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九幽灯劫(1/2)
洛阳西市,暮色四合,却远未到沉睡的时刻。喧嚣如鼎沸的汤锅,蒸腾着浓烈的生气。驼铃叮当,敲碎了胡商粗犷的吆喝;丝帛悬垂,在晚风里流淌着晚霞最后的瑰丽;香料的气息浓郁得近乎粘稠,与烤炙羊肉的焦香、新出炉胡饼的热气交织缠绕,织成一张无形而令人微醺的网,兜头罩住了每一个踏入其中的人。华灯初上,各色灯笼次第点亮,将攒动的人影投在青石板上,拉长、扭曲、晃动,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河流。
狄仁杰宽袍缓带,负手徐行于这片鼎沸之中。他目光平和,掠过街边货摊上光怪陆离的波斯玻璃器、纹饰繁复的大食银盘、色彩秾艳的于阗美玉,神情却并未真正停留在那些奇珍异宝之上,倒更像是在倾听这座城池粗重的呼吸与奔涌的血液。元芳紧随其后,一身利落的劲装,锐利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汹涌的人潮,像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刀。
“大人,西市胡商汇聚,三教九流混杂,鱼龙难辨。近来虽无大案,但小摩擦不断,总觉得……”元芳压低声音,话未说完。
狄仁杰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颔首:“嗯,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市井之间,人心之曲直,往往比庙堂更显本色。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有迹可循,只看你是否……”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如同烧红的铁钎,猛地刺穿了市集喧腾的底噪。那声音饱含着无法言喻的惊恐,瞬间冻结了周遭的空气。
“走水了!鬼火!天降鬼火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惊怖的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砰然炸开!
“波斯邸!是波斯邸的阿罗撼老爷!”
“老天爷!他……他自己烧起来了!”
人群骤然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混乱的浪潮。人们像受惊的鱼群,本能地朝着远离声音来源的方向推搡、奔逃,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扭曲的好奇,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竭力想望向那骚乱的源头——西市深处,一座装饰着华丽琉璃窗和波斯风格雕花的石质邸舍二楼。
狄仁杰脸上的闲适瞬间敛去,眼神骤然凝聚如冰,沉声道:“元芳,随我来!”
他宽大的袍袖一拂,身形竟异常敏捷地逆着人潮涌动的方向切了进去。元芳低喝一声“让开!”,双臂灌注劲力,如分水之舟,强行在混乱拥挤的人群中开出一条缝隙,紧紧护在狄仁杰身侧。
那座波斯邸舍前已围起数重水泄不通的人墙,恐惧的低语和压抑的惊呼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怪异的焦糊气味,混合着皮肉烧灼的恶臭,令人作呕。邸舍二楼那扇精美的琉璃窗,此刻像一个巨大的伤口,黑洞洞地敞开着,浓重的黑烟正从里面滚滚涌出,偶尔夹杂着几点尚未完全熄灭的、惨白中透着幽蓝的火星,飘落下来。
几个邸舍的胡人仆役面无人色,徒劳地提着水桶向上泼洒,水柱却根本够不到那高高的窗口,徒然淋湿了楼下惊恐的看客。楼下的胡商们聚集在一起,用狄仁杰听不懂的波斯语急促地交谈着,脸上交织着悲痛、难以置信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许多人双手合十,仰头对着那冒烟的窗口念念有词,仿佛在祈祷,又像是在驱邪。
“闪开!大理寺狄大人到!”元芳一声断喝,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硬生生震开了最内层拥挤的人群。
狄仁杰快步走到邸舍正门下,抬头凝望那扇冒烟的窗口。焦臭的气息更加浓烈。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鹰隼,仔细扫视着窗口边缘、下方的墙壁以及门前的地面。
“大人,可要上去?”元芳的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稍待。”狄仁杰的声音异常冷静。他蹲下身,目光在门前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细细搜寻。几处深色的水渍是仆役泼洒留下的。一些凌乱的脚印。还有……一些散落的、在灯笼和远处火光映照下微微反光的碎片。
他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拈起其中一片。碎片入手冰凉,质地脆硬,边缘锐利,是上好的透明琉璃。碎片表面沾着些微焦黑的污迹,但真正吸引狄仁杰目光的,是碎片断裂的边缘——并非寻常碎裂的参差锯齿状,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近乎规整的弧形!那弧度异常平滑流畅,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精密的力道瞬间整齐地崩开。
狄仁杰的指尖在光滑的弧形断口上轻轻摩挲,眼神越来越沉。他又捻起另外几片稍大的琉璃碎片,拼凑着,试图在脑海中还原其原本的形状。不是碗,不是盘……更像是某种细颈的容器?颈部的弧度?
