家业!这岂不是娶了个烫手山芋?你早已心生悔意,更恐债主逼门,身败名裂!”

“于是…”狄仁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一个恶毒至极的借刀杀人之计,在你心中成形!你需要苏映雪死!而且,她的死必须与你毫无干系,甚至,你要成为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苦主!如此,方能博取同情,或能有机会在苏家追索前转移财产,甚至…利用丧妻之痛,去攀附更有力的靠山!”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静立如霜雪的白蕊,带着一丝复杂的了然。

“你深知你夫人苏映雪痴迷牡丹,尤其痴迷撷芳圃白蕊姑娘所培育的奇花‘金缕衣’。你更知坊间对白蕊姑娘的‘花精’流言!这简直是天赐的嫁祸良机!你暗中留意,甚至可能诱导你夫人对白蕊的花越发痴迷。你定是早已探知,或是你夫人无意间曾提及——她对‘金缕衣’浓郁的花粉香气有轻微不适之感,嗅闻稍多便会胸闷气短!”

“于是,你暗中设法,从撷芳圃之外的其他途径(或许是重金收买曾为白蕊打下手的短工,或许是趁人不备偷窃),秘密获取了足量的‘金缕衣’花粉!”狄仁杰的目光锐利如刀,刺向柳万金腰间悬挂的一个不起眼的锦囊,“若本阁所料不差,你身上,或你房中隐秘之处,此刻应还残留着未曾用完的花粉痕迹!此等异品花粉,绝非寻常可得,追查来源,必能指向于你!”

柳万金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捂住腰间那个锦囊,这个动作无异于不打自招!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昨夜洞房花烛,”狄仁杰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宣判,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中,“你假意醉酒,饮下那杯被你事先做了手脚、掺入强效安神药物的‘醒酒茶’,很快便‘昏睡’过去。待夜深人静,确认苏映雪也已安睡,你悄然起身!将早已准备好的、足量的‘金缕衣’花粉,仔细涂抹于沉睡中的新娘右手手指之上!尤其是那易于藏匿粉末的指甲缝隙!你深知她晨起梳妆爱洁,必先净手理妆,一旦接触清水,花粉极易被无意间揉开,大量吸入!”

“做完这一切,你重新躺下,伪装成沉睡未醒。只待清晨到来,毒性发作!果然,一切如你所料!苏映雪晨起,沾染花粉,毒发身亡!那临死前因窒息产生的扭曲笑容,在你们眼中,便成了‘花精索命’的诡异佐证!”

狄仁杰的目光扫过满床刺目的牡丹花瓣,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至于这些覆盖尸身的新鲜花瓣…不过是你事后为坐实‘花精’谣言、转移视线、制造恐慌而故意撒布的障眼法!目的就是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无辜的白蕊姑娘!让她替你承担这杀妻的滔天罪孽!”

“轰——!”真相如同巨石砸入深潭,激起千层浪!院中众人哗然!惊惧、鄙夷、愤怒的目光如同利箭,瞬间将瘫软在地的柳万金万箭穿心!

“不…不是的…你…你胡说…”柳万金瘫在地上,如同烂泥,徒劳地呢喃着,眼神涣散,再无半分辩驳的力气。

“拿下!”狄仁杰一声断喝,声震庭院!

李元芳身形如电,一步踏前,铁钳般的大手已牢牢锁住柳万金的双臂,将他如同死狗般从地上提起!两名衙役也如梦初醒,慌忙上前,用绳索将其死死捆缚。

崔亮、周冲等人早已是汗透重衣,看向狄仁杰的目光充满了无上的敬畏。

尘埃似已落定。衙役们开始清理现场,收敛尸身。人群的议论从惊恐转向了对柳万金恶毒的咒骂和对狄阁老神明般断案的赞叹。

然而,就在这片嘈杂渐起之时,一直静默如寒潭幽兰的白蕊,却缓缓抬起了头。她那双曾令满院牡丹失色的眼眸,此刻静静地望向狄仁杰,没有获救的欣喜,没有沉冤得雪的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与了悟。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院中一株开得最为绚烂的魏紫牡丹上。那硕大的花朵,在晨光中雍容华贵,艳压群芳。

白蕊忽然动了。她缓步走向那株魏紫,姿态依旧清冷孤绝。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的注视下,她伸出那双沾着泥污、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手,轻轻折下了枝头那朵最饱满、最艳丽、象征富贵无极的牡丹。

她将花朵举至眼前,凝视着那层层叠叠的华美花瓣,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美得惊心,也寂寥得刺骨。

然后,在众人倒吸冷气的惊呼声中,她十指猛然用力!

