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鬼不会流汗(2/2)
他的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众人——元芳眼中是纯粹的信任与探询,金吾卫们脸上写满茫然,老仵作则是一脸困惑与等待。
“此人,”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入玉盘,敲碎了现场的沉寂,“并非死于今日坠塔。”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
“什么?”老仵作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看着狄仁杰,又看看地上惨不忍睹的尸体,“大人明鉴!这……这分明是高处坠落,颅骨尽碎……”
元芳浓眉紧拧,上前一步:“怀英兄?此话怎讲?”
狄仁杰的目光平静无波,越过众人,望向那高耸入云的琉璃塔顶,声音沉稳得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死于至少三日之前。致命之由,乃是一种慢性奇毒,入体后需数日方显,一旦发作,顷刻毙命。今日坠塔,不过是对尸体的又一次损毁罢了。”
“毒杀?!”元芳倒吸一口冷气,虎目圆睁,瞬间扫向警戒线外的百姓和封锁的塔门,眼神变得无比凌厉,“何人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怀英兄,你如何断定?”
狄仁杰摊开手掌,展示那点深紫色的泥土:“元芳,你久居长安,可知此物?”
元芳凑近细看,那泥土颜色深沉得近乎妖异,细看之下,颗粒中果然带着极其微弱的、类似金属碎屑般的反光。他眉头深锁,仔细辨认,片刻后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这是……紫麟土?!”
“不错。”狄仁杰点头,“此土非比寻常。唯有御苑深处,陛下最钟爱的那片‘紫气东来’牡丹圃下,因埋藏有特殊矿脉,方能产出。其色深紫,内蕴微光,沾之不易脱落,且气味独特,近闻有极淡的矿石腥气。”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试问,一个今日登塔勘验水渠的工部员外郎,其官靴深处,如何会沾上三日前便已封闭、仅供陛下游赏的御苑禁地之土?”
老仵作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三……三日前?封闭御苑?”
狄仁杰没有理会他的惊骇,目光再次落回尸体耳后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红点上:“此乃‘牵机引’入体之兆。此毒阴诡,取自西域奇花之根,研磨成粉,无色无味。入体后潜伏三日,如丝线牵机,悄然侵蚀腑脏经脉。三日期满,牵机一动,中者立毙,死状多似急症暴卒,或如心脉骤断。其毒发之兆,便是耳后隐现此等细微血点,初如蚊蚋叮咬,半日后即隐,极难察觉。”
他抬起眼,视线仿佛穿透了高塔厚重的墙壁,看到了更深邃的黑暗:“三日前,此人必已身中‘牵机引’,而那时,御苑因陛下将行幸而封闭。他靴底沾上紫麟土,正是他三日前曾秘密潜入御苑的铁证!也是他中毒之时!”
“所以……”元芳的声音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顺着狄仁杰的推断说了下去,“他根本不可能在今日‘活着’走上塔顶!因为三日前在御苑,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正是。”狄仁杰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宣告判决,“今日走上塔顶的,只是一具被某种力量操控着、走向最终毁灭舞台的尸身!凶手费尽心机,制造这高空坠亡的假象,不过是为了掩盖三日前便已完成的毒杀!他要骗过的,正是所有人的眼睛!”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金吾卫兵士们握着兵器的手心沁出了冷汗。老仵作目瞪口呆,手中的验状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三日前……御苑……毒杀……”元芳喃喃重复,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决心,“封锁消息!彻查三日前所有能出入御苑之人!特别是工部及将作监相关吏员!一个都不许漏过!”他的吼声如同惊雷,在金吾卫中炸开,兵士们轰然领命,动作瞬间变得更加迅疾而森严。
狄仁杰的目光却依旧沉静,他凝视着那具无声诉说着残酷真相的尸体,又缓缓移向那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光芒的琉璃塔顶。塔顶那片强光依旧刺目,如同凶手布下这张弥天大网时,那冷酷而充满嘲弄的眼神。
***
“荒谬!狄仁杰,你简直一派胡言!”
一声饱含怒意与不屑的断喝,如同重锤般砸在紫宸殿偏殿凝滞的空气里。说话之人身着深紫色圆领官袍,腰缠玉带,正是当朝工部侍郎崔明远。他年约五旬,保养得宜的面皮此刻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细长的眼睛里射出锐利逼人的光芒,死死盯着站在殿中的狄仁杰。
殿内气氛凝重。除了端坐御案之后、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的武皇,下首还坐着几位闻讯赶来的重臣,无不眉头深锁,神色各异。元芳按刀肃立在狄仁杰侧后方半步,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
崔明远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质问:“三日?毒杀?操控尸体?狄仁杰,你莫不是那些市井传奇读得多了,昏了头?还是以为这庄严朝堂,是容你编排志怪话本的地方?裴云起明明就是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琉璃塔顶坠落身亡!多少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你竟敢妄言他三日前就已毙命?那今日走上塔顶的是谁?是鬼魂不成?!”