“鬼火……天罚啊!”旁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浑身筛糠般抖着,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惧,对着狄仁杰颤声道,“阿罗撼老爷……就那么站在窗口……‘轰’地一下!全身都冒起蓝白色的火!眨眼的功夫……就……就烧没了!不是人间的火!是地狱的鬼火!是报应啊!”他说着,竟朝着冒烟的窗口噗通跪了下来,连连叩头。
狄仁杰将几片关键的琉璃碎片用一方干净帕子仔细包好,收进袖中。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跪地叩拜的老者,扫过周围一张张写满恐惧和迷信的脸,最后落在那依旧冒着缕缕黑烟的窗口。
“这不是天灾,”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与低泣,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更非神鬼报应。”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是谋杀。”
“啊?!”周围瞬间死寂一片,连那叩拜的老者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元芳精神一振,手紧紧握住刀柄:“大人,凶手……”
狄仁杰目光幽深,望向二楼:“火起瞬间,阿罗撼身处窗口,众目睽睽之下自燃。火势猛烈异常,绝非寻常柴薪油料所能为,且伴有蓝白异色。”他抬起手,袖中包裹的琉璃碎片仿佛带着冰冷的重量,“此物,是关键。其断裂之痕,非寻常撞击或高温熔融所致,更像是……内部骤然爆发的巨力,由内而外崩裂。”
他不再多言,抬步走向邸舍大门:“元芳,随我上去。封锁此楼,任何人不许进出!召仵作!询问所有目击者及邸中仆役,尤其是最后见过阿罗撼的人!”
“遵命!”元芳沉声应道,立刻指挥随后赶到的差役封锁现场,驱散人群。
二楼阿罗撼的房间,已然是一片狼藉的炼狱景象。焦糊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几乎令人窒息。精致的波斯地毯被烧穿,露出底下焦黑的地板。桌椅翻倒,残骸上覆盖着厚厚的烟炱和灰烬。墙壁熏得黢黑,靠近窗口的区域尤为严重。房间中央的地面上,一片不规则的人形焦痕触目惊心,边缘还残留着些许粘稠的油脂状物质和零星的灰白色骨渣。这便是波斯富商阿罗撼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印记,无声地诉说着那瞬间爆发的、可怖的毁灭力量。
狄仁杰蹲在那片焦痕旁,屏住呼吸,仔细审视。他避开那些最污秽的部分,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测量着痕迹的大小、位置,观察着燃烧残留物的分布和色泽。他伸出手指,极其谨慎地捻起一点灰白色的粉末,凑近鼻端嗅了嗅,一股刺鼻的、类似大蒜的怪异气味隐隐传来,让他眉头锁得更紧。
“磷……”他低声自语,眼中锐芒一闪。目光随即投向那扇洞开的琉璃窗。窗框边缘残留着灼烧的焦黑痕迹,几片崩裂后未完全脱落的琉璃碎片挂在上面,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晃,反射着楼下灯笼和远处火光,如同鬼魅的眼睛。
“元芳,”狄仁杰站起身,声音低沉而清晰,“火源起处,并非房内任何一处烛台或炭盆。重点搜查窗台内外,尤其是外侧窗沿、下方墙壁,看有无悬挂、黏贴、钩挂之物的痕迹。另,着人仔细筛检楼下正对窗口的地面,特别是那些琉璃碎片散落区域,一寸之地也不可放过!凡有异样之物,无论大小,皆需收集呈报!”