“噗嗤——”

娇嫩丰润的花瓣在她指间被狠狠揉捏、挤压!花汁四溅,沾染了她素白的衣襟和如玉的手背,如同泣血!那象征着无上富贵与美丽的魏紫牡丹,瞬间在她掌中化为了一滩凄艳刺目的花泥!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香猛地爆发开来。

她摊开沾满花泥的双手,任由那破碎的残瓣和黏腻的汁液顺着指缝滴落。她抬起那双蕴着寒星与深哀的眼眸,再次望向狄仁杰,声音清泠依旧,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苍凉与质问:

“狄阁老神断,揪出真凶,还民女清白。民女感激不尽。”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些因她揉碎牡丹而惊骇失语、甚至下意识又后退半步的人群,唇边那抹凄冷的笑意更深了。

“只是,大人您方才说,真凶是要‘借民女的美杀人’…”

白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薄刃,割开了庭院里残留的喧嚣。她摊开沾满紫色花泥的双手,那刺目的污渍在她冷玉般的肌肤上蜿蜒,如同泣血的伤痕。

“可您是否想过…”她微微扬起下颌,晨光勾勒着她孤绝的侧影,那惊心动魄的容颜此刻却像一尊冰冷的玉雕,“美到极致,本身…便是这世间最沉重的罪过?”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那些衙役、仆从,乃至崔亮、周冲,在与她视线接触的瞬间,无不慌忙垂下头或移开目光。那眼神里,有残留的惊艳,有挥之不去的忌惮,有因方才揉碎牡丹而生的惊悸,唯独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该有的温度。仿佛她不是洗刷了冤屈的受害者,而是一个刚刚显露过非人手段、令人更加畏惧的存在。

“若无这张脸,”白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花精索命’的流言,岂能如此轻易深入人心?柳万金又岂会单单选中我作为他毒计的‘刀’?今日若无阁老明察秋毫,此刻跪在这里,甚至被架上火堆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被折去花朵、显得有些颓败的魏紫枝头,“就该是我这所谓的‘妖物’了。”

她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掌心那一片狼藉的花泥,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香气从她指间弥散开来,几乎盖过了庭院里所有的气味。“我父一生清贫,唯爱侍弄花草,临终将花圃托付于我。我本只想守着这片土地,与花木为伴,了此残生。可这容颜…却成了挣不脱的枷锁。”她唇角那抹冷诮的弧度加深了些,“招来无端觊觎,引来无尽流言,最终…竟成了他人行凶嫁祸最好的凭依。”

狄仁杰沉默地注视着她。眼前女子的话语,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她道出的,是一个比柳万金的毒计更冰冷、更无奈也更沉重的真相。在这煌煌盛世之下,一种超越常理的美貌,竟真的成了一种原罪,一张催命符。他一生断案无数,洞悉人心诡谲,却在此刻,面对着一种源于人性深处、对“异类”本能排斥与恐惧所织就的、无形的网。

“白姑娘…”狄仁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人心鬼蜮,非你之过。律法昭昭,自会还你公道。流言如风,终有止息之日。”

“公道?止息?”白蕊轻轻重复着这两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遥远而陌生的事物。她缓缓抬起沾满花泥的手,指尖上那黏腻的紫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她凝视着自己的指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大人可知,民女为何独爱侍弄这牡丹?尤其是…这‘金缕衣’?”

