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日轮杀局(2/2)

“等等!”狄仁杰叫住他,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被救火水流冲得一片狼藉的灰烬和杂物,“仔细搜寻现场所有残留之物!尤其是……灰烬中若有未燃尽的琉璃碎片、水晶残渣……或者任何能聚光引火之物,务必找到!”

李元芳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狄仁杰的暗示。他重重点头,再无犹豫,如同一头受伤但更显凶悍的豹子,迅速召集人手,重新扑向那片尚有余烬和浓烟的死亡废墟。狄仁杰最后看了一眼怀中早已冰冷的小小身躯,将他轻轻交托给一旁赶来的仵作,随即深吸一口灼热呛人的空气,目光投向那片依旧散发着恐怖高温的焦黑地狱。灰白色的粉末……水晶……聚光……西市的泥土……工部……一条冰冷的线索,正从这焚尽生命的烈焰中,悄然浮现。

安业坊的火场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焦黑、扭曲,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余温与刺鼻的恶臭。断壁残垣间,青烟丝丝缕缕,顽强地盘旋上升,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京兆府的衙役和武侯铺的兵丁们仍在废墟中艰难地翻找、清理,试图拼凑出灾难的起因。

狄仁杰独自一人,踏入了这片尚有余烬温度的焦土。他的步伐异常缓慢,每一步都踏得极其谨慎,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规,一寸寸地扫过脚下的瓦砾、灰烬和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他避开了衙役们重点清理的区域,专注于那些被水流冲刷过、被踩踏过的边缘地带。

李元芳带来的消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纸扎铺东家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昨夜火起时并不在铺中,侥幸逃过一劫,此刻已吓得六神无主,问不出所以然。铺子里存放的,除了大量的纸扎材料,并无特别违禁或异常之物。唯一的线索,是东家隐约提到,前几日,铺子曾接下工部一位郎官家的活计,为其亡故的夫人扎制一批精细的祭品,昨日午后刚刚交货。

又是工部!

狄仁杰的心弦绷得更紧。他蹲下身,不顾官袍沾染污秽,指尖在一堆混杂着黑灰、泥水和纸浆残渣的废墟里仔细拨弄。突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一块硬物。他小心地将其从粘稠的污物中抠出。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约莫指甲盖大小的透明碎片。边缘被高温熔烧得有些圆钝,但大部分区域依旧光滑剔透,在昏沉的天光下,折射出微弱却纯净的光晕。狄仁杰将其置于掌心,对着天空仔细端详。质地纯净,绝非寻常玻璃!这是上等的水晶碎片!

他立刻取出袖中那方白帕,将水晶碎片与帕子上那几粒灰白带赭点的泥土放在一起。水晶的纯净与泥土的独特质地,在此时此地,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关联。

狄仁杰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他再次低头,在发现水晶碎片附近的区域,更加仔细地搜寻起来。很快,在几块烧得乌黑的碎瓦片下,他又发现了几块更大的、边缘同样被烧融的水晶残片。更关键的是,在这些水晶碎片旁边,散落着一些同样呈灰白色、质地坚硬的粉末,与他之前在西市王五鞋底发现的泥土成分极其相似!它们被高温烘烤过,颜色更深了些,但那些独特的赭色斑点,依旧清晰可辨。

狄仁杰直起身,目光投向纸扎铺废墟深处。根据衙役们初步的清理和东家的指认,起火点被锁定在铺子后院的库房区域。他缓步走了过去。

库房早已化为白地,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柱基和满地厚厚的灰烬。狄仁杰站在废墟边缘,环顾四周。库房的位置相对独立,与主铺隔着一个小天井。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断墙,最终,定格在西面一堵相对保存还算完好的墙壁高处。

那堵墙的上半部分,有一扇不大的高窗。窗棂早已被烧毁,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方形缺口。此刻,时辰已近正午,阳光正好以一个倾斜的角度,穿过那个高窗的缺口,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束,斜斜地投射在库房废墟中央那片厚厚的灰烬之上。

光束之中,无数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旋转。

狄仁杰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光柱落点的灰烬上。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

水晶!纯净的水晶!特定的角度!正午的阳光!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扇高窗的位置,又低头看看地上那道光束的落点。一个清晰而冷酷的杀人手法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凶手将一块精心打磨过的、具有极强聚光能力的水晶透镜(或是几块水晶巧妙组合),安置在这扇高窗的隐蔽位置,角度经过精确计算,使得它在某个特定的时辰——比如正午阳光最为垂直猛烈之时——将灼热的太阳光聚焦成一个温度极高的光斑,精准地投射在库房内堆放的、极易燃烧的纸扎材料上!只需片刻,便能点燃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大火!而凶手本人,只需在远处静静等待,便可制造一场完美的、不留痕迹的“意外”!