“是!”元芳领命,立刻指挥差役分头行动。他自己则亲自攀上窗台,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借着灯笼的光芒,一寸寸检查着粗糙的石质窗沿和下方的砖墙,手指在冰冷的石面上细细摸索。
狄仁杰则在房内踱步,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他走到一张翻倒的矮几旁,弯腰拾起一个同样被熏黑、但尚未完全焚毁的鎏金银酒壶和两只镶嵌宝石的琉璃杯。杯底残留着极少量深红色的酒液,散发着浓郁的葡萄酒香。他拿起一只杯子,对着灯笼的光线仔细查看杯壁内侧,又凑近嗅了嗅酒液的气息,若有所思。
不多时,一个差役捧着一个托盘匆匆上楼,盘内放着几件从楼下找到的物件。几片狄仁杰已经见过的琉璃碎片,一块边缘被烧熔变形的玉牌,一枚沾满灰烬的波斯金币,还有……一小块约莫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质地异常坚硬、闪烁着暗哑金属光泽的黑色碎块。
狄仁杰的目光瞬间被那黑色碎块吸引。他拿起它,入手沉重,冰凉。用指甲用力刮擦,竟发出轻微的金石之声,表面只留下淡淡的白色划痕。他凑近仔细端详,发现其断裂面并非完全光滑,而是呈现出一种细微的、如同晶体般的棱角结构。
“玄铁精?”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此物极其罕见,乃陨铁之精粹,非人力所能轻易熔炼锻打。此物怎会出现在阿罗撼自燃的现场?是原本就在他身上,还是……凶手所用之物?
“大人!”元芳的声音从窗口传来,带着一丝发现线索的兴奋,“窗台外侧下方半尺处,砖缝内嵌有东西!”
狄仁杰立刻走到窗边。元芳指着窗台下方一块青砖的缝隙。缝隙里,赫然卡着一小截被熏得焦黑、几乎与砖石融为一体的东西。狄仁杰示意元芳小心将其剔出。那是一小段细如发丝的金属线,质地不明,异常坚韧,一端呈烧熔的圆球状,另一端则是极其整齐的断口。
“丝线?”元芳疑惑道。
狄仁杰接过那截焦黑的金属线,放在掌心,又抬眼看了看窗框上残留的琉璃碎片崩裂痕迹,以及袖中那几片带有规则弧度的碎片。一个模糊的轮廓在他脑海中飞速勾勒成型——某种细颈琉璃容器(酒瓶?),内部装盛着可怕的引火之物,以这坚韧的金属丝悬于窗外。容器底部或颈部,或许有某种延时或触发的机关,最终导致其内部爆燃,琉璃瓶崩碎,致命的火焰瞬间吞噬了站在窗前的阿罗撼!
但这机关如何确保精准延时?那玄铁精碎片又是何用?凶手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戒备森严的波斯邸,在阿罗撼的窗外布下如此杀局?还有那杯中的酒……
“大人!”又一个差役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色有些异样,“询问仆役得知,阿罗撼老爷近几日新得了一位极擅音律的胡姬,名唤纳吉丝,宠爱非常。但就在一个时辰前,老爷回房后不久,这纳吉丝……就不见了!她的随身物品,包括她珍爱的一具嵌螺钿的檀木琵琶,也一同消失无踪!守门的卫士说并未见她离开府邸!”
“纳吉丝?琵琶?”狄仁杰眼神陡然锐利。一个受宠的胡姬,在案发前一个时辰离奇消失?连同她珍视的琵琶?这绝非巧合!
