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炉火照贪鳞(2/2)

“大人!火源在室内!是账册堆!”李元芳的声音穿透浓烟传来,带着急切。他毫不犹豫地撕下一片衣襟捂住口鼻,就要向内冲去。

“元芳!不可!”狄仁杰疾声喝止,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火势已起,烟气有毒!出来!”

就在李元芳身形一顿的刹那,库房内堆积的账册纸张显然已被引燃,“呼”地一声,火舌猛地向上蹿起,瞬间吞噬了房梁!烈焰熊熊,浓烟滚滚,整个库房内部已化作一片火海!炽热的火浪扑面而来,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完了!账册正本,连同可能存在的其他线索,眼看就要付之一炬!

狄仁杰站在浓烟与热浪之外,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火焰,脸色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冷峻。晚了一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凶手的手段,狠辣而周密,杀人、毁证,环环相扣!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工部低级吏员服饰、身材矮壮、一脸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连滚带爬地从旁边冲了过来,扑倒在狄仁杰面前,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阁老饶命!阁老饶命啊!小人…小人赵诚…是司库赵诚!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啊!”

狄仁杰目光一凝:“你就是司库赵诚?说!怎么回事?”

赵诚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涕泪横流:“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啊!小人昨夜当值,守着这库房…不知怎的…就…就睡死过去了!醒来…醒来就发现…发现库房里…起…起火了!钥匙…钥匙还在小人身上…可…可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啊!小人…小人真不知道啊!阁老明鉴!小人冤枉啊!”

睡死过去?狄仁杰眼神锐利如刀,瞬间捕捉到赵诚衣领处一丝极淡的、几乎被烟味掩盖的甜腻气息——是迷香!果然有人潜入!

“大人!火太大了!救不了了!”李元芳退到狄仁杰身边,脸上被熏黑了几块,眼神中带着不甘和愤怒,看着那已经完全被烈焰吞噬的库房。

烈焰翻腾,将账房库的屋顶映照得一片通红,滚滚黑烟如同不祥的巨蟒,扭曲着升入长安城灰蒙蒙的天空。木料燃烧的噼啪声、瓦片爆裂的脆响,以及吏员们徒劳的泼水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所有纸质证据的彻底湮灭。

狄仁杰站在热浪翻涌的边缘,身形纹丝不动,只有紫色袍袖在热风中微微拂动。他脸上的线条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账册化为飞灰,程远手中的残页成了唯一的孤证,而制造这一切的凶手,行事之狠辣果决,远超寻常。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低沉,压过了周围的喧嚣,“程远核查军械账目之事,近日在工部衙门内,可有人知晓?议论如何?”

李元芳立刻会意,沉声回道:“回大人,卑职方才封锁现场时,已留心了工部一些低阶吏员的议论。风声确实有,而且…不太好听。”

“哦?说来听听。”狄仁杰的目光依旧盯着那熊熊烈焰,仿佛要从火光中看出些什么。

“都说…都说程员外郎是…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李元芳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说他核查边军账目是假,借机大肆索贿、敲诈将作监和军器监的官吏是真!有人甚至…甚至说他胃口太大,逼得下面人走投无路,这才…这才惹得天怒人怨,降下天谴,被钢水活活浇死!”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议论,似乎…在事发前两日就隐约有了。”

狄仁杰的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好毒的计!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还要给死者泼上污名!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用“天谴”的谎言彻底粉饰,堵住悠悠众口,也堵住了继续追查的路!

“天谴?”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偷听的工部官吏耳中。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张德禄、赵诚以及那些面有戚戚或暗自庆幸的脸。“老夫倒要看看,是何等‘天意’,竟能如此精准地操控熔炉铜胆,令钢水如臂使指,只诛一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面无人色的司库赵诚身上:“赵诚,你昨夜当值,库房起火前,可曾见过何人?闻到过何异常气味?”

赵诚被他看得魂飞魄散,哭嚎道:“阁老!小人…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就是…就是觉得特别困,闻到一股…一股甜甜的香味,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就起火了!钥匙真的还在小人身上,没人动过啊!”

