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鬼不会流汗(1/2)

长安城秋高气爽,澄澈的蓝天上没有一丝云翳,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将朱雀大街两侧鳞次栉比的坊墙、酒肆青旗和往来车驾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空气里浮动着糖炒栗子的焦甜、新酿米酒的清冽,还有秋日干燥尘土的气息。狄仁杰缓步而行,宽大的青布袍袖拂过微凉的空气,那份久违的安闲自在,如同浸透了阳光的旧书卷,徐徐在他心间铺展。

“怀英兄!”一声洪亮中带着惊喜的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自身后传来。

狄仁杰闻声转身,脸上霎时绽开真切的笑意。只见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逆着人流,快步向他奔来。来人浓眉阔目,面膛微黑,正是旧日同窗、如今在左金吾卫当值的元芳。时光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那股扑面而来的爽利英气。

“元芳!”狄仁杰拱手,笑意直达眼底,“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元芳咧开嘴大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狄仁杰肩上:“哈哈哈!你这老狐狸,躲清闲躲到长安来了?走走走,今日定要寻个好地方,不醉不归!”他言语热切,拉着狄仁杰就要往街旁香气最浓的酒肆里去。

“哎,慢来慢来……”狄仁杰笑着正要推辞。

就在这一瞬,异变陡生!

“唏律律——!”

一声凄厉惊恐的马嘶撕裂了街市的喧闹。狄仁杰只觉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巨大的暗影裹挟着劲风,疯了一般朝着他和元芳立足之处猛冲过来!那是一匹拉车的健马,不知受了何等剧烈的惊吓,双目赤红,口吐白沫,四蹄狂暴地刨击着青石板路,火星四溅。沉重的车厢在它身后被拖得如同狂舞的巨锤,左右横扫,所过之处行人尖叫着如潮水般惊恐退避,摊位倾覆,瓜果滚了一地,瞬间狼藉。

元芳反应极快,一把拽住狄仁杰的胳膊,脚下猛地发力,两人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箭矢,迅疾无比地斜刺里向后弹开丈余。几乎是同时,那失控的惊马裹挟着死亡的狂风,擦着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轰然冲过,沉重的铁蹄踏在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好险!”元芳惊魂甫定,浓眉紧锁,目光如电般扫向惊马的来处,试图找出惊马的缘由。狄仁杰却比他更快一步,他的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投向了大街正前方,那座在秋日晴空下傲然矗立的建筑——新落成的琉璃塔。

此刻,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塔身那无数镶嵌的琉璃瓦片上。那些琉璃瓦并非寻常之物,乃是西域贡品,色彩斑斓,晶莹剔透,边缘更是被打磨得如同刀锋般锐利。阳光被它们疯狂地切割、反射,汇聚成一片刺目欲盲、剧烈跳动的炽白色光斑,如同一面巨大的、不断晃动的诡异镜子,正对着方才惊马冲来的方向!

“是光!”狄仁杰沉声道,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塔顶那片令人无法直视的强光区域。琉璃塔顶的反光,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恰好刺中了那匹马的视野。牲畜的眼睛如何能承受如此酷烈的光刑?难怪它会瞬间发狂。

元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被那片跳动的炽白刺得微微眯眼,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这琉璃塔……反光竟如此霸道?工部当初勘验,难道未曾虑及此节?”

狄仁杰眉头微蹙,正待细察那塔顶琉璃的铺设角度,一种更深沉的不安预感却悄然攫住了他。这塔,这光,似乎预示着某种不祥。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

“啊——!”

一声短促到极点、充满了极致惊骇与绝望的惨嚎,如同从九幽地狱中挣扎而出,猛地从极高处炸响!这声音撕裂了惊马造成的短暂混乱后那几息令人窒息的死寂,狠狠撞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整条朱雀大街,仿佛被无形的巨手骤然扼住了喉咙。

所有惊魂未定的行人、商贩,如同提线木偶般,动作凝滞,无数道目光带着茫然与更深的恐惧,齐刷刷地、不由自主地循着那声惨叫的源头,向头顶望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只见那高耸入云的琉璃塔尖,一个深青色的人影如同断翅的巨鸟,正从塔顶那团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目光晕中翻滚着、笔直地向下坠落!宽大的官袍袍袖被下坠的烈风灌满,猎猎作响,在刺目的天光背景下,如同招魂的幡旗,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凄厉轨迹。

“噗!”

沉闷得令人牙酸、心头发冷的撞击声响起。那青色的人影重重砸在琉璃塔基座下方坚硬冰冷的白石地面上,距离狄仁杰和元芳所立之处,不过十数步之遥!沉闷的撞击声之后,是几块碎裂的青砖飞溅开去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尘埃,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新鲜血腥气的尘土味道,缓缓扬起,弥漫开来。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过后,人群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轰然炸开!

“死人啦——!”

“天啊!从塔上掉下来了!”

“是官老爷!看那袍子!”