“立即搜查全府!”狄仁杰断然下令,“尤其留意库房、柴房、水井、废弃角落!重点寻找那具消失的檀木琵琶盒!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命令如石投水,整个波斯邸瞬间被更紧张的搜索氛围笼罩。差役们举着火把,如梳篦般搜索着每一个可能藏匿人或物的角落。焦糊味、烟尘味、差役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混合着远处西市尚未完全平息的嘈杂,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时间一点点流逝。狄仁杰立于阿罗撼焦黑的房间中央,闭目凝思。琉璃瓶的规则崩裂、金属悬丝、磷火的气味、玄铁精碎块、消失的胡姬、琵琶盒……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激烈地碰撞、组合。那杯底的葡萄酒……阿罗撼站在窗口……他是否在等待什么?或是被什么吸引到窗前?
突然,一阵压抑的惊呼和骚动从邸舍后院的方向传来!
“大人!找到了!在……在后院存放丝绸的库房角落里!”一个差役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那……那琵琶盒!里面……里面……”
元芳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狄仁杰紧随其后,步伐沉稳,但眼神深处已是寒潭冰封。
后院的丝绸库房堆满了成匹的锦缎绫罗,在火把光芒下流淌着华贵而冰冷的光泽。此刻,库房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被火把照得通明。一个精致的嵌螺钿檀木琵琶盒侧翻在地,盒盖已被打开,露出里面骇人的景象——
盒内并无琵琶。
蜷缩在盒底的,是一具无头男尸!
尸体穿着上好的粟特锦袍,身形颇为壮硕。脖颈处被利刃齐肩斩断,断口血肉模糊,衣物被大量深褐色的血渍浸透、板结。最为刺目的是,死者一只紧握成拳的手,从宽大的袍袖中伸出,拇指上赫然戴着一枚硕大的、质地温润的波斯青玉扳指!扳指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火光下泛着幽绿而冰冷的光泽。
“扳指……”元芳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看向狄仁杰。阿罗撼被烧得只剩灰烬,自然无法确认他手上是否戴有扳指,但这枚扳指的形制、大小,与波斯富商的身份何其吻合!
狄仁杰蹲下身,无视那浓烈的血腥气,目光如刀,仔细审视尸体。断颈处切割痕迹凌乱,显非一刀斩断,而是反复劈砍所致。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似是惯用刀剑或重物之人。锦袍的质地与阿罗撼日常所穿类似,但细微处的纹样略有差异。他轻轻抬起那只戴着青玉扳指的手,扳指套在拇指根部,大小似乎……略松了些?他试图小心地将扳指褪下,却发现死者紧握的拳头异常僵硬,指关节死死扣住,仿佛在临死前用尽全力攥紧了什么东西。
“强行破开他的拳头。”狄仁杰沉声道。
元芳领命,抽出腰间短匕,小心地撬动那僵硬的手指。几根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断裂声后,紧握的拳头终于被强行打开。
掌心赫然是一小块玄铁精碎片!形状、大小、质地,与狄仁杰在阿罗撼焦尸现场拾到的那一块,几乎一模一样!幽暗的金属光泽在火光下闪烁着不祥的气息。
“又是此物!”元芳低呼。
狄仁杰凝视着那碎片,又看了看尸体脖颈处粗暴的断口,以及那略有些松动的青玉扳指。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移花接木!无头尸的身份是伪装!凶手刻意留下这枚象征阿罗撼身份的扳指,又在其手中放入另一块玄铁精碎片,就是要坐实这具无头尸就是阿罗撼本人!那么,目的何在?掩盖阿罗撼被鬼火焚杀的真正死因?还是……另有所图?这具无头尸的真实身份又是谁?那消失的胡姬纳吉丝,是凶手?是帮凶?还是……另一个受害者?
“元芳,”狄仁杰站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立即查清此尸身份!核对波斯邸所有护卫、仆役名单,看有无失踪者!同时,全城秘密搜寻胡姬纳吉丝下落!她,是此案关键活口!另,将这枚青玉扳指和玄铁精碎片,连同之前在火场收集的证物,一并封存,带回大理寺!”