“甜甜的香味…”狄仁杰若有所思。是迷香无疑了。凶手能悄无声息潜入工部重地,迷倒守卫,纵火焚毁账册,绝非寻常蟊贼所能为。

“大人,”李元芳低声道,“库房已毁,账册无存,程大人又…线索似乎断了。眼下流言四起,‘天谴’之说甚嚣尘上,恐对大人查案不利。”

狄仁杰负手而立,目光从燃烧的废墟移开,投向将作监工棚区的方向,那里依旧黑烟滚滚。他的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迷雾。“账册可毁,人言可畏。然,凡行过必留痕。凶手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不知,那炼炉之中,熔金之旁,或许正有他无法销毁的铁证!”他猛地一拂袖,“回将作监!炼炉之下,炉渣之中,掘地三尺,也要给老夫找出端倪!”

当狄仁杰一行人重返那依旧散发着死亡气息和灼人余温的炼炉现场时,大理寺的仵作和工曹官已奉命赶到,正在对程远惨不忍睹的焦尸进行初步勘验,并仔细检查那套庞大冷却机关的每一处断口。

现场已被李元芳带来的差役严密控制,闲杂人等远远隔开。炼炉已经熄火,庞大的炉体不再喷吐热浪,但余温依旧炙烤着空气。凝固的钢水如同暗红色的丑陋伤疤,覆盖在炉前的地面上,中心处,程远焦黑的残骸静静地嵌在那里,无声诉说着当时的惨烈。空气中弥漫着焦臭、金属腥气和尚未散尽的煤烟味,令人作呕。

狄仁杰径直走到那冷却机关巨大的撕裂状裂口前。工曹官——一位头发花白、经验丰富的老匠师,正蹲在那里,用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刮取着断口边缘的金属碎屑,放入一个皮袋中。他的眉头紧锁,神色异常凝重。

“王工曹,”狄仁杰开口,“断口勘验,可有发现?”

老工曹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眼中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回阁老,这…这断口,绝非内压崩裂所致啊!”他指着裂口主干部分,“您请看,此处撕裂边缘虽显粗糙,但撕裂的主线笔直刚硬,断茬深处,有明显的…利器切割的细痕!虽被高温灼烧变形,但痕迹犹在!这…这分明是有人先用极锋利的重器,如大斧、重凿之类,在此薄弱处强行劈砍凿击,制造出初始的裂痕和应力点!然后…然后才借助炉内的高压,或者…或者干脆是用外力强行撕扯,将其彻底破坏!”

此言一出,旁边站着的张德禄和几个将作监官员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利器切割!外力破坏!这哪里是什么意外?分明是赤裸裸的谋杀!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印证了他与元芳最初的判断。他紧接着追问:“外力撕扯?何种外力,能瞬间撕裂如此厚实的铜铸机关?”

王工曹沉吟片刻,指着裂口上方那个被熏烤变形的铜铸榫卯连接处:“阁老请看此处。此乃控制冷却水流向的‘水胆’(核心阀门)与铜管的连接枢纽。枢纽下方,原本应有一根粗壮的青铜阀芯,深入‘水胆’内部,用以调节水流大小。若此阀芯被人为强行抽出或破坏,导致水流瞬间失控中断,炉体局部温度急剧升高,铜胆强度骤降…此时,若再有一根粗大的撬棍之类,插入这被利器预先破坏的裂口处,借力猛撬…以铜胆当时的脆热状态,加上撬棍的巨力,瞬间撕裂,并非难事!钢水喷射的方向,也正好能控制!”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确定:“而且,卑职在此裂口附近的地面水渍中,发现了一些极细的、异常的深蓝色粉末。此乃‘寒水石’(一种古代矿物冷却剂)研磨后的特有粉末!此物若在机关破裂、水流失控时被人故意大量投入残留的冷却水中,会瞬间产生剧烈吸热反应,制造出大量蒸汽和局部急冷效果!这不仅会加剧机关的脆裂,更能掩盖凶手撬动机关时可能发出的异响!同时,那喷涌的蒸汽和急冷效果,也能解释为何钢水喷溅得如此‘集中’而‘猛烈’!”