不等狄仁杰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眼神飘向远方,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迷离:“只因它开得最烈,最艳,最无所顾忌,也最…短暂。绚烂到极致,便是衰败的开始。如同一个…盛大的诅咒。”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狄仁杰,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竟漾起一丝近乎悲悯的涟漪,仿佛在看着一个尚未真正醒觉的人。

“这世间容不下真正的极致。无论是美,还是…”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空白。她微微屈膝,对着狄仁杰行了一个比方才更显疏离的礼。

“此间事了,民女告退。阁老保重。”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理会掌心的污秽,转身,向着院门走去。那身沾着泥点与花汁的粗布衣裙,裹着她清绝孤孑的背影,在满院狼藉的喜庆与惊魂未定的目光中,一步步远离。阳光穿过薄雾,落在她身上,却仿佛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衬得那背影更加单薄,如同随时会消散在风中的一缕寒烟。

她走过那株被折去花朵的魏紫,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惊世的容颜,也隔绝了那浓烈到令人心头发紧的牡丹残香。

庭院里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残留花瓣的细微声响。柳万金被衙役粗暴地拖拽着押走,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仆役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收拾残局,动作轻得如同怕惊扰了什么。

崔亮和周冲这才如梦初醒般围拢到狄仁杰身边,脸上犹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阁老的无上钦佩。

“阁老真乃神人也!抽丝剥茧,明察秋毫!若非阁老,下官等险些铸成大错,令无辜者蒙冤啊!”崔亮深深一揖,语气激动。

“是啊是啊!”周冲也连忙附和,心有余悸,“那柳万金当真禽兽不如!竟能想出如此歹毒之计!还有那白蕊姑娘…唉,红颜薄命,也是可怜…”

狄仁杰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白蕊消失的院门方向,仿佛还能看到那抹素白孤清的背影。崔亮和周冲的恭维声,在他耳畔显得有些遥远。他缓缓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话头。

“此案虽结,余波未平。”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深邃,“传本阁令:其一,柳万金谋害发妻,罪证确凿,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呈报刑部复核后明正典刑!其二,着河南府立即查封柳府所有产业、账目,冻结其一切资产,严防其同党转移藏匿!苏映雪之嫁妆,按契书悉数归还苏家!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院的牡丹,“坊间‘花精’流言,惑乱人心,为祸甚烈!着府衙即日张贴安民告示,详述此案真相,以正视听!再有妄议妖邪、传播不经之言者,以律严惩!”

“是!下官遵命!”崔亮和周冲神色一凛,连忙躬身领命。

狄仁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被揉碎在泥土中的魏紫残瓣,那刺目的紫色花泥在青石板上格外扎眼。他转身,向着院外走去。李元芳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无声地跟上。

穿过柳府压抑的回廊,走出那扇依旧飘荡着褪色喜绸的朱漆大门。长街之上,市声渐起,贩夫走卒的吆喝、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交织成洛阳城最寻常的晨曲。阳光彻底驱散了薄雾,洒在行人身上,带着初夏的暖意。

狄仁杰步履沉稳地走在长街中央,玄色的袍服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奇案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然而,跟随他多年的李元芳,却敏锐地察觉到阁老身上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沉凝。狄仁杰的眉头,在无人注意时,会极其细微地蹙起,那深邃的目光深处,并非破案后的释然,反而沉淀着一种更为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思绪。他的脚步依旧稳健,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发出清晰的回响,但这回响之中,似乎也带上了一点沉重。

阳光有些刺眼。狄仁杰微微眯起了眼睛,望向长街尽头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白蕊最后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头。

“美到极致,本身…便是这世间最沉重的罪过?”

那揉碎的牡丹,那沾满花泥的素手,那孤绝凄冷的背影…还有那满院之人,在真相大白后,投向白蕊的、依旧带着深深忌惮与疏离的眼神…

狄仁杰的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盛世煌煌,天网恢恢。他能揪出柳万金这披着人皮的豺狼,能以律法之剑斩断阴谋的毒藤。可人心深处那片对“异类”本能排斥与恐惧的幽暗之域,那因美丽而招致的无妄之灾…这无形的枷锁,这沉重的“罪过”,又该由谁来审判?由谁来解开?

阳光落在他霜白的鬓角,折射出一点微冷的光。他沉默地向前走去,将柳府的喧嚣与那浓烈的花香,远远地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