他目光扫过琵琶盒内壁上沾染的几点暗红血渍,又落到库房角落里堆积的丝绸上,几处不易察觉的拖拽痕迹引起了他的注意。凶手处理尸体,为何选择这个琵琶盒?为何弃置于此?纳吉丝……她的琵琶盒被用来装尸,她本人又在何处?是生是死?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覆盖了整座洛阳城。波斯邸的喧嚣已被森严的封锁取代,只余下火把跳跃的光芒和差役巡弋的身影。大理寺签押房内,灯火通明。
桌案上,所有关键的证物被分门别类陈列:包裹着的琉璃碎片、焦黑的金属悬丝断段、两块幽光闪烁的玄铁精碎片、那枚硕大的波斯青玉扳指、以及从阿罗撼房中带回的鎏金银酒壶和残留酒液的琉璃杯。
狄仁杰端坐案后,全神贯注。他面前摊开一张素纸,旁边放着炭笔和尺规。他拿起一片较大的琉璃碎片,对着烛光仔细测量其弧度,用炭笔在纸上勾勒出相应的曲线。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他像一个最耐心的工匠,将那些带有特殊规则弧度的碎片,一片一片地在纸上尝试拼合。
时间一点点过去。纸上的线条逐渐增多,相互连接、延伸。一个细颈、鼓腹、带圈足的琉璃瓶轮廓,在炭笔下清晰地显现出来!瓶颈细长优雅,瓶腹圆润饱满,线条流畅,正是典型的波斯吹制玻璃器风格。
当最后一片关键碎片的位置被确定,整个瓶子的形态完整呈现时,狄仁杰的目光骤然凝固在瓶腹下方——那个位置,按照琉璃器制作的惯例,正是镌刻工匠名号或徽记的地方!
他立刻拿起那片对应的琉璃碎片,凑近烛火,几乎将眼睛贴了上去。碎片内壁沾满烟炱,但借助强光和放大水晶,他敏锐地捕捉到,在烟炱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凹凸痕迹!
“取药水来!最温和的清洗剂!”狄仁杰命令道。
元芳迅速取来一小瓷瓶特制的清洗药液和柔软的细毛刷。狄仁杰屏住呼吸,用毛刷蘸取极少量药液,极其轻柔地刷洗那片琉璃碎片内壁的烟炱。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黑色的烟炱一点点化开、剥落。烛光下,几个极其微小、几乎被高温熔蚀得模糊不清的铭文刻痕,顽强地显露出来。那不是波斯文,也不是常见的汉字。
狄仁杰凝神辨认,眼神越来越锐利,如同穿透迷雾的闪电。那铭文虽残损,但笔画的起承转合,透着一股熟悉的、属于中原方术之士的古拙韵味!
“丹……阳……柳……”他缓缓念出勉强可辨的三个字,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元芳的心上。
“柳?”元芳瞳孔一缩,“大人,莫非是……”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签押房一侧巨大的檀木书架前。他目光如电,扫过一排排卷宗,最终停留在角落一个标记着“天宝旧档·方技异术”的厚重卷宗盒上。他将其抽出,迅速翻阅。发黄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终于,他的手停在一页泛黄的记录上。那是一份十余年前关于一个名叫柳玄鹤的方士的案卷。卷宗记载,此人精于炼丹、火术与机关奇巧,曾在神都洛阳显赫一时,甚至为显贵炼制延年丹药。后因卷入一桩牵涉宫闱的“妖言惑众、以邪术谋害”重案,被朝廷下令缉拿。记录显示,柳玄鹤拒捕,其位于洛水畔的丹房在激斗中失火坍塌,其人与数名弟子皆被认定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卷宗末尾,附有一张粗糙的画像摹本。画中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深邃,带着方士特有的孤高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鸷。最引人注目的是,画像中人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扳指,虽画得简略,但那圆环的形状和隐约的纹路……
狄仁杰的目光,倏地转向桌案上那枚从无头尸手上取下的波斯青玉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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