“大人!”李元芳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从身后传来。他快步走到狄仁杰身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重新燃起火焰,手中紧紧攥着一小块烧得半焦的布料残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模糊的字迹。“我们在清理东家提到的那批给工部郎官家扎制的祭品残骸时,发现了这个!像是某种……清单或收据的一部分,上面有……有‘工部’字样,还有一个模糊的‘裴’字!”

裴!

狄仁杰的瞳孔骤然收缩!工部侍郎裴明礼!那个以儒雅方正、精于营造之术而闻名的官员!王五鞋底工部的土,纸扎铺的工部订单,水晶聚光杀人……所有的线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最终都清晰地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冷冽如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肃杀,“备马!即刻随我前往工部侍郎裴明礼府邸!不得延误!”

大理寺的精锐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位于崇仁坊的裴府。这座宅邸并不豪奢,却处处透着工部营造特有的严谨与雅致。亭台水榭,错落有致,一砖一瓦都显露出主人不俗的品味和对细节的苛求。

裴明礼在书房接见了狄仁杰和李元芳。他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文官的儒雅,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浆洗得十分干净。见到狄仁杰,他起身施礼,举止从容,眼神平静,不见丝毫慌乱。

“狄阁老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指教?”裴明礼的声音温和,听不出异常。

狄仁杰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目光如炬,直刺对方眼底:“裴侍郎,西市‘万利’杂货铺库房管事王五,死于大火。安业坊‘张记’纸扎铺,亦遭火焚,死伤惨重。两场大火,皆非意外。”

裴明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痛惜:“竟有此事?阁老可是查到了什么?王五……下官似乎听过此名,乃一商贾管事,与下官何干?那纸扎铺更是……下官实在不解阁老为何深夜来此询问此事?”

“不解?”狄仁杰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王五死前脚底沾有工部琉璃厂特有的灰白赭点土!他最后穿着官靴去见的‘贵客’,就在工部!纸扎铺承接了你府上为其亡故夫人扎制祭品的订单!其库房起火点,发现上等水晶碎片!其起火之由,乃是有人以水晶为镜,借正午烈日,隔空引燃纸料!此等手法,精妙狠毒,非深谙营造、精于算学、熟知工部物料特性之人,不能为之!”

狄仁杰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裴明礼看似平静的面具上:“裴侍郎,工部之内,论营造之精、算学之深、水晶物料之熟稔……舍你其谁?!”

裴明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一片惨白。他扶着书案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良久,裴明礼缓缓抬起头。方才的儒雅从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他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灰暗和哀伤。

“阁老……明察秋毫。”他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砂砾摩擦,“下官……认罪。”

李元芳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中怒火喷薄欲出!果然是他!

“为何?”狄仁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真相即将揭晓,但这真相背后的沉重,却让他心头并无半分轻松。

裴明礼的目光越过狄仁杰和李元芳,茫然地投向书房墙上挂着的一幅女子小像。画中女子温婉娴静,眉目含笑。他看着画像,眼中涌起浓得化不开的痴情与痛楚。

“为了她……为了我的亡妻……芸娘。”他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无尽的追悔,“她……生前是工部将作监的画样师。三年前,圣命重修东都上阳宫观风殿,殿顶琉璃瓦的形制图样……由芸娘主笔设计。”

裴明礼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图纸……图纸完成交付后,芸娘……芸娘却忧思成疾。她后来私下对我言,她……她在计算一处关键承重结构的尺寸时,因连日劳累,心神恍惚,出了……出了致命的疏漏!那处结构……看似精巧,实则……根本无法承受殿顶琉璃瓦的庞大重量!一旦建成,遇风雪……必……必塌无疑!此乃……欺君……杀头……甚至……灭族之罪啊!”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痛苦地蜷缩着:“她……她不敢声张,日夜煎熬,最终……一病不起,撒手人寰……留下我……和这滔天大祸!她……她是被这秘密活活逼死的!”

狄仁杰和李元芳默然。书房内只剩下裴明礼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所以……你便纵火灭口?”狄仁杰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穿透力。

裴明礼猛地睁开泪眼,眼中是绝望的疯狂:“是!芸娘死后,我日夜提心吊胆!那图纸虽已交付,但将作监内……并非无人知晓其设计过程!王五!那个库房管事!他负责图纸誊抄、归档前的物料记录!芸娘设计时,曾因一处琉璃构件反复修改,多次向他申领过特定编号的水晶边角料……用作模型比对!他……他极有可能从申领记录中,推断出芸娘设计上的反复……甚至……甚至猜到了那处致命疏漏的存在!他前几日……竟以此事,要挟于我!索要巨资封口!”