惊恐的尖叫、混乱的奔跑、推搡、哭喊……瞬间将朱雀大街变成了沸腾的油锅。方才还沉浸在秋日暖阳中的人间烟火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在疯狂蔓延。

“保护现场!”元芳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声震长街。他魁梧的身躯如同磐石,稳稳钉在原地,左手已按在腰间的横刀柄上,凌厉的目光扫向混乱的人群。几个原本在附近巡街、已被惊动赶来的金吾卫兵士,听到他的号令,立刻如臂使指,迅速拔出佩刀,口中呼喝着,奋力排开混乱的人流,试图在尸体周围清出一圈空地。

狄仁杰在元芳那声暴喝响起的同时,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向那具坠落在地的躯体。他身形虽已不再年轻,此刻的动作却迅捷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青布袍袖带起一阵疾风,人已蹲跪在尸体旁。

死者面朝下伏卧,深青色的官袍质地精良,此刻却沾满了尘土和迅速洇开的暗红色血污。一顶乌纱幞头滚落在三步之外,沾满泥灰。狄仁杰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尸体全身,最终定格在死者的头部——以如此高度坠落,头颅的损伤最为惨烈,触目惊心。他并未贸然翻动尸体,而是伸出稳定如磐石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探向尸体的颈侧和腕脉。

触手冰凉僵硬,脉搏早已沉寂如古井。

他眉峰紧锁,指尖传来的不仅仅是冰冷,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凝滞的死气,无声地蔓延开来。

“怀英兄?”元芳已大步赶到他身边,高大的身影投下,带来一丝压迫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询问和凝重。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缓缓抬起,越过混乱惊恐的人群,投向那高不可攀的琉璃塔顶。午后的阳光依旧灼热,塔顶那片琉璃反射出的强光依旧刺眼夺目,如同一个冷漠无情的巨大眼瞳,无声地俯视着下方蝼蚁般的众生和刚刚发生的惨剧。

“工部……员外郎……”狄仁杰低声自语,目光落回死者深青色的官袍上,那补子上模糊的鹭鸶纹样依稀可辨。他抬起头,望向高塔,声音沉凝,“元芳,速派人封锁琉璃塔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进出!特别是塔顶,一只飞鸟也不得放走!”

“是!”元芳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对着几名金吾卫厉声下达命令。兵士们领命,迅速分头行动,如同楔子般插入混乱的人群,开始执行封锁。

狄仁杰的目光再次落回尸体,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尘埃的空气,眼中锐光凝聚如冰:“此人……绝不止是坠塔而亡这般简单。”

***

琉璃塔下,气氛肃杀如铁。

金吾卫的兵士们手持长戟,如同冰冷的铜像,在塔基周围排开一道密不透风的警戒线。横起的戟刃在秋阳下闪着寒光,将所有试图靠近、看热闹的百姓死死拦在外围。惊恐的议论声如同沉闷的潮水,在警戒线外涌动不息。

大理寺的仵作早已奉命赶到,是个头发花白、神情刻板的老吏,动作沉稳而熟练。在几名金吾卫兵士的协助下,他已将那具从塔顶坠落的尸体小心地翻转过来,平放在临时铺开的草席上。

尸体翻转的瞬间,周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那张脸孔因剧烈的撞击和颅内出血,已然扭曲变形,青紫肿胀,五官几乎移位,口鼻处凝结着暗黑的血块。最骇人的是头颅一侧,颅骨明显塌陷下去,形成一个碗口大的恐怖凹陷,粘稠的血污和灰白色的脑组织碎块混杂其中,触目惊心。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和死亡特有的甜腥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老仵作面色如常,仿佛早已见惯生死。他手法沉稳地开始验看,口中低声报着:“……体表多处擦伤、挫伤,符合高坠特征……颅骨碎裂,颅脑崩坏,系致命伤……四肢多处骨折……”他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念诵一份枯燥的文书。

狄仁杰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如水,专注地随着仵作的动作移动,仿佛要将每一寸细节都刻入脑海。当仵作初步检查完毕,准备在验状上写下“高坠身亡”的结论时,狄仁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且慢。”

老仵作的手顿住,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不解和面对高官的敬畏。

狄仁杰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凝注在尸体上。他缓缓蹲下身,不顾那浓重的血腥和污秽,伸出了自己那双曾批阅无数卷宗、也曾勘破无数奇案的手。他的动作极其细致,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轻轻拂过死者那因肿胀而变形的面颊、脖颈、手腕……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元芳站在他侧后方,眉头紧锁,屏住呼吸。封锁塔门的金吾卫兵士也忍不住侧目望来。连外围嘈杂的人声似乎都低了下去,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在空气中蔓延。

狄仁杰的手指最终停留在死者冰冷僵硬的颈侧,指腹下的触感坚硬如石,毫无生机。他微微阖上双眼,仿佛在捕捉着指尖传来的、常人无法感知的细微讯息。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阳光穿过塔檐,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跳跃。

片刻之后,狄仁杰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洞悉的光芒。他并未起身,目光转向尸体那双沾满泥污、已然扭曲变形的官靴。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靴帮的系带。

“大人,这是……”老仵作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困惑。查验靴底?这与高坠有何关联?

狄仁杰恍若未闻。他轻轻褪下了一只靴子,露出了里面同样沾着泥污的白色布袜。他并未停手,而是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捻起靴筒内侧边缘沾染的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深紫色泥土。那泥土颗粒极细,颜色深沉而奇异,在阳光下隐约泛着一种极其微弱的、矿石般的光泽。

他的动作并未停止,目光又投向死者被翻开的衣领深处。在那被血污和尘土掩盖的脖颈皮肤上,靠近耳后的位置,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处极其细微、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的异样——几颗针尖大小的暗红色斑点,如同被极细的针轻轻刺破后留下的痕迹,颜色已近暗沉,几乎与淤血融为一体。

狄仁杰的指尖在那几处细微的斑点上极轻地拂过,然后缓缓收回手,站起身。他摊开手掌,掌心是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深紫色泥土,以及指尖残留的、仿佛能穿透皮肉感知到的某种异样僵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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