寒水石粉末!狄仁杰心中豁然开朗!这就是水洼边那些深色粉末的来源!凶手不仅破坏了机关,还精心准备了加剧效果、掩盖痕迹的辅助手段!心思之缜密,手段之专业,令人心惊!

“阀芯…”狄仁杰抓住了王工曹话中的关键,“你说那根控制水流的青铜阀芯,若被破坏或强行抽出…它现在何处?是熔在了炉中,还是…”

王工曹摇摇头,指着裂口下方:“阀芯位置在此裂口正下方深处。若被抽出或断裂,最大的可能,是随着机关破裂时喷涌的残余水流、蒸汽和钢水碎屑,一同冲射出来,落在这附近的炉渣和污物之中!”他指了指裂口下方那片被高温灼烤、又被冷却水冲刷得一片狼藉的泥泞地面,那里堆积着厚厚的、混杂着煤灰、铁渣、凝固钢水碎块和冷却水污垢的渣滓。“只是…这炉渣污物堆积太厚,又被高温熔结,又被污水浸泡,那阀芯若是青铜所铸,熔点较高,或许并未完全熔化,但形状必然扭曲,又被深深埋在这些污秽之下…寻找起来,如同大海捞针啊!”

狄仁杰的目光,投向了那片散发着焦糊、腥臭和金属混合气味的污秽渣滓堆。黑乎乎,黏腻腻,混杂着各种难以名状的残渣,令人望而生厌。

“大海捞针?”狄仁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那便捞!元芳!”

“卑职在!”李元芳立刻上前。

“调人手!备工具!将此裂口正下方,五步之内,所有炉渣污物,给老夫一寸一寸地清理出来!筛!淘!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根青铜阀芯!活要见物,死要见渣!”狄仁杰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同时已毫不犹豫地挽起了自己的紫色袍袖,露出了里面一尘不染的白色中衣。他竟要亲自下场!

“大人!这污秽之地,岂可……”李元芳和张德禄几乎同时出声劝阻。

狄仁杰恍若未闻,目光坚定地投向那片污浊。他率先走到渣堆边缘,毫不犹豫地俯下身,伸出了他那双执掌刑狱、批阅奏章的手,直接探入了那冰冷粘腻、散发着恶臭的污泥之中!

李元芳见状,再无二话,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动手!按大人吩咐,掘!筛!淘!挖地三尺!”他随即也蹲下身,紧挨着狄仁杰,毫不犹豫地将双手插入污秽之中。

大理寺的差役们见状,哪敢怠慢,纷纷找来铁锹、木铲、箩筐、水桶等物,在狄仁杰划定的区域内奋力挖掘、铲除上层大块的炉渣和凝固物。狄仁杰和李元芳则如同最专注的淘金匠,蹲在清理出的湿滑泥地上,双手在冰冷刺骨、混杂着煤灰铁屑和刺鼻异味的污泥浊水中,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摸索、淘洗。

时间一点点流逝。炼炉区的空气依旧污浊,光线也因炉火的熄灭而显得昏暗。狄仁杰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他清癯的脸颊滑落,滴在污泥中。他紫色的袍袖下摆早已沾满污黑的泥浆,那双修长的手更是被冰冷的泥水和粗糙的渣滓磨得发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但他全神贯注,眼神锐利如初,每一次摸索都极其细致,每一次捧起污泥浊水仔细淘洗都带着无比的耐心和期待。

李元芳亦是如此,冷峻的脸上沾了泥点,动作却一丝不苟。

周围的差役们屏息凝神,只听到铁锹铲动渣土的声音、水流哗啦的淘洗声,以及远处官员们压抑的呼吸声。张德禄等人远远看着,看着那位位高权重、素有洁癖的狄阁老,竟如同老农般跪在污秽中淘洗,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不解,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突然!

狄仁杰正在仔细淘洗一捧污浊泥水的手指,猛地一顿!指尖传来一个冰冷、坚硬、带着明显棱角和扭曲形态的异物感!