他语速极快,句句诛心,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狄仁杰脸上,试图用气势和嘲弄压倒对方那惊世骇俗的论断。
狄仁杰却如同激流中的礁石,岿然不动。他青布袍服洗得有些发白,在满殿朱紫重臣的华服映衬下显得格外朴素,却也格外沉凝。他平静地迎着崔明远咄咄逼人的目光,待对方话音落下,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崔侍郎稍安勿躁。鬼神之说,狄某向来敬而远之。然,今日之案,蹊跷处正在于这‘众目睽睽’之下。”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御座上的武皇和几位重臣,继续说道:“若裴员外郎真死于今日坠塔,那么他登上那百尺危楼时,理应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活人,登高履险,行至毫无遮拦的塔顶边缘,会如何?”
他自问自答,语气沉稳如常:“目眩心惊,手足发软,此乃常情。即便强自镇定,呼吸亦必急促,心脉必然加速搏动。而剧烈活动之下,尤其登高,更易身热汗出。”
狄仁杰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针,直刺崔明远:“然则,崔侍郎可曾见过,一个在秋日晴空下登临百尺高塔、刚刚剧烈活动过的人,其贴身衣物,竟能干燥如斯?”
他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狄仁杰身上。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白细布小心包裹的物件,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里面正是裴云起尸身上剥下的那件深青色官袍内里的白色中单。那中单领口、腋下等极易出汗之处,赫然一片干爽洁净!别说汗渍,连一点因活动摩擦而产生的潮润感都寻不到!唯有尘土和坠落时沾染的污痕。
“此乃裴员外郎贴身穿戴之中单,”狄仁杰的声音清晰而有力,“试问一个刚刚攀爬完百尺高塔、且立于烈阳高悬之塔顶的活人,其贴身衣物,岂能如此干燥?此其一也。”
他将那件干爽的中单重新包好,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布包,展开后,赫然是几缕从裴云起官靴靴筒深处刮下的、颜色深紫近黑的泥土碎屑!
“此其二,”狄仁杰托着那点紫得妖异的泥土,目光如炬,环视殿内,“此乃‘紫麟土’。其性特异,唯御苑‘紫气东来’圃独有。此土沾附力极强,一旦沾染衣物靴履,非大力刷洗不能尽去,且其色浓紫,极易辨识。经将作监大匠与御苑掌事共同勘验,已确认无误。”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而御苑,因陛下三日前欲行幸牡丹台,已于四日前彻底洒扫封闭,除洒扫宫人及特定值守内侍,一应人等皆不得擅入!直至前日陛下移驾,方重新开启!裴员外郎官靴深处暗藏此土,唯有一个解释——他在御苑封闭期间,即四日之前,曾秘密潜入!并在此处沾染此土!”
“其三,”狄仁杰不给任何人喘息之机,紧接着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裴员外郎耳后肌肤,隐有数点细微红痕,其色暗沉,细如针尖,此乃西域奇毒‘牵机引’入体三日,毒发身亡前之独有征兆!此毒潜伏三日,一旦发作,瞬息毙命,死者多面现青紫,体僵如木。其症状,与三日前便已毙命之尸身,再经坠塔重创之表象,何其吻合!”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脸色已然开始发白的崔明远,声音如同金铁交鸣,一字一句敲打在死寂的殿宇之中:
“身无热汗,足证其登塔时早已无活人气息!靴藏紫麟土,锁定其殒命之时地!耳后血痕,昭示其毙命之真凶!三证连环,铁案如山!裴云起,绝非死于今日坠塔!他早已在三日前,于御苑禁地之内,身中‘牵机引’奇毒,魂归幽冥!”
“崔侍郎,”狄仁杰踏前一步,无形的气势迫得崔明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您方才问,今日走上塔顶的是谁?不是鬼魂。那是一具被精心布置、推向毁灭终局的尸骸!而布下此局者,必是那能在御苑封闭期间自由出入、且能接触到西域奇毒、更与裴云起之死有莫大利害关系之人!”
狄仁杰的目光锐利如刀锋,缓缓扫过殿内诸公,最终落回崔明远那张由涨红转为青白的脸上,声音沉凝如渊:“崔侍郎主管工部,裴云起勘验水渠之责,亦在您辖下。他生前最后所呈之洛南新渠图稿,力主改道,避让勋贵封田,触及多方利益,朝议纷争不下,工部之内,反对之声最烈者……似乎正是侍郎您?”