“至于那纸扎铺……”裴明礼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诡异的平静,“他们承接了为芸娘扎制祭品的活计。那东家……是个精细人。他……他在清理库房时,无意中发现了芸娘当初丢弃在角落废料堆里的……几张废弃的、带有她签名的原始设计草稿!那草稿上……恰恰就有那处错误计算的痕迹!他虽未必全懂,但……但他认出了芸娘的签名和工部的印记!他……他也想以此……讹诈于我!”

裴明礼惨笑一声,笑声凄厉:“我岂能……岂能让芸娘死后……还要背负这污名?岂能让这足以毁家灭族的秘密……泄露出去?污了她的名,比剜我的心更痛!我……我只有一条路!”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灰烬,“西市火起,烧的是王五,更是他可能掌握的一切证据!城南大火……烧的是那纸扎铺,更是芸娘那几张……足以致命的废弃草稿!连同那东家……一同……烧个干净!”

他猛地抬头,看向狄仁杰,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解脱:“阁老!下官自知罪孽滔天,万死难赎!只求速死!只求……只求莫要再牵连芸娘身后之名!那两份图纸……一份随王五化为飞灰,一份随纸扎铺付之一炬……这秘密……这秘密就让它永远消失吧!求阁老成全!”他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久久不起。

烛火在裴明礼绝望的哭诉后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将墙上芸娘画像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书房内死寂无声,沉重的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李元芳紧握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胸膛因压抑的怒火而剧烈起伏。真相的残酷,远超他的想象。为了掩盖亡妻一个无心之失,竟不惜点燃两场焚尽无辜生命的滔天烈焰!

狄仁杰缓缓闭上了眼睛。裴明礼最后那句“求阁老成全”的哀鸣,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头。他沉默了片刻,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所有的波澜都被强行压下。

“裴明礼,”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威严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你为私情,罔顾国法,戕害无辜,罪无可赦。”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本阁念你尚存一丝悔意,亦知你心系亡妻清誉……准你所请。”

裴明礼伏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彻底瘫软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他没有抬头,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地砖缝隙里渗出,如同濒死的哀鸣。

“李元芳,”狄仁杰的目光转向自己的护卫,声音不容置疑,“你亲自监守。明日卯时之前,不得让任何人靠近此书房半步。卯时之后……”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如冰冷的刀锋。

李元芳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起复杂至极的情绪——震惊、痛苦、不甘,最终化为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壮的领悟。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屋的绝望和血腥气都吸入肺腑,然后猛地抱拳,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属下……遵命!”他大步上前,如同铁塔般矗立在书房门口,背对着屋内的两人,手紧紧按在刀柄之上,目光死死盯着门外的沉沉夜色。

狄仁杰最后看了一眼伏地不起的裴明礼,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在烛光摇曳中显得愈发凄婉的芸娘画像,终于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出了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书房。

沉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悲恸与绝望。

夜色浓稠如墨,吞噬了裴府精致的庭院。狄仁杰独自一人,踏着青石板小径,走向府门。身后那间书房,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在黑暗中无声地渗着血。他拒绝了随从的灯笼,任由深沉的黑暗包裹着自己。

每一步落下,都异常沉重。裴明礼绝望的哭诉、李元芳眼中强忍的不甘与痛苦、还有那两场大火中扭曲的焦尸和无辜孩童死寂的小脸……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激烈地冲撞、撕扯。

“污了她的名,比剜我的心更痛!”

裴明礼的嘶吼犹在耳边。为了一份不容玷污的深情,一个丈夫亲手点燃了焚尽他人生命的烈焰。情与法,私心与公义,守护与毁灭……这永恒的悖论,此刻如同冰冷的绞索,紧紧缠绕在狄仁杰的心头。他选择了成全裴明礼的“速死”,选择了让那个足以动摇工部、甚至可能引发朝堂震荡的图纸秘密随青烟飘散。这选择,是对是错?是权宜之计,还是对律法威严的亵渎?

他不知道。他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这疲惫,并非源于身体的劳顿,而是源于洞悉人心深渊后的那种彻骨的寒意与无力。神探之名,洞悉的又何止是诡计?更是这世道人心最幽微、最复杂、也最令人绝望的挣扎与悖论。

崇仁坊的街道空旷寂静,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远处空洞地回响,一声,又一声,单调地切割着这无边无际的沉沉黑夜。狄仁杰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那无星无月、漆黑如墨的天穹。

没有答案。只有这无边的黑暗,和那梆声,如同命运的叩问,一声声,敲在心上。

他收回目光,不再仰望。袍袖拂过微凉的夜风,独自一人,一步步,沉默地融入了长安城深不见底的夜色之中。身后,裴府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内,烛火彻夜未熄,映照着墙上女子温婉的画像,也映照着地上一个男人走向自我终结的、凝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