他的眼神瞬间凝固,动作也停了下来。

“大人?”李元芳立刻察觉,低声询问。

狄仁杰没有回答,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探入泥中,缓缓地、极其稳定地将那件深埋在冰冷污泥里的东西抠了出来。

污泥和浊水从他的指缝间淅淅沥沥地淌下。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狄仁杰缓缓抬起的、沾满污黑泥浆的手上。

那是一件扭曲得不成样子的金属物件。

约莫半尺长,手腕粗细。整体呈现青铜特有的青绿色,但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被高温灼烤后又急速冷却形成的黑褐色氧化焦壳,以及粘附的污泥。它的形态极其怪异,原本应是规整的圆柱体带凸缘阀头,但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拧了几圈后又砸扁了!一端明显被拉长、扭成了麻花状,另一端则严重地弯折变形,甚至能看到撕裂的豁口。在它扭曲的“身体”上,靠近严重弯折的部位,赫然残留着几道深深的、新鲜的、绝非高温扭曲所能形成的利器刻痕!那刻痕边缘锐利,深入青铜本体,显然是人为破坏的铁证!

正是那根消失的青铜阀芯!

狄仁杰捧着这件扭曲、冰冷、污秽却重逾千斤的证物,缓缓站起身。他脸上的泥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划破迷雾的寒星,穿透了“天谴”的谎言,直指那精心策划的谋杀核心!

他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抹去阀芯扭曲表面最厚的一层污泥,露出了那几道触目惊心的利器刻痕。刻痕的走向、深度,与那铜胆裂口深处的痕迹,在狄仁杰的脑海中瞬间完美重叠!

“利器刻痕,阀芯扭曲移位,水流断绝,机关脆裂,再辅以撬棍巨力撕扯,寒水石粉制造急冷强汽…”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现场,带着一种抽丝剥茧、洞悉真相的冰冷力量,“好一个‘意外’!好一个‘天谴’!此非天灾,实乃人祸!一场处心积虑、借助这熔金炉火,以鬼神莫测之手段,行杀人灭口之实的滔天罪案!”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扫过脸色惨白如鬼的张德禄,扫过那几个面无人色的将作监官员,最后落在那扭曲的青铜阀芯上。

“传令!”狄仁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威严,“即刻缉拿将作监少监张德禄!工部甲械库司库赵诚!收押大理寺,严加讯问!封锁将作监所有工料出入记录、工匠名册!凡与程远核查边军装备账目有涉之官吏,一律暂禁待查!”

“是!”李元芳和众差役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张德禄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赵诚更是两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

狄仁杰捧着那根冰冷、扭曲、沾满泥污却闪烁着致命真相的青铜阀芯,如同捧着一柄刺破黑暗的利剑。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工棚顶部的缝隙,望向长安城铅灰色的天空。浓烟依旧在远处翻滚,如同巨大的阴霾。

军械贪墨,边陲安危…程远之死,仅仅掀开了这巨大冰山的一角。那沉入黑暗的账册背后,那精准操控“意外”的黑手之上,又连着何方神圣?

狄仁杰将青铜阀芯递给旁边的工曹官妥善保管,沉声道:“元芳,随老夫回大理寺。此阀芯,便是撬开此案铁幕的第一块砖石!”

“大人,”李元芳紧随其后,压低声音,“张德禄等人,恐怕也只是被推出来的卒子。那账册背后,那能精准操控此等‘意外’的势力…”

狄仁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有紫色的袍角在带起的风中微微扬起。

“水再深,”他望着大理寺方向,声音沉静如渊,却又带着一种勘破迷雾的决绝,“终有源头。这青铜阀芯指向的,是匠作之域。然则朔方甲胄、陇右箭镞…那账册上的寒锋所指,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珠坠地:“传令北庭、朔方、陇右诸军镇,凡近三月新配发之甲胄箭矢,即刻封存待检!未得大理寺明令,擅动者,以通敌论处!”

李元芳心头剧震,抱拳应诺:“遵命!”他深知此令一出,边关震动,朝堂之上更不知将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狄仁杰不再言语,大步向前。远处,一道惨白的闪电无声地撕裂了长安城沉闷的天穹,紧接着,滚滚雷声由远及近,闷闷地碾过鳞次栉比的屋脊。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