“你……你血口喷人!”崔明远如同被毒蝎蜇中,猛地跳了起来,指着狄仁杰的手指剧烈颤抖,色厉内荏地嘶吼,“本官一心为公!岂会因区区渠议便行此丧心病狂之事!狄仁杰!你无凭无据,竟敢污蔑朝廷重臣!你……你居心叵测!”
殿内死寂无声,只有崔明远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御座之上,武皇的目光幽深莫测,缓缓扫过狄仁杰,又落在状若疯狂的崔明远身上。
狄仁杰却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臣请旨,即刻搜查工部档房、裴云起值房,以及……崔侍郎府邸!并提审御苑封闭期间所有值守内侍、宫人!真相如何,必在紫麟土所指向的源头,以及那‘牵机引’的来路之上!”
“准。”御座之上,一个清冷而威严的女声终于响起,不带丝毫情绪,却带着决定乾坤的力量。
崔明远如同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若非身后的椅子支撑,几乎瘫倒在地,面如死灰。那一声“准”字,如同冰冷的枷锁,已悄然套上了他的脖颈。
***
秋雨终于还是落了下来。起初只是稀疏的几点,敲打在宫门高大的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就连成了细密的雨丝,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水汽之中。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和尘土气被雨水冲刷、稀释,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湿寒所取代。
宫门沉重的朱漆大门在雨幕中缓缓开启,发出沉闷悠长的“吱呀”声。狄仁杰的身影出现在门洞的阴影里。他并未撑伞,任由细密的雨丝拂过他的面颊,沾湿他花白的鬓角和洗得发旧的青布袍袖。元芳紧随其后,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手中撑开一柄宽大的油纸伞,无声地移向狄仁杰头顶,为他遮蔽了愈来愈急的雨势。
“怀英兄,”元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雨水的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都招了。是工部员外郎裴云起力主的新渠图稿,直穿邺国公在洛南的千顷封田。邺国公府的人寻到崔明远,许了他儿子一个实缺肥差。那‘牵机引’,是邺国公府门客从西域商人手中重金购得,由崔明远利用其妻族侄女在御苑花房当差的便利,将毒粉混入裴云起验看牡丹时必饮的‘紫云露’中。三日前,裴云起奉崔明远之命,假借复查御苑引水暗渠之名进入禁苑,饮下毒露……毒发后,尸身被崔明远的心腹,利用修缮御苑偏门的时机,连夜运出,藏于将作监废弃物料库内。”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狄仁杰脚边的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沉默地听着,目光穿透雨幕,望向远方。那里,巍峨的琉璃塔在灰蒙蒙的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轮廓,塔顶那片曾反射出刺目光芒的琉璃瓦,此刻也敛去了锋芒,如同凶手最终熄灭的野心,沉默地隐在铅灰色的天穹之下。
“至于今日……”元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冽,“崔明远买通将作监一名专司高塔修缮的匠头,让其于清晨时分,借为塔顶琉璃瓦‘加固’之名,在裴云起尸身上固定了极其坚韧的透明冰蚕丝,另一端则系于塔顶内侧的绞盘机关。那匠头操纵机关,如同提线木偶般,将尸身‘提’上塔顶平台边缘,伪装成自行登临之状。待下方狄兄被惊马吸引,众人目光汇聚之时,他立刻斩断冰丝……尸身便轰然坠下,制造出‘意外’或‘刺杀’的假象。那塔顶新刷的桐油气味,便是为了掩盖冰蚕丝被利器瞬间割断时可能产生的焦糊味。”
雨声淅沥,敲打着伞面,如同无数细碎的叹息。狄仁杰缓缓抬起手,雨水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滑落。他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摸那具冰冷尸体时的僵硬触感,残留着那干爽中单的异常,残留着紫麟土奇异的微光,残留着耳后那几点几乎被忽略的、象征终结的暗红。
“水能载舟……”狄仁杰的声音低沉,几乎被淹没在雨声里,却又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亦能覆舟。这治水之策,本为疏浚淤塞,泽被苍生。却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堵死了生路,引来了滔天血劫。”
他微微仰头,任由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那雨水冲刷着宫阙的朱墙碧瓦,冲刷着宽阔的御道,也冲刷着远处那座沉默的琉璃塔。塔尖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巨大而冰冷的句点,钉在了这场精心策划的死亡终局之上。
“回吧。”狄仁杰最后看了一眼那雨中的塔影,转身,青色的身影没入宫门更深的阴影里。元芳撑着伞,紧随其后。
朱红的宫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沉重的声响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仿佛隔绝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有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依旧执着地敲打着琉璃瓦,敲打着青石板,敲打着这座刚刚见证了一场无声杀戮又被雨水涤荡的